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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克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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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时,晨雾像一层薄纱,漫过了青灰殿宇的飞檐,也漫过了阶前石缝里刚冒头的嫩草。
月辞珩是被檐角铜铃的轻响唤醒的。他素来浅眠,昨夜不过阖眼两个时辰,却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春秋。起身时,外间的晨露正顺着廊下的瓦当往下滴,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尖发颤。
他走到窗边,昨夜推开的那道窗缝早已合上,指尖抚过窗棂上微凉的木刻纹路,目光又习惯性地往偏殿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晨雾正浓,偏殿的屋檐隐在雾里,像被一层朦胧的白纱裹着,连窗纸都看不清颜色。他站了片刻,直到殿外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,才收回目光,转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。
“殿下,今日早膳备了桂花糯米糕,还有几样清润的小菜。”内侍捧着铜盆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按您昨夜的吩咐,偏殿那边也备了一份。”
月辞珩擦拭指尖的动作顿了顿,镜中的少年眉眼清隽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没回头,只淡淡应了声:“嗯,送过去便是。”
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雾吞没:“若不合他口味,让膳房再做几样,不必来来回回问我。”
内侍应了声“是”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而此刻的偏殿里,云珩也刚醒。
他昨夜睡得浅,殿外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听见主殿那边的脚步声时,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,才缓缓松了口气,指尖却还攥着被褥的边角,连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起身时,窗纸外的天光刚透过晨雾漫进来,落在他的发梢上,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迎面扑来的风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是从主殿方向飘来的,混着晨露的味道,和昨夜那阵带着草木凉的夜风,竟奇异地重合了。
“公子,殿下那边送了早膳过来。”小内侍捧着食盒进来,语气恭敬,“殿下特意吩咐,若不合口,随时让膳房重做。”
云珩回头,目光落在食盒上,食盒的边角用银线绣着淡色的云纹,和主殿里那套食盒是一对的。他没说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案边坐下,看着食盒里那碟桂花糯米糕,指尖轻轻碰了碰糕边,软乎乎的,还带着微温。
他没动筷子,只坐着发怔。昨夜月辞珩推开窗的那道缝隙,他其实看见了。
偏殿的窗对着主殿,昨夜月光亮得很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,清清楚楚地看见主殿的窗被推开了一道缝,月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,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像一道极淡的银线。他知道那是谁,也知道那人站在窗边,一定也往偏殿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只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出声,没有靠近,连目光都只是远远地碰了一下,便各自转开了。
“公子,要不要趁热吃?”小内侍轻声提醒,云珩才回过神,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糯米糕放进嘴里。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漫开,不腻,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,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那时他们还没这般生分,月辞珩会把刚蒸好的糯米糕塞进他手里,眉眼弯弯地说:“阿珩,你爱吃的,多吃几块。”
那时的风也是这样,带着山间的草木气,混着桂花的甜香,落在他们的发梢上,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廊下,连空气里都飘着软乎乎的暖意。
而现在,他只能坐在偏殿里,吃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糯米糕,身边却再没有那个笑着塞给他糕点的人。
正想着,殿外传来脚步声,小内侍连忙起身:“是殿下过来了。”
云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,指尖几乎要嵌进木筷里。他没抬头,也没起身,只垂着眼帘,看着案上的食盒,像一尊安静的玉像。
月辞珩走进偏殿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少年坐在案边,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晨露,指尖捏着木筷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,像被晨雾裹着的一株兰草,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气。
他脚步顿了顿,站在殿门口,竟一时有些不敢靠近。
“殿下。”小内侍连忙行礼,打破了殿内的寂静。
云珩这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月辞珩身上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波澜,也没有温度:“殿下怎么过来了?”
月辞珩喉结动了动,走到案边,目光扫过食盒里几乎没动的糯米糕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不合口?”
