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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山光 第三十五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五章山光

      凤隐在院中站了没一会儿,终究还是待不住。

      他回屋把旧衣裳放好,取了归鸣剑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后山的方向,晚霞已经渐渐暗下去,天色介于明与暗之间,像有人用最淡的墨在天幕上晕开了一层。林间浮起薄薄的雾气,一丝一缕地缠在枝桠间,远远望去,整片后山都像是浸在一场将醒未醒的梦里。

      凤隐踩着草叶往深处走。石阶上长了青苔,踩上去滑腻腻的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落得极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风从谷底翻上来,凉得人后背发紧,钻进衣领里,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。那点银光还悬在山尖上,比刚才更淡了些,像一片将熄未熄的雪,又像谁在暮色深处点了一盏永远照不亮自己的灯。

      他走到后山演武场前,停下。

      谢泠川不在枯树桩旁。石桌上茶碗已经凉了,碗底沉着半片没泡开的茶叶,孤零零地贴在青瓷上。凤隐伸手摸了摸碗沿,还有一丝极淡的余温,从指尖传上来,像一只刚松开不久的手。师兄刚走不久。

      他顺着山道再往前,穿过那片被谢泠川踩得发白的小径,拐过两块裂开的青石。鞋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得越深,那股从谷底翻上来的凉意就越重,到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。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嗡鸣,像有十几只蝉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振翅,又像有人把一根极细的银弦按在风里拨了一下。

      他蹲下身子,把自己藏在一块凸起的山岩后面。石头冰凉,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。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能看到前方一小片空地。空地中央,谢泠川背对着他站着,赴雪剑已经出鞘,剑尖斜斜指着地面,剑身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,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。谢泠川的呼吸很轻,肩膀却绷得极紧,像一根拉满了的弦。凤隐从没见过师兄站成这个样子。不是紧张,是如临大敌。

      空地的尽头,一道极细的光痕悬在半空,约有一人多高,像有人用刀尖在暮色里划开了一道口子。光痕微微跳动,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,正是凤隐在院子里看到的那片“山光”。那道光不声不响,却让周围的草木都朝外伏倒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弯了腰。连风都绕着它走。

      凤隐的心猛地提起来,攥着归鸣剑的手心全是汗。汗意黏腻,剑柄上的缠绳像活过来似的,紧紧咬着他的掌心。

      他看见谢泠川抬起剑,剑尖指向那道光痕,又缓缓收了回去。来来回回,像在和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试探。那道光忽地亮了一瞬,银白的光像水银泻地一般铺开。谢泠川后退半步,踩断了一根枯枝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凤隐看见师兄的衣摆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掀起又落下,像是被一只手推了一下。然后,一道比月光更凉的声音从凤隐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来。

      “退后。”

      凤隐浑身一僵。

     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,却不知师尊是什么时候到的,更不知师尊就站在他身后。他不敢回头,只觉后颈上又覆上了那种凉丝丝的、像被霜雪拂过一样的感觉。那感觉极轻极柔,像一片雪花落下来,在皮肤上化开,凉意却直直地浸进去,顺着经脉淌遍全身。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半步,直到脊背几乎贴上师尊的衣摆。

      那衣摆是凉的,带着极淡的霜雪气,和他高烧那晚闻到的一模一样。那晚他烧得迷迷糊糊,只觉得有人把手放在他额头上,那只手很凉,像从深冬里取出来的一块玉。他拼命想睁开眼睛,最后只看见一角雪白的衣摆,和几缕垂落的银发。此刻那衣摆就贴着他的背,凉意透过来,他却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。

      “泠川。”师尊开口,声音极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在耳边低语,“让开。”

      谢泠川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身,把路让出来。他的剑仍指着那道光痕,剑锋上的白霜已经化成了细小的水珠,顺着剑身往下滚,一滴一滴落进草叶里。凤隐看见师兄的指尖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冷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。

      然后,师尊从凤隐身后走了出去。

      凤隐第一次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师尊。那人从他身侧经过时,几缕银白长发被风带起来,扫过他的脸侧。那发丝极软极轻,像初雪落在脸上,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凉意和香。那香不是花香,也不是药香,是霜雪本身的味道,冷冽,干净,让人想起深冬清晨推开窗的那一刹那。凤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
      他看见师尊抬起右手,广袖滑落一截,露出一段清瘦的、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。腕骨微微凸起,像一道极淡的弧线。手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,绳上坠着一枚极小极小的玉珠,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滴凝住的泪。

      师尊没有拔剑。他并起两根手指,隔空在那道光痕前轻轻一划。动作极慢,像在雪面上写一个字。那道光猛然剧烈跳动起来,银白的光喷涌而出,把整片空地都映得雪亮。凤隐被那光刺得眯起眼睛,却舍不得闭紧。他看见师尊站在那光芒最盛处,白衣被光浸透,银发在光中根根分明,整个人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。那剑不伤人,只让人觉得自己离着什么极遥不可及的东西太近了,近到想跪下,又近到想哭。

      光痕在师尊面前一寸一寸地合拢,像有人把撕开的夜色重新缝起来。最后一线光消失时,林间骤然暗了下来,安静得只剩下几片被搅碎的落叶慢慢往下坠。师尊并拢的手指微微松开,极轻极轻地垂落回袖中。他转过身,朝凤隐这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回去。”

