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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姜茶 开春之后, ...

  •   开春之后,清寒峰上的日子像山溪一样慢慢淌着。

      凤隐开始学第十式。谢泠川不着急,一天只教一式,教完就让他自己练。第十式的剑路和前九式都不一样,不往前进,是往后退。出剑的同时要后撤两步,剑尖反撩,借退势把对手拉进自己的节奏里。凤隐练了三天,摔了无数次,有两次直接坐在了地上,归鸣剑插在土里打转。谢泠川站在旁边没扶他,只是等他爬起来,把剑从土里拔出来,递回他手里。

      “这一式急不得。”谢泠川说,“退不是逃,是引。你越急着做成,摔得越狠。”

      凤隐握着剑柄,手心里全是泥。他点点头,重新起势。摔到第七次时,他忽然不摔了。不是学会了,是摔疼了,左胯骨磕在碎石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没停。他咬着牙继续,第十式在他手里慢慢有了形状。谢泠川这才让他休息,把姜茶推过来。茶放了姜,放了红糖,甜里带辣,热气扑面。凤隐双手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,眼睛一直看着剑尖的方向。他知道这一式还差得远,但他不急。师兄说了,退不是逃,是引。他忽然觉得这话说的不只是剑。

      那天傍晚,凤隐去给师尊送茶。他端着一套茶具穿过回廊,步子很轻。茶具是青瓷的,壶身细润,杯壁上有一圈极淡的冰裂纹。这套茶具是师尊常用的。他刚入门时什么都不懂,捧着茶壶走得太快,壶嘴撞在门框上磕掉了一小块。他当时吓坏了,抱着茶壶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办。后来谢泠川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茶壶接过去,用一块软布裹起来,放到柜子最里面。第二天凤隐送茶时,那把茶壶已经修好了——壶嘴上镶了一小片银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谢泠川说,山下的匠人能补。可凤隐后来下山时问过那匠人,匠人说从没接过茶壶补银的活。那是谢泠川自己补的。凤隐知道这件事之后,再送茶就格外小心,步子放慢,呼吸放轻,像捧着一只刚破壳的鸟。

      他走到师尊寝殿门口,门虚掩着。他空出一只手轻轻叩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进去。

      师尊不在榻上,也不在书案前。殿里很静,只有窗前那盆极北冰凌花在风里轻轻摇了两下。凤隐把茶具搁在桌上,正打算走,转身时看到窗边的软榻上放着一件外袍。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袖口朝内,对襟朝外。那是师尊的外袍。凤隐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他想起那年冬天师尊把外袍扔在冰面上给他。那件外袍的袖口磨破了,后来被谢泠川补过。现在软榻上这件是新的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。凤隐忽然想,师尊是不是有很多件一模一样的外袍,还是只有这一件。他站在软榻前,发了片刻呆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
      他转身,师尊正从内室走出来。银发没有束,披散在肩后,几缕落在锁骨旁。那白发白得极净,在傍晚的昏光里像一匹被水浸透的月光。夕阳从半启的门缝里漏进来,恰巧落在他侧脸上,把那张脸分割成明暗两半。一半被暖光映着,眼尾浅淡的红晕像桃花化在雪里;一半没在阴影里,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冷得像刀裁出来的。凤隐的目光只停了一瞬,就飞快地垂下去。

      “师尊,茶送来了。”

      “放下。”师尊走到书案前坐下,拿起摊在案上的册子继续看,没有抬眼看凤隐。他只穿了一件中衣,领口微敞,从锁骨到颈侧的那条线在暮色里显得极薄极淡,像一笔即将化开的墨。凤隐站在门边,手还搭在门框上,没动。他知道自己该退出去。可他忽然迈不动步。不是因为怕,也不是因为怯——是那股霜雪一样的气息比往常更近、更清楚,像是从师尊身上漫出来,把这个小小的殿室都浸凉了几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幅不该打扰的画里,而画中人正低着头,用他看不懂的神情读一本册子。

      “还有事?”

