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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灯 师尊离开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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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尊离开清寒峰后的第一个夜晚,凤隐把晚饭做了三份。
他切菜切得极慢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一下一下地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数着时辰。藕片切得比平时厚了些,排骨斩得大小不一,他低头看着那些不够齐整的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懊恼。他重新挑了几根藕,重新切,切到一半又停下,想,师尊又不会回来吃,做这么仔细做什么。可还是切完了。刀工比刚才好一些,藕片薄而匀,摆在青瓷碟里像一叠透光的玉。他盯着那碟藕片看了片刻,把它端到灶台边,又转身去切姜丝。姜丝切得极细,几乎要化在水里。他想,师尊不喝姜。可他忽然又不确定了。也许师尊在凡界受了寒,回来该喝一碗热姜茶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姜丝分作两半,一半搁在案上,一半放进了瓦罐里,和红糖一起慢慢熬。
谢泠川来端饭时看了一眼灶台上多出来的那碗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那碗饭装进食盒,转身往师尊寝殿走去。凤隐追出来喊了一句:“师尊今晚就回来了。”谢泠川停住脚步,没回头:“饭先放门口。凉了我再热。”
说完便走了。凤隐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师兄的背影穿过回廊,暮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淡。风从后山灌下来,像化不开的雪水,凉丝丝地贴在颈侧。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又觉得这凉意和师尊指尖的温度好像。
凤隐回了房,点了灯,把归鸣剑从床头拿下来。剑身映着豆大的灯火,一道一道光在剑刃上滑过去,亮得有些晃眼。他用布擦着剑,擦到第三遍时,手停住了。他把剑放下,推开窗,往山门的方向看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清寒峰上没有萤火,也没有更声,只有瀑布远远地响,像无数人在极深的地底奔走,脚步声碎成一片。凤隐数不清自己往窗外看了多少次。每次都觉得山道上会多出一抹白影,可每次都是空。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师尊去凡界,也是好几天没回来。他那时不懂什么叫防护罩,只知道那个白衣服的人不见了,就天天到山门口坐着。谢泠川来找他,他也不肯回,最后在石阶上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他身上盖着一件极薄极轻的白色外袍。他以为那是梦,抱着外袍跑去找师尊,师尊正在殿里喝茶,看见他进来,只说了一句“放着吧”。他那时不懂。现在也不全懂。但他知道那件外袍是师尊的。冷着他自己,暖着他。和那年冬天一模一样。
凤隐把归鸣剑放回床头,在桌前坐下来。面前摊着那本《归元心法》。他翻开一页,看了几行,又合上。那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,有几页的角落还有他画的小记号。他忽然想,师尊不在山上的时候,这座山就不太像山了。像一座空出来的壳,哪里都还在,哪里都少了点什么。瀑布照响,竹叶照摇,厨房里照旧冒着饭气,可就是不对。像一幅画被抽掉了最主要的颜色,剩下的再好看,也是灰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再醒来时,灯已经快灭了,灯芯浸在油里,只剩一点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。他揉揉眼睛,走到门口,朝山门方向又望了一眼。夜仍沉沉。他回屋添了油,把灯挑亮了些,然后合衣躺下。枕边是归鸣剑,剑鞘凉得像浸过夜露。他闭上眼睛,听瀑布响着响着,就睡着了。
天亮时,谢泠川来敲门。凤隐已经穿戴整齐,抱着归鸣剑站在门口。谢泠川推门的手顿了一下:“没睡好?”凤隐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谢泠川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师尊传了信,今傍晚回来。”凤隐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谢泠川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里一包草药放在桌上:“丹房缺几味药,今日不练新式,你把前九式再过几遍,午后来帮我分药。”
凤隐点头,连早饭也没吃就往后山跑。剑在手里,人却定不下来。前九式练得断断续续,第七式转身时鞋底打了个滑,差点撞在枯树桩上。他扶着膝盖喘气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脚背的热土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又往山门看。日头偏西时,他连练剑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坐在后山那块最高的石头上,抱着剑等。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哗哗响,像有谁在替他着急。他从午后一直坐到傍晚,屁股下的石头被晒得发烫,又慢慢凉下去。他不觉得饿,也不觉得渴,只觉得时间慢得像从石缝里一滴滴渗出来的水。
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抹白影。
