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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柴堆 第二天卯时 ...

  •   第二天卯时,凤隐没等谢泠川来叫,自己先到了后山。

      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,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,挂在山脊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冰。

      他站在枯树桩旁,把归鸣剑从腰间解下来,没有急着拔剑,先活动手腕和肩颈。

      昨晚睡得不算早,但睡眠质量出奇地好,早上醒时天还没亮,浑身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松快。

      他猜是那碗面的功劳——师兄擀的面条厚实筋道,汤底滚烫,一碗下肚把倒春寒都逼出了骨头缝。

      昨晚的荷包蛋是溏心的,蛋液混在面汤里,把每一根面条都裹得金黄发亮。

      他吃得鼻尖冒汗,连汤带面扒了两碗,睡下去的时候肚子还是暖的。

      他在原地把归元前八式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深吸一口气,拔剑。

      剑光在晨雾里划开一道口子,第一式起手,第二式转身,第三式出剑——动作连贯,几乎没有停顿。

      到第六式时他感觉自己气息有点乱,但这次没有收住调整,而是顺着惯性往第七式转,腰先走,肩后松,剑尖在极小的弧度里完成转身。

      第七式成了。

      他心中一喜,手却没飘,紧跟着接上第八式,剑势又稳又利。

      等到第九式起手时,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忘我状态,什么都不想,只跟着剑走。

      三重剑影第一次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晨雾中,没有一道滞后,没有一道模糊,像三条并列的银色丝线在空中停留了半息,然后同时散去。

      晨雾被剑风搅散又合拢,竹叶上的露水簌簌落下几滴,打在他肩上,凉的。

      他收了剑,

      站在原地看着剑尖划过的地方,心跳得很快。

      他呼吸还有点乱,鼻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微微发红,是刚才握剑太用力的缘故。

      但剑没脱手,转身没飘,三重剑影整整齐齐。他做到了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看到谢泠川已经站在枯树桩旁了。

      师兄端着一只茶碗,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在微光中散成一缕一缕的白。

      他不知道师兄是什么时候来的,也许从一开始就在。

      师兄总是这样,无声无息地出现,等你发现时,他已经把所有该看的都看完了。

      “看完了?”谢泠川走到石桌前,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十二息。一道剑影没散。今天可以学第十式。”

      凤隐端起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。

      茶还是温的,果然放了一片姜。

      姜片切得极薄,泡在茶汤里微微卷边,入口有微微的辛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。

      他抬头看谢泠川,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满意的神情。

      可师兄还是老样子,神色温淡,不冷不热,只是从袖中抽了块布丢给他,让他自己把归鸣剑擦拭干净。

      凤隐接过布,在石凳上坐下来擦剑。

      布是细棉布,吸饱了剑身上的露水,擦过去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      他擦得很慢,从剑格到剑尖,每一寸都擦到。擦着擦着,他忽然开口:“师兄,我刚才那一遍打得好不好?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谢泠川顿了一下,又说,“第三式转第四式的时候,右脚往外偏了半寸。回去对着石头缝练。”

      凤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。

      他不记得刚才右脚有没有偏,但师兄说偏了,那一定偏了。

      师兄的眼睛从不出错。

      以前练剑时他总怀疑师兄是不是在袖子里藏了尺子,后来才知道,那不过是一个青年榜第一的剑客在剑道上磨了上百年之后的本能。

      他点点头,说“记下了”,继续擦剑。谢泠川站在他旁边,看向东院的方向,忽然问了一句:“柴劈完了?”

      “劈完了。”凤隐把归鸣剑入鞘,“昨天劈的。码了一整堆,在后院墙根下。”

      “师尊昨晚出关了。”谢泠川的声音还是很淡,但凤隐的心跳漏了一拍,“今天早上我去送粥,看到你码的柴堆了。师尊也看到了。”

      凤隐擦剑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头看谢泠川,师兄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温淡淡的,只是眼角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弧度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凤隐追问:“师尊说什么没有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凤隐把剑插回腰间,拔腿就往东院跑。

      谢泠川没有拦他,站在后山目送他一路跑得飞快,衣摆被晨风卷起来,像一只急急忙忙去捡什么东西的小兽。

      他跑过碎石小径,跑过竹林,跑过回廊拐角,跑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。

      晨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,带着融雪后泥土返潮的气味,和瀑布溅起的水雾混在一起,凉丝丝地扑在脸上。

      他跑到东院时,那堆柴还好好地码在墙根下。

      和他昨天码好时一模一样,没有被人动过。

      最上面那根柴火还是斜着搁的,那是他故意留的——码柴的人有个讲究,最上面一根不能放正,放正了满堆散架,要斜着压住。

      这是师兄教他的。

      他蹲在柴堆前,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,想从其中找到一点师尊来过的痕迹。

      地上没有脚印,柴堆上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    他有些失落,正要起身,忽然看到柴堆最下面、贴墙的那一层,被人抽走了一根。

      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他昨天码柴时,最下面贴墙那一层是整整齐齐八根,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,木纹顺直。

      现在剩下七根。少了一根。

      那根被他码在最底下的、最粗最直的柴火,不见了。

      他蹲下去,把手伸进空出来的那道缝里探了探。

      砖墙冰凉,墙根处积着一小片扫不干净的碎叶,还有一层极细的灰。

      他把手缩回来,指尖冰凉,心里却热得厉害。师尊来过了。

      师尊抽走了一根柴。

      没有把整堆推倒,没有踩乱他码好的形状。

      师尊只是蹲下来,从最下面抽走了他码得最好的那一根。

      也许带进了寝殿,也许丢进了灶膛,也许只是拿到手里看了看。

      凤隐不知道师尊拿那根柴做什么,但师尊来过。这比任何言语都重要。

      他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七根剩下的柴。

      它们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,一根叠着一根,稳稳地贴在一起。

      少了最底下那根,整堆柴居然没有塌,只是最上层那根斜着的柴火往下沉了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。

