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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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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珩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,滚烫的身子贴着青砖,才稍稍缓解那灼烧般的燥热。
伤口化脓的地方被衣料黏着,稍稍一动就撕扯着皮肉,脓水混着血水渗出来,腥气愈发浓重。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一半是高烧难耐,一半是彻骨的心寒,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路,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方才月辞珩那句冰冷的“与本殿无关”。
侍从们低着头匆匆路过,连余光都不敢往他身上落,更别提递上一碗水、一句安慰。整座宫殿,热闹是他们的,温暖是他们的,唯独他,只剩满身伤痕与无尽的寒凉。
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指尖抠着墙缝,一点点往院角的水井挪。每挪动一寸,伤口就痛得钻心,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原本苍白的唇,被他咬得渗出血丝,却再没发出一丝声响。
挪到井边,他费力地拽起水桶,冰凉的井水晃荡着,他捧起水往脸上泼,刺骨的冷意让他清醒了片刻,却也让高烧的身子抖得更厉害。
他就着井水,胡乱擦拭了一下手臂上的脓血,没有药,没有纱布,只能任由伤口裸露着,任由冷风刮在溃烂的皮肉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日头渐高,主殿传来传膳的动静,欢声笑语隔着院墙传来,格外刺耳。
月辞珩在殿中坐着,面前摆满精致膳食,却一口未动,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,脸色沉得吓人。内侍们屏息凝神,谁也不敢多言,谁都看得出,殿下心绪不宁,却偏偏不肯松口,不肯去看那个在外面熬命的人。
他不是不知,云珩快撑不住了。
他不是不知,再不治伤,人就真的没了。
可他偏要硬着心肠,偏要装作毫不在意,仿佛这样,就能斩断所有牵绊,就能让自己彻底冷硬到底。
午后,风更紧了,云珩靠在井边,意识彻底昏沉下去,头歪靠在冰冷的井壁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泛青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有内侍实在看不下去,冒着被责罚的风险,再次跪在主殿门前,恳请月辞珩传医官。
殿门内,久久没有声响。
就在内侍以为无望时,才传来男人淡漠又绝情的声音:
“死了便拖去乱葬岗,别脏了殿内的地。”
一句话,彻底断了所有生机。
风卷着落叶,落在云珩染血的衣襟上,他毫无知觉,浑身冰冷,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,都被这无尽的冷漠,彻底抽干了。
主殿的门,始终紧闭着。
里面温暖如春,外面寒如炼狱。
一门之隔,便是生死两不顾及。好,精简、冷漠、虐到底,直接继续:
云珩昏在井边,浑身烫得吓人,伤口还在慢慢渗着脓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小内侍实在不忍,端了一碗温水想喂他。
刚蹲下身,就被赶来的月辞珩撞见。
小内侍吓得立刻跪下,浑身发抖。
月辞珩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在昏迷不醒、满身血污的云珩身上,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“谁让你碰他的。”
内侍慌忙磕头,不敢再动。
月辞珩上前一步,脚尖轻轻拨开云珩垂在地上的手,看着那片溃烂发黑的伤口,淡淡开口:
“装死也没用。醒了,就继续做事。”
他没让人喂水,没让人上药,转身就走,只留下一句:
“再敢私底关照,一并罚。”
小内侍哆嗦着端着碗退开,再也不敢靠近。
风一吹,云珩微微动了动睫毛,却睁不开眼,只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喘。
没人管他疼,没人管他烧,没人管他是死是活。
井边只剩他一个人,在血与冷里,慢慢耗着最后一口气。好
夜色沉下来的时候,医官才从侧门绕进来。
脚步很轻,药箱贴在身侧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云珩靠在井边,昏得人事不知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只有伤口那一截衣袖,沉黑一片,透着浓腥。
医官蹲在他面前,先抬头往主殿方向望了一眼。
殿门紧闭,灯影安静,他才敢轻轻伸出手。
指尖刚碰到云珩的手臂,昏迷中的人还是轻轻颤了一下。
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扎在医官心上。
他慢慢剪开黏住的衣料,脓血已经干结,撕得皮肉微微泛红。
云珩眉头蹙起,唇无意识地抿紧,却连一声痛都发不出来。
医官拿出烈酒,倒在布上。
冰凉的布一贴上溃烂的伤口,云珩猛地绷紧了身体,喉间滚出一声极细极弱的闷哼。
细碎,无助,听得人心里一揪。
医官的手顿了顿,动作更轻了。
他不是不怕被殿下发现,也不是不怕责罚,可看着这具满身伤痕的身体,他忽然就狠不下心。
上药、包扎,全程都静得只有风声。
包扎好时,他下意识伸手,试了试云珩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医者仁心。
可此刻,他清清楚楚地明白——
他是真的,在为这个人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