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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夜色 ...


  •  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宫殿,主殿的灯火隔着重重院落,显得遥远又朦胧,四下里只剩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,静得能听见云珩微弱的喘息。

      医官蹲在原地,久久没有起身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云珩脸颊滚烫的温度,还有他方才无意识蹭过来的柔软触感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,又酸又涩,久久散不去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人,云珩眉头依旧紧紧蹙着,即便在昏迷中,也满是隐忍的痛楚,唇瓣被咬得泛着淡红,脸色白得像一碰就碎的瓷。往日里,他也曾远远见过此人,彼时眉眼清亮,身姿挺拔,周身带着干净的暖意,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、命悬一线的模样。

      不过短短时日,便被磋磨得只剩半条残命,连诊治都要躲在这漆黑的角落,见不得半点光。

      医官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风里。他再次打开药箱,找出退烧的药末,又悄悄去井边打了半瓢冷水,小心翼翼地将药末化开,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昏迷的人。

      他扶着云珩的后颈,微微抬起他的头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,心头又是一紧。云珩昏昏沉沉,本能地循着那点微弱的动静,微微张开唇,药汁顺着唇角滑落,滴在衣襟上,医官忙用指尖轻轻拭去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拘谨。

      喂完药,他又拧干冷帕子,一遍遍敷在云珩滚烫的额头,每一次触碰,都放轻再放轻。耳边是云珩渐渐平稳些许的呼吸,不再是方才那般急促微弱,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,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酸涩与无奈。

      他明明深知,这般私自治伤,若是被月辞珩发现,轻则杖责,重则赶出宫殿,甚至可能丢了性命。可他看着云珩满身的伤痕,看着他在昏迷中都透着的无助,终究是没法视而不见,没法狠心转身离去。

      医者仁心,可此刻,早已不止是仁心,更是藏不住的动容与心疼。

      风又起,吹起云珩散落的发丝,拂过医官的手背,酥酥麻麻的,竟让他一时忘了挪开手。他就那样静静守着,守着这个在冷夜里苦苦挣扎的人,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手臂上,眼底满是隐秘的怜惜。

      他不敢久留,又默默坐了片刻,确认云珩的高烧稍稍退去,才缓缓站起身,背上药箱,一步三回头地往暗处走。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,也生怕被巡夜的侍从发现。

      走到巷口时,他再次回头,望向井边那个蜷缩的身影,心头暗暗默念,只求这一夜平安,只求这人能熬过这一劫。

      而主殿之内,月辞珩依旧坐在案前,桌上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,却始终未曾入眠。他指尖反复敲击着桌面,神色晦暗不明,耳边莫名响起白日里侍从的禀报,还有方才窗外隐约的动静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,却依旧硬着心肠,不肯派人去看一眼。

      殿门紧闭,隔开了冷夜,也隔开了所有的牵挂与不忍。

      井边的云珩,在药物与片刻的温柔照料下,终于沉沉睡去,眉头渐渐舒展了些许,仿佛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寒冷里,短暂地触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,那是这冰冷宫殿里,唯一一点藏在暗处的、不敢言说的动情与善意

      天刚蒙蒙亮,晨雾裹着寒气漫过庭院,云珩是被额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唤醒的。

      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许久才聚焦,动了动手指,浑身的酸痛裹挟着伤口的钝痛涌来,却没了昨日那般撕心裂肺的灼痛。垂眸看向手臂,粗糙的白布裹得严实,边角都被细心系好,没有半分摩擦伤口的紧绷感。

      指尖轻轻抚过包扎处,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昏沉前,那抹小心翼翼的触碰,微凉的指尖、温和的力道,还有苦涩却不难喝的药汁,是这数月来,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
      不是梦。

      他撑着井壁慢慢坐起,额头依旧发烫,却轻了不少,唇畔还残留着一丝药末的淡苦。环顾四周,空无一人,只有地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,被藏在草垛后面,藏得极为隐蔽。

     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涩意慢慢漫上来。

      在这人人避他不及、连生死都被视作无物的宫殿里,竟还有人敢冒着被责罚的风险,偷偷为他治伤,肯对他有半分怜惜。

      他攥了攥掌心,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那点猝不及防的暖意,哪怕微弱得像萤火,也硬生生刺破了包裹他许久的寒冰。

      不远处传来侍从走动的声响,云珩连忙收敛所有心绪,重新垂下眼眸,掩去眸底那一丝极淡的波澜,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漠死寂的模样,仿佛昨夜的温柔照料,从未发生过。

      他不能连累那个暗中帮他的人,更不能让这份难得的善意,变成加害对方的利刃。

      没等他起身,便有侍从冷着脸走来,语气敷衍又刻薄:“殿下吩咐了,今日把偏殿的庭院打扫干净,若是再偷懒,今日便连水都别想喝。”

      说完,便扔来一把破旧的扫帚,转身就走,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。

      云珩缓缓捡起扫帚,指尖握住粗糙的木柄,牵扯到手臂伤口,微微发疼,可他却觉得,这痛比往日轻了太多。

      他低着头,一点点清扫着院落里的落叶尘土,动作缓慢却沉稳。阳光慢慢穿透晨雾,落在他身上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额间的冷汗渐渐散去,手臂的伤口被白布护着,不再被柴屑尘土侵扰。

      他偶尔会停下动作,垂眸看着包扎好的伤口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。

      原来这冰冷的宫殿里,并非只有无尽的冷漠与磋磨,还有一丝藏在暗处、不敢言说的暖意,悄悄落在了他心上,让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,破天荒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      而主殿廊下,月辞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将他低头清扫的模样尽收眼底,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白布上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指尖死死攥紧了廊柱,指节泛白,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寒意。

      是谁敢私自碰他。

      是谁,敢违逆他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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