      凤隐站在原地没动。不是不肯走,是腿不知道该怎么迈。他的目光黏在师尊身上,从肩头到袖口,从发梢到指尖。他想,这个人刚才就站在光里,把那样危险的东西像摁灭一盏灯一样摁回去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又蠢又多余。师尊是归墟仙尊,三界最强。他在这座山上唯一要做的事,就是别给师尊添麻烦。可他偏生还是跑来了。

      “弟子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,“弟子听见后山有动静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师尊从他身边走过,衣摆擦过他的胳膊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是山风从袖底穿过,却让凤隐整条手臂都麻了。谢泠川已经收了剑,走过来把凤隐从地上提起来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,但手还是稳的。他拍拍凤隐肩上的草叶,低声道:“下次别跟来。”

      凤隐点点头,又摇头,最后小声说:“师兄,那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回去路上说。”

      三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。师尊走在最前,白影在夜色里极淡,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雾。凤隐跟在谢泠川身后,心里翻涌着一万个问题。可师兄不说话,他也不敢问。只能盯着师尊的背影看。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师尊肩头,像落了一层极薄的霜。那层霜随着师尊的步子微微晃动,像要把他整个人都衬成一道月光。

      走到岔路口时,师尊停下,没有回头:“泠川,带他回去。今晚后山不用练了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谢泠川应道。

      师尊便往正殿方向去了。走了几步,凤隐看见师尊抬起左手,极轻地按了一下右肩。那动作极快,几乎捉不住。但凤隐看见了。他看见师尊按下去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从后面轻轻拉了一把。然后继续走,白衣没入回廊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
      凤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他心口上,不重,但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回头去看谢泠川,师兄也正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,嘴角紧抿,眉间压着一道极浅的纹。过了好一会儿,谢泠川才像回过神来似的,抬手在凤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“走吧,回去把脸上的草屑洗一洗。”

      “师兄,”凤隐没动,“师尊是不是受伤了。”

      谢泠川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惊讶,有无奈,有凤隐说不清的东西。最后他说:“没有。师尊很好。”

      这个回答太快了。凤隐想,又来了。这山上的人总是这样,越说“没事”越有事,越说“很好”越不好。可他不拆穿。他只是跟在师兄身后,一步步走回东院。路过师尊寝殿时,他看见窗户里漏出一点极淡的银光——不是灯,不是月光,是刚才那道光痕的颜色。凤隐的心又揪起来。那点银光在窗纸上映出师尊的侧影,清瘦,笔直,一动不动,像一尊坐在黑暗里的玉像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凤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全是空地上那一幕:光痕裂开,银光暴涨,师尊站在光里,像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。他想起师尊按了下右肩,步子顿了一下。他想起谢泠川说“师尊很好”时,眼神里飞快掠过的那层东西。他想起那点从窗户里漏出来的银光。他越想越觉得冷,越想越觉得有一根细线从喉咙口往下坠,坠到心底,坠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沉。

      他索性坐起来,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,一口灌下去。水是从井里新打的,又凉又涩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看向窗外。清寒峰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,只剩下半边模糊的轮廓。后山方向,那点银光已经灭了。黑沉沉的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      凤隐想,明天他要去问清楚。可转念又想,问清之后呢?师兄不会说,师尊更不会说。在这座山上,有些事就和那道光一样,看见了也当没看见,知道了也当不知道。这就是清寒峰上的规矩。

      可凤隐还是放不下。他想起师尊银发扫过他脸侧的那一下,想起师尊站在光里那个样子,想起师尊按着右肩走远。他忽然很希望自己没有那么弱。如果自己再强一点,是不是就能站在师尊前面,而不是蹲在石头后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他把归鸣剑抱在怀里,坐在床上,一直坐到后半夜。剑鞘冰凉,剑柄上的缠绳被他握得微微发潮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出来,照在剑格上。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,在心里一遍遍念。归鸣,归鸣。归来时鸣剑以报平安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再睁眼时,天已蒙蒙亮。他连衣服都没脱,就抱着剑歪在床上。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,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
      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来,拉开门。谢泠川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,还呼呼冒着热气。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
      “醒了?”谢泠川把碗递进来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
      “师兄,”凤隐接过碗,没急着喝,“师尊呢。”

      谢泠川静了一下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清晨露水和泥土的气味。他抬起眼,慢慢说:“师尊去凡界了。凡界防护罩有裂缝,他昨夜连夜赶去的。”

      凤隐的手指攥紧了碗沿。姜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烫得眼睛发酸。

      谢泠川看着他,像在斟酌什么,最终只说:“把汤喝了。喝完来后山。今天学第十一式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凤隐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几片薄姜。姜片切得极薄,在晨光里近乎透明。凤隐忽然想起师尊衣摆扫过他手背时那种微凉的触感。那触感像一道极细的线,从手背一直缠到心口,不疼,却让他整个人都空了一块。

      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。

      “师尊,”他低低念了一声,像怕被风听见,“早些回来。”

      晨光落在碗里,把姜汤照成琥珀色。凤隐仰头把汤一口饮尽,姜的辣从喉咙烧到胃,烫得他眼眶都热了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转身回屋去拿剑。剑鞘上的露水还没干,湿漉漉地贴着他的掌心。

      他推开门,走进那片被晨雾裹着的山色里。远处,后山的银光已经散尽了,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天,和一座安静得近乎寂寥的山。

      归鸣剑在他腰间轻响了一声,像在应他,又像在催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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