      凤隐伸手把它往上抬了抬,指尖碰到木柴表面,粗糙、干燥、带着刀劈过之后特有的纹理。
      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又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这堆柴像一件被悄悄修正过的作品——师尊拿走了其中一根,却让整件作品保持了完整。

     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师兄给师尊送药膏,师尊没有用,但也没有扔掉。

      不拒绝,就是接受。

      凤隐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慢慢浮上来,像春水从冻土下面渗出来,静静地、无声地漫开。

      他站在柴堆前发了好一会儿呆,才拍拍手上的灰,绕过回廊,往正殿方向看。

      师尊寝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,里面没有亮灯。

     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把正殿的飞檐罩成淡青色。
      凤隐看着那扇门,忽然很想过去敲一敲,问问师尊为什么拿走那根柴。
      但他没有。

      他知道问也没用。

      师尊不会说。

      也许师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
      一个在窗后看他练剑的人,一个从柴堆下抽走最好那根柴的人,做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用他的方式,和这座山上的人保持着不必说出口的牵连。

      凤隐在回廊上站了很久,最后抬起手,在自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
      那是师兄的招牌动作。

      他无意识地学来了。

      拍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很轻的笑,只有风听见。

      这天上午凤隐照例去了厨房。

      他蹲在灶台前择菜,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堆柴的事。

      他想,师尊为什么要抽最底下那根呢?是因为它最粗最直,烧起来最旺?还是因为它藏得最深,抽走之后不容易被发现?或者,师尊根本就是随手一抽,没有理由?他想来想去,觉得最后一种最可能,也最不可能。师尊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理由。师尊是那种连走路都会避开青石板上松动缝隙的人。他抽走最底下那根柴,一定是选过的。凤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,但他就是笃定。这种笃定没有来由,却比任何证据都坚定。

      中午他把饭送到师尊寝殿门口。托盘搁在石阶上,他退后一步,对着虚掩的殿门行了个礼。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石阶一角,那里搁着一只粗陶碟。是他昨晚放在厨房里的那只——他本来想用这碟子装野果,后来犹豫了,换了一只更干净的。现在这只碟子被人从厨房拿到了寝殿门口,里面空空的,没有装任何东西。凤隐蹲下来,把碟子拿起来翻看。碟底沾着一小片极细的灰,像被谁放在地上又拿起来过。他把碟子捧在手里,一时不知该放回去还是带回去。最后他把它放回了原处,和托盘并排。他不知道师尊会不会注意到这只碟子。但他希望师尊注意到。他想让师尊知道,这里有一只碟子,是他拿来的。至于碟子里以后装什么,是野果,是桂花糕,还是别的什么,都没关系。碟子在这里,就是意思。

      下午,凤隐把自己关在厨房里,把剩下的野果洗了。野果一共还剩九颗,他挑了最大最红的三颗,放进那只粗陶碟里,端着走到师尊寝殿门口。他在碟子下压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师尊尝尝,酸的那种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和六岁那年写“盐”字画圈时一样丑。但他没重写。他把纸条压在碟下,退后两步,像个做贼心虚的人一样转身跑了。跑出一段又折回来,把碟子往石阶正中央挪了挪,让它对着殿门正中间。然后又跑了。这次他没再折回来。他怕自己再折回来,会忍不住躲在回廊后面看师尊出不出来。他不看。他只需要知道,碟子放在那里了,纸条压在下面了。师尊吃不吃,是师尊的事。他只需要知道,碟子放在那里了。他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,好像念多了,就能说服自己不去看。

      傍晚去收碗时,碟子已经空了。

      三颗野果一颗没剩。

      碟子被擦得干干净净,搁在石阶正中央。那张纸条不见了。

      凤隐端起碟子,蹲在寝殿门口,把碟底翻过来看了看。

      碟底沾着一小片极淡的水渍,像有人洗过之后没擦干。水渍的形状像半枚月亮,弯弯的,很淡。凤隐把碟子抱在怀里,坐在石阶上,觉得这个傍晚温柔得让人想哭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把脸埋进碟子的弧面里,闻到了陶土和山泉水的味道。那味道里有极淡极淡的霜雪气息,若有若无,像从很近又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师尊留下的,还是他太想闻到所以闻到。但不管怎样,此刻他怀里抱着的这只碟子,是空的,是干净的,是师尊碰过的。这三件事放在一起,足够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暮色里偷偷地笑了。

      那天夜里,凤隐在日记本里写下一句话:“师尊拿走了我最底下一根柴。三颗野果他也吃了。明天我要去后山摘一篓回来,放在厨房门口。不管他吃不吃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他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想:如果以后每一天师尊都来抽一根柴,他就每天码新柴,把旧的填回去。这样墙根下永远整整齐齐,师尊也永远不会没有柴可抽。他这样想着,觉得整座清寒峰都亮堂堂的。窗外月光从破窗纸渗进来,落在地上像一汪清水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梦里有人蹲在他码的柴堆前,从最下面轻轻抽走了一根。那个人穿着白衣,袖口被晨露浸湿了也没察觉,只是低头看着那根柴,像在看一样很值得珍惜的东西。凤隐想叫师尊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,看着师尊把柴抱在怀里,走回了寝殿。晨光落在那道背影上,把银白长发镀成淡金色。凤隐在梦里想:师尊真好看。比所有人说的都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、高高在上的好看,是那种——站在雪地里抱着柴火时,让人想替他掸掉肩上的雪的好看。他不知道这种好看叫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都不想从这梦里醒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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