云珩摇头,又低下头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糯米糕放进嘴里,动作慢得像在做一场仪式:“没有,很好吃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可不知为何,入口的甜香却没了当年的味道,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涩意,顺着喉咙往下滑,一直滑到心底,漫开一片凉。
月辞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今日山下的集市开了,你若想去,让下人陪着。”
云珩握着筷子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他,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。
他知道月辞珩素来不喜欢他离开殿宇,更别说去山下的集市。从前他提过一次,却被月辞珩以“山中不宁”为由驳回了,那时他只当是借口,现在想来,或许那人只是怕他离开后,就再也不回来了。
可现在,他却主动提出让他去集市。
“殿下放心,我不会乱跑。”云珩垂下眼,语气依旧平静,“待在殿里也闷,去看看便回来。”
月辞珩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发梢的晨露上,想说些什么,却又终究没说出口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:“早去早回,山下人杂,别惹麻烦。”
说完,不等云珩回应,便抬步走了出去,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云珩坐在案边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指尖捏着筷子,久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,月辞珩这是松了口,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。可他不敢接,也不能接。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,身份、过往、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,就像这山间的晨雾,看着薄,却怎么也散不开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案上的糯米糕上,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。云珩吃完了剩下的糕点,擦了擦嘴角,起身唤来小内侍:“备车,去山下的集市。”
而主殿里,月辞珩站在窗边,看着偏殿的方向,直到看见一辆青布马车从偏殿的侧门驶出,消失在山间的雾里,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他走到案边,看着那碟自己没动过的糯米糕,指尖轻轻碰了碰,和云珩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原来,他也记得,他记得云珩爱吃的桂花糯米糕,记得他从前最喜欢去山下的集市,记得他笑起来时,眼里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。
可他不能说,也不能做。他只能隔着一道殿宇,隔着一层晨雾,隔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,远远地看着他,护着他,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,却不敢靠近,也不敢触碰。
山下的集市很热闹,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还有小贩们的吆喝声,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,扑面而来。
云珩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角,看着街边热闹的景象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他从前最喜欢来这里,拉着月辞珩的手,从街头吃到街尾,买糖画,捏泥人,看杂耍,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都觉得亲切。
可现在,他只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,看着那些热闹,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,怎么也融不进去。
“公子,要不要下车走走?”小内侍轻声问。
云珩摇了摇头,放下帘角:“不用,在车里看看就好。”
他怕自己一脚踏下去,就会想起从前的事,想起那个陪他疯闹的少年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马车慢慢往前走着,路过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,云珩忽然掀开了帘角,目光落在摊子上的糖画——是一条龙,和他小时候月辞珩给他买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停车。”他轻声说。
马车停下,他走下车,走到摊子前,指着那只龙形的糖画:“我要这个。”
摊主笑着应了声,很快就把糖画做好了,递到他手里。
云珩握着糖画,指尖传来糖的温度,和记忆里的触感重合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摊子,月辞珩把刚做好的糖画塞到他手里,笑着说:“阿珩,你看,这是龙,和我一样,以后我保护你。”
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,落在糖画上,映出亮晶晶的光,也落在少年的脸上,眉眼弯弯,满是温柔。
可现在,他握着糖画,却再没有人笑着说要保护他了。
他握着糖画,站在街边,看着来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公子,要不要尝尝这边的桂花糕?刚出锅的,香得很。”
云珩回头,看见一个卖桂花糕的小贩,手里捧着一屉刚出锅的桂花糕,热气腾腾的,香气扑面而来。
他愣了愣,忽然想起昨夜月辞珩吩咐膳房做的桂花糯米糕,想起那人站在窗边,隔着夜色,远远地看着他的样子。
原来,有些在意,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。
就像这山间的风,从来没有停过;就像这晨雾里的月光,从来没有散过;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从来都藏在每一个细节里,藏在每一次远远的注视里,藏在每一份特意吩咐的糕点里。
他握着糖画,慢慢走回马车,把糖画放在窗边,看着它被阳光照着,亮晶晶的,像一颗被珍藏的星星。
“回山吧。”他轻声对小内侍说。
小内侍愣了愣:“公子不逛了?”