师尊是从云头落下来的。没有御剑,没有声响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。他落在山门前,衣摆轻轻一展,像一朵在暮色里忽然绽开的花。凤隐从石头上跳下来,拼命跑。跑过碎石小径,跑过竹叶低垂的山道,跑到近前时,他猛地收住步子。
师尊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眉心却还是平的。甚至看见他跑来时,那双浅灰眼眸里还露出了一点极淡的、像是“你怎么等在这里”的意外。
凤隐喘得厉害。他看见师尊的白衣下摆沾着几道暗色的痕迹,像血迹擦过之后留下的深痕。衣襟湿了几片,不知是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银发从肩头垂下来,有几缕黏在颈侧,像被什么浸湿过。凤隐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,攥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“师尊。”他压着喘息,声音在发抖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师尊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还是稳的,只是袖口上那几道暗色痕迹在暮光里格外刺眼。凤隐的视线追着那些痕迹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第二个字。他想问,想扶,想伸手去接住师尊那只垂在袖中的手。可他没有。他怕自己伸手的力道不对,会碰疼师尊。他更怕师尊会像从前那样,偏过头不看他,只说“无碍”。
谢泠川迎了上来,把师尊扶住。师尊没有推拒,只低声说了句“无碍”。谢泠川没说话,扶着师尊往寝殿走。凤隐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。他想追上去,又不敢。他看见师兄扶着师尊时,那只扣在师尊腕上的手极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而师尊的手,极轻极轻地搭在师兄小臂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凤隐把这一幕死死刻进眼里,刻得眼睛都发疼。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师兄照顾师尊是应该的。可他就是觉得,那个位置,自己也想站。哪怕只能让师尊搭一下指尖也好。
那天晚饭,谢泠川亲自端进师尊寝殿。凤隐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。他听不清,只听见师兄说了句“这次怎么成这样了”,师尊说“裂缝比以往大些”。然后静了下去。凤隐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把他全身吹得发僵,他才转身回了厨房。灶上还温着半锅粥。他盛了一碗,捧着碗,蹲在厨房门口,一口一口喝。粥是热的,他却觉得喉头冰凉。他想起师尊袖口那几道暗色痕迹,想起师兄泛白的指节。他忽然很恨自己。恨自己连问一句“师尊疼不疼”的勇气都没有。可他又清楚,就算问了,师尊也只会说“无碍”。
月亮升到中天时,谢泠川从师尊寝殿出来了。凤隐迎上去,把一直温在灶上的姜汤端给他。谢泠川接过来喝了,没说话。凤隐垂着头,问:“师兄,师尊的伤,是不是很重。”谢泠川握着汤碗的手紧了一下。片刻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:“他每次修凡界防护罩,都要痛上许久。我不便多说。你去把厨房的火熄了,去睡。明日早起,师尊若醒了,你再来请安。”他从不这样。谢泠川说话永远温和,从不催人。今夜他的话里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凤隐没再问。他回到厨房,把火熄了。灶台上还搁着给师尊留的那碗粥。他站在灶前,把它端起来,又放回去。最后他端着粥,轻手轻脚地往师尊寝殿走。殿门虚掩,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极淡的银光。他把粥放在石阶上,退后一步,行了个礼。
“师尊。弟子在门口留了粥。您若饿了,就趁热吃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低,几乎被风一吹就散。他在门外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屋。他走得很慢,刻意不发出声响。可走到回廊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师尊寝殿的门,已经被风吹开了一小条缝。
从那条缝里,他看见一只极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扶住了门框。那只手很瘦,瘦得骨节分明,在夜色里像一段从旧诗里裁下来的月光。然后那只手又缩了回去。门没有关。那条缝里,透出一道极细极淡的银光,像是谁在里头点了一盏灯。
凤隐没再回头。他走回自己的房间,合衣躺下。枕边是归鸣剑,窗外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。他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那阵风像极了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——很白,很瘦,带着霜雪气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,又收了回去。
他渐渐睡熟了。梦里,他蹲在师尊寝殿门口,隔着门缝,看到那盏灯慢慢亮了起来。不是银光,是暖黄色的,像凡界街上那种,用最薄的纸糊的小灯笼。他伸手去推门,门开了。师尊坐在灯下,白发散着,正低头喝他留的那碗粥。听到门响,师尊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浅灰眼眸在暖黄灯光下,竟像一汪春水。他听见师尊说:“进来吧。”
他在梦里笑了。笑得又轻又软,像那盏灯的光一样,从眉眼一直淌到心口。
那晚的清寒峰很静。瀑布声忽然就远了,像被什么隔在了山外。只有那一点暖黄色的光,从梦里一直亮到梦外,在凤隐的眉间跳动,把一整夜的寒都煨成了浅金色的暖。
而师尊寝殿里那盏灯,一直到后半夜都没有熄。
(第三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