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砾梦星月》梧清

15、暴雨夜 暴

　　暴雨前夜·伤

　　暮秋的日暮来得极早，残阳堪堪掠过殿宇飞檐，便沉进了远山云雾，只余下漫天刺骨的凉，漫过整座寂静的宫殿。

　　这是暴雨降临的前一日，风已经先一步发了狂，卷着枯枝碎石，狠狠砸在殿宇的门窗上，发出呜呜的闷响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　　偏殿的窗棂本就老旧，前日便有细微裂痕，只是无人过问，更无人修缮。云珩傍晚时分，按着内侍的吩咐，去殿后库房取过冬的旧炭——自月辞珩下令按普通侍从规制对待，他便再无半分特殊，粗活杂役，皆要亲力亲为。

　　他抱着半筐冰冷的炭块，步履平稳地往偏殿走，炭块硌着掌心，泛起阵阵钝痛，他却始终面无表情，垂着眼，一步步踏过落满枯叶的回廊。

　　途经回廊拐角时，恰好与月辞珩撞了个正着。

　　月辞珩周身跟着几名近侍，刚从前殿议事归来，锦袍纤尘不染，眉眼清冷如霜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
　　狭路相逢，避无可避。

　　云珩抱着炭筐，侧身站在回廊一侧，垂首敛目，全程没有抬眼，更没有半句问候，如同最卑微的仆从，安静地立在原地，等着对方先行。

　　月辞珩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，近侍们紧随其后，无人在意这个缩在角落的身影。

　　偏偏就在此时，狂风骤然肆虐，猛地卷向偏殿方向，那扇本就开裂的旧窗，竟被狂风直接掀脱了窗框，朝着廊下狠狠砸来！

　　事发突然，无人反应过来。

　　窗框带着尖锐的木茬，直直朝着侧身而立的云珩砸去，他怀里抱着炭筐，动弹不得，根本无从躲避。

　　尖锐的木茬狠狠划过他的小臂，瞬间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，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袖，顺着指尖往下滴落，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，开出刺眼的红梅。

　　剧痛袭来，云珩身形猛地一颤，怀里的炭筐哐当落地，炭块散落一地，他却死死咬着唇，没发出一声闷哼，只是脸色瞬间惨白，唇瓣毫无血色，指尖死死攥紧受伤的手臂，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，滴落在地，晕开一片猩红。

　　而近在咫尺的月辞珩，脚步终于顿住。

　　他缓缓侧过身，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云珩身上，却没有半分担忧，没有半分动容，只有一片彻骨的冷漠，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个受伤流血的人，只是一件破损的器物。

　　近侍们都慌了神，想要上前查看，却被月辞珩一个冷眼制止，定在原地，不敢动弹。

　　云珩垂着头，遮住所有神情，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即便剧痛钻心，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，更没有半句求助，任由鲜血不断流淌，任由伤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，始终沉默着，周身只剩死寂的疏离。

　　风依旧在吹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沾染上地上的血迹，狼狈又刺眼。

　　月辞珩就那样静静站着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眸中无波无澜，薄唇轻启，吐出的话语比山间的寒风更冷：“毛手毛脚，碍眼。”

　　没有一句关心，没有一丝怜悯，只有满满的嫌弃与冷漠。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再没看云珩一眼，转身迈步，步履平稳地离去，背影决绝，没有丝毫停留，仿佛身后那个流血不止的人，与他毫无干系，甚至连让他多停留一瞬的资格都没有。

　　近侍们面面相觑，终究不敢多言，连忙跟上月辞珩的脚步，转眼便只剩云珩一人，立在空旷的回廊里，独自承受着钻心的疼痛。

　　云珩缓缓抬起头，看着月辞珩离去的方向，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，没有怨恨，没有委屈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。

　　他松开攥着手臂的手，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，眼神淡漠，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。他没有喊人，没有处理伤口，就那样静静站着，任由鲜血染红大半衣袖，任由冷风灌入伤口，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　　地上散落的炭块，斑驳的血迹，呼啸的狂风，将这一幕衬得愈发凄冷。

　　偏殿的窗残破不堪，他的伤口血流不止，而那个身居高位的人，早已回到温暖的主殿，将这一切彻底抛诸脑后，连一丝多余的目光，都不肯再施舍。

　　夜幕渐渐降临，寒意更浓，云珩才缓缓弯腰，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炭块，每动一下，手臂的伤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，鲜血滴落在炭块上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他全程沉默，没有一丝声响，唯有惨白的脸色，泄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剧痛。

　　这一夜，他抱着半筐沾了血的炭块，回到阴冷的偏殿，没有上药，没有包扎，任由伤口自行凝血，任由剧痛席卷全身，在一片死寂与冰冷中，熬过了漫漫长夜。

　　而主殿之内，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，自始至终，没有一句问询，没有一次探望，仿佛从未发生过回廊上的那一幕，仿佛那个流血受伤的人，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。