云珩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,看着远处山间的方向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:“不逛了,回去吧。”
他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,不必去集市里找,也不必去回忆里找,它一直都在,在那座清冷的殿宇里,在那个克制的少年心里,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瞬间里。
马车往山上驶去,渐渐远离了热闹的集市,往山间的雾里走。
主殿的窗边,月辞珩一直站在那里,看着山下的方向。直到看见那辆青布马车从雾里出来,往殿宇的方向驶来,他才缓缓松了口气,指尖抚过窗棂上的木刻纹路,像抚过一段漫长而温柔的时光。
马车停在偏殿门口时,云珩走下车,抬头就看见主殿的方向,月辞珩正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方向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晨雾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轻轻碰了一下,又各自转开了。
可这一次,云珩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,他抬起手,对着主殿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,像在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月辞珩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动作,愣了愣,随即也抬起手,对着他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,像在回应。
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雾霭,落在两人的发梢上,也落在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面上,照出一丝淡淡的暖意。
他们依旧没有靠近,没有说出口,也没有打破这份克制的平静。可有些东西,终究还是不一样了。
就像山间的风,吹过了殿宇,吹过了晨雾,也吹过了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在意,在彼此的心底,悄悄漫开一片温柔的涟漪。
这一日,山间的风依旧清润,云淡星稀,只是这一次,偏殿和主殿里的人,都不再是孤单的了。
他们守着各自的分寸,守着各自的在意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却都知道,对方就在那里,和自己一样,守着这份平静,也守着这份从未说出口的温柔。
清冷疏离
马车碾过山间青石路,停在偏殿门前时,最后一丝晨雾也被日光蒸散。
云珩攥着那支化得发软的糖画,糖汁黏在指尖,黏腻得让他心生烦躁。他没看主殿方向,垂着眼径直掀帘下车,脚步没顿半分,踏入偏殿的瞬间,便抬手将那支糖画丢给了廊下扫地的小童子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扔了。”
小童子捧着半化的糖龙,愣在原地,不敢动也不敢问。
殿门被重重合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,也隔绝了主殿窗边那道未曾移开的目光。
月辞珩站在原地,指尖还停在窗棂上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,良久,才缓缓收回手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,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,不过是无心之举。
内侍端来温好的茶,垂首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自家殿下素来清冷,可自云公子入殿以来,周身的寒气更重了几分,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殿下,午后要去前殿议事,时辰快到了。”内侍轻声提醒,声音细若蚊蚋。
月辞珩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,唇齿间尽是苦涩,他淡淡颔首,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,墨发束得一丝不苟,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暖意,步履沉稳地往外走,全程再没往偏殿的方向看一眼,仿佛那间殿宇,不过是山中一处无关紧要的空屋。
偏殿内,云珩坐在案前,指尖反复擦拭着方才沾了糖汁的地方,直到指尖泛红,才停下动作。殿外传来车马离去的声响,他知道,月辞珩走了。
他没有丝毫动容,只是抬手翻开案上的书卷,目光落在纸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可即便心绪微乱,他依旧端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冷漠得如同这殿中冰冷的陈设。
小内侍端来清水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边,不敢多言。云珩瞥都没瞥一眼,就像没看见这个人,依旧盯着书页,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,连呼吸都透着冷淡。
直至日暮,山间起了凉风,吹得檐角铜铃轻响。
月辞珩议事归来,周身带着室外的寒气,踏入主殿时,第一句话并非问晚膳,而是冷声道:“偏殿那边,不必额外照料,一切按普通侍从规矩来。”
内侍一愣,随即连忙应声:“是。”
他不懂殿下为何忽然变了态度,明明清晨还特意叮嘱膳食,如今却这般冷漠,可不敢多问,只能依言照办,当即撤了原本为偏殿备下的精致晚膳,换了最寻常的粗茶淡饭送了过去。
偏殿里,云珩看着案上简陋的饭菜,没有丝毫意外,也没有半分不满。他拿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吃着,味同嚼蜡,却依旧一口一口地咽下去,全程面无表情,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,还是粗劣饭菜,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本就不该奢求什么,本就不该因那一碟糯米糕、一句随口的叮嘱,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想。如今这般彻底的冷漠,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。
夜色再次笼罩整座殿宇,比昨夜更冷。
主殿的窗,再也没有被推开过。
月辞珩坐在案前处理事务,烛火摇曳,映着他清冷的侧脸,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全程专注于手中的竹简,仿佛彻底忘了偏殿还有一个人。夜深露重,他也未曾吩咐下人给偏殿送过一丝炭火,任由那间偏殿,被夜色和寒气彻底包裹。
偏殿内,窗扉紧闭,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冷风。云珩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,坐在榻上,闭目养神,没有丝毫怨言,也没有半分祈求。
他不会主动靠近,不会主动开口,更不会去讨要一丝暖意。就像月辞珩不会再给予半分特殊,不会再投去一丝多余的目光。
两人各居一殿,中间不过隔着一道短短的回廊,却如同隔着万丈寒冰,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没有交谈,没有对视,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。
晨起时,两人在廊下再次擦肩而过,这一次,连衣袖都没有触碰。
月辞珩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,周身寒气逼人,仿佛身边走过的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云珩也垂着眼,脚步平稳,面色淡漠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身边走过的,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。
晨间的膳食,再没有桂花糯米糕,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寻常饭菜,再无半分差别。月辞珩吃得平静,云珩也吃得淡然,两人各自在殿内用膳,全程没有一句吩咐,没有一丝牵挂。
所有昨夜暗藏的、未曾言说的在意,尽数被这极致的冷漠压下,藏进心底最深处,再不外露分毫。
殿外的风依旧吹着,铜铃轻响,日光漫过飞檐,却暖不透两座殿宇里的冰冷,更融不开两人之间,那层坚不可摧的疏离与淡漠。
他们依旧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,守着极致的冷漠,不靠近,不打扰,不心软,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,在这清冷的殿宇中,各自孤寂,再无牵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