      “昨天……那三颗野果,师尊吃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酸吗。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凤隐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。他练剑时摔跤蹭上的,没擦干净。他忽然觉得这泥点子和这满殿的素净格格不入。他想把脚往后缩一缩,但身后就是门框,退无可退。

      “明天我再去摘。后山那棵野果树,果子熟得正好。”

      师尊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凤隐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一样,连忙行了个礼退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站在门外,他才发现自己的耳根烫得厉害。他摸了摸,心想一定是刚才走得太急,被风吹着了。不是的。他对自己说。不是的。但除了“不是的”,他也说不出是“什么的”。

      那天夜里凤隐又去了后山。月亮很亮,把山道照得银白。他先在溪边蹲下来,把白天摔跤时蹭在衣裳上的泥全洗了。溪水冷得刺骨,他的手指浸进去,又麻又疼。他想起师尊那句“还行”。师尊说“还行”时语调和师兄说“还行”时一模一样。两个人,一个教他剑法,一个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可他们都只说“还行”。凤隐把手浸在水里,忽然觉得这山上的“还行”大约是一种最温柔的话。

      洗完衣裳,他借着月光在溪边练了一遍第十式。手冷得握不稳剑,第一遍挥到一半剑差点脱手。他没有勉强。收剑入鞘,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坐下来,仰头看天。后山的瀑布还在响,声音一阵阵传来,像是整座山在呼吸。他看了很久月亮,想起那次发烧时额头上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凉。和今晚的溪水一样凉。可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,他浑身都烫着,却觉得安心。他忽然想,人真是奇怪,明明凉得彻骨,却能让人觉得暖。这世上的温柔,大概都是反着来的。

      第二天他果然去摘了一篓野果,放在厨房门口。没人问,也没人提。那天师尊的茶,他泡得格外用心,多放了一片姜。师尊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凤隐退出去时,看到茶碗里的姜片被师尊用茶盖拨到了旁边。不是不喜欢,是不喝姜。凤隐在心里记下了:师尊不喝姜。那以后每次泡姜茶,他给师兄那碗放姜,给师尊那碗只放半片,或者干脆不放。师尊也没再说过什么,只是喝茶时,眉间松快了一些。

      日子很静,剑光、茶气、柴火和姜茶的气味混在一起,成了清寒峰上最平常的早春。凤隐有时想,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下去就好了。可他一这样想,就会立刻打住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心里还藏着一些不能想太深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就压在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下面,像个没有说出口的字,像师尊茶碗底那片被拨到一边的姜。

      他站在厨房门口,舀了一瓢水,把脸埋进去。水很冷。他清醒了些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去劈柴。斧头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,一声一声,像心跳。

      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七。

      那天傍晚,凤隐照例去后山练剑。第十式他已经能完整使出来了,只是还不够熟。谢泠川站在枯树桩旁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目光越过凤隐,忽然落在后山更深处的山道上。凤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只看见一片被晚风吹得伏倒的杂草和几块半埋在山泥里的碎石。他以为师兄在看风景,没在意。可谢泠川把茶碗放下了。

      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先回去。”谢泠川说,“把归鸣剑擦干净,别沾水。”

      凤隐收剑,想问为什么,但谢泠川已经提着赴雪剑往山道深处走去了。他的背影很快被暮色吞没,只在拐角处留下一角浅淡的衣摆,像一只掠过去的鹤。凤隐站在原地看着师兄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天,晚霞烧得正烈,半边天都是红的。红得有些过了,像被谁泼翻了一整盘朱砂。

      凤隐捏着剑柄,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半路他忍不住回了两次头。山道上没有人。瀑布声比往常更响,像是水势忽然大了许多。他加快脚步,穿过竹林,推开东院的门。门开时带起一股风,把院子里晾着的那件旧衣裳吹落在地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衣角,就听见头顶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、像是被风撕开的嗡鸣。他猛地抬头。天已经暗下来了。只有山尖上一小片银白色的光,像月亮提前升了起来。又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后颈忽然凉得厉害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头轻轻按了一下。他抱着那件旧衣裳站在院子里,盯着山尖上那片光看了很久。光没有散,也没有落下来。它就那样悬着,像一只半阖的眼。凤隐忽然想起谢泠川刚才的神色——师兄从来不提前结束训练。今天是头一回。他忽然意识到,后山深处一定出了什么事。而这件事,师兄不想让他看见。

      他把旧衣裳捡起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那上面还沾着傍晚阳光的气味,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、不知从哪里来的霜雪气息。很轻,像师尊发间银铃响过后,风里留下的余音。他站在院门口,把衣裳抱紧了些。天边那点银白的光,还悬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像在等。像在等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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