　　极致的冷漠，最狠的虐心，不过如此。

　　夜色彻底沉下来时，云珩才勉强把散落的炭块捡完。
　　小臂上的伤口早已不再喷涌，却依旧在缓慢渗血，布料黏在皮肉上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，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反复扎。

　　他没回偏殿，而是先去了下人用的小灶房，想找块干净布随便裹一裹。
　　灶房里只剩些粗布抹布，沾着油灰，他也不在意，扯了一块，咬着牙胡乱缠在伤口上，血很快又浸透出来，在灰布上晕开一块暗沉的红。

　　有人路过，看见他这副模样，想上前问一句，可一想到白日里殿下那冷到刺骨的眼神，又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，匆匆走开。

　　整座殿里的人都懂了——
　　云珩，是连同情都不能给的人。

　　他回到偏殿，门窗依旧破着，风从缺口往里灌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。
　　伤口疼得人睡不着，他便坐在案前，就着微弱的光翻书，目光落在字上，一个也没进脑子里，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冷得连指尖都在发抖。

　　不知坐了多久，院外传来脚步声，是主殿的内侍。
　　云珩眼皮都没抬。

　　那人站在门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杂物：
　　“殿下说，今夜风大，偏殿这破窗挡不住寒气，免得你病死在殿里晦气，让人明日再修。今夜……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　　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连门都没进。

　　云珩终于缓缓抬了下眼，望向主殿的方向。
　　夜色浓得化不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　　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
　　想办法。
　　他能有什么办法。

　　他把榻上稍微干燥一点的被子扯过来，裹在身上，依旧坐在案前，任由冷风往伤口里钻，疼得额角渗出细汗，也依旧一动不动，不呻吟，不皱眉，不怨不恨，只是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，连呼吸都轻得快要消失。

　　这一夜，主殿那边灯火亮了很久。
　　没有人过来，没有人问一句疼不疼，没有人送一碗热水。

　　月辞珩在殿内坐着，面前的茶凉了一遍又一遍。
　　内侍几次想开口，都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。

　　他知道窗外风大。
　　知道偏殿窗破了。
　　知道那个人手臂伤得很深。
　　知道他大概一夜未眠，在冷得刺骨的屋子里硬扛。

　　可他什么也没做。
　　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仿佛只要他足够冷，足够狠，足够无动于衷，就能把心底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慌乱，一并冻死。

　　天快亮时，云珩终于撑不住，伏在了。

　　血顺着小臂一路往下淌，浸透了整幅衣袖，又顺着指尖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，嗒、嗒、嗒，在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，很快积出一小摊暗红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云珩站在原地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唇瓣毫无血色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却依旧脊背挺直，面无表情，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。

　　月辞珩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，目光冷冷扫过那不断往下淌的血迹，眉尖微蹙，不是心疼，是彻骨的嫌恶。
　　“站在路中间滴血，是故意弄脏殿道吗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却字字冰寒，“碍眼得很，滚开。”

　　没有半分关心，没有一丝停顿，说完便侧身从他身边走过，衣袂翻飞间，连一丝风都不肯多留给他。

　　两旁的侍从吓得大气不敢出，谁都记得殿下方才的眼神，谁也不敢上前多管闲事，生怕引火烧身。直到月辞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才有个小内侍慌慌张张找来一卷最粗劣的麻布，远远丢在云珩脚边，头也不敢抬地跑开。

　　云珩缓缓弯腰，每动一下，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，血涌得更凶。他捡起那卷麻布，一圈圈往手臂上缠，布料粗糙发硬，摩擦着伤口，疼得他指尖发抖，却依旧面无表情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

　　麻布很快被鲜血浸透，暗红从布缝里不断往外渗，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攥紧手臂，指节泛白，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疼，一步步走回那间破窗漏风的偏殿。

　　殿内阴冷潮湿，连一丝炭火都没有，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吹得伤口阵阵发凉，疼得更厉害。
　　他没有伤药，没有热水，甚至没有一块能垫坐的干净布巾，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，任由鲜血继续往外渗，在地面晕开越来越大的痕迹。

　　窗外天色渐暗，主殿那边灯火通明，暖意融融，欢声笑语隐约传来，与这边的死寂阴冷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
　　一整夜，主殿没有派人来过一次，没有一句问候，没有一碗热水，更没有半分伤药。
　　仿佛他手臂上翻着红肉的伤口，不断流淌的鲜血，以及随时可能撑不住倒下的身体，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，连让月辞珩多记挂一瞬的资格都没有。

　　云珩就那样静静坐着，任由寒冷与剧痛将自己吞噬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呼吸越来越轻，却始终一言不发，眼神淡漠，仿佛连痛与生死，都早已不在意。
　　整座偏殿，只剩下鲜血滴落的细微声响，和窗外呼啸的冷风，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明天不更，周五更，评论我都有认真看的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