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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师兄弟 开春后,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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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后,谢泠川下了一趟山。
凤隐不知道师兄下山做什么。那天早上他照常卯时到后山,枯树桩旁空荡荡的,赴雪剑不在,茶也没泡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后山特别大,瀑布特别响,风从谷底往上灌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来清寒峰十一年,从没经历过没有师兄在的后山。每一天卯时,师兄都比他先到。他问过师兄怎么起那么早,师兄说是习惯了。现在他才知道,原来自己练剑时的底气,有一半来自枯树桩旁那道安静的身影。那道身影在的时候,不觉得有什么;那道身影不在了,整座后山都空了一块,像被谁揭走了一层底色,剩下的一切都显得生涩而陌生。
那天他练剑时频频走神,第九式的第三重剑影怎么都出不来。不是剑法退步了,是心不定。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山门方向瞟,每瞟一次,手上就偏一次。剑尖扫过竹叶,割下几片零碎的叶子,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。他收剑之后,走到枯树桩旁坐下。石桌上只有昨天下过雨留下的几片水渍,没有冒着热气的茶壶,没有放了一片姜的茶碗。他干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厨房烧水,给自己泡了壶茶。水温不够,茶叶没舒展开,喝着涩嘴。他端着茶碗蹲在石桌旁,远远望向山门的方向。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融雪后泥土返潮的气味,混着竹叶的青涩。他把茶喝完了,又续了一碗,喝到第三碗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谢泠川在日落前回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竹篓,篓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凤隐跑到山门去接,接过竹篓时手里一沉,差点没提住。谢泠川伸手扶了一下,说:“小心。里面是丹炉用的陶土,打碎了要再去一趟。”他的手指在凤隐手背上停了一瞬,很快收回去。凤隐把竹篓抱在怀里,跟在师兄身后往回走。经过回廊时,他闻到了师兄身上有极淡的烟火气,像在什么地方待了一整天——不是山上的柴火气,是那种人间的、带着灶台和市集的味道。那种味道凤隐很熟悉。他每次下山买完菜回来,袖口上也会沾上这样的气息。只是师兄身上的烟火气比他淡得多,像是只沾了一点点,又被山风吹散了大部分。
“师兄,你下山买陶土了?”
“嗯。丹房的丹炉内壁裂了道缝,师尊最近不用丹炉,我趁空去山下陶窑订了一批新土。顺便给你带了这个。”谢泠川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草茎,上面穿着五颗红果子,果皮薄得像纸,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。凤隐接过来,咬了一颗。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,连牙根都酸倒了。但他没吐,硬是嚼完咽了下去。
谢泠川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“山下的野果子。以前我和师尊下山的路上摘过。那时候师尊的味觉还在,吃了一颗就皱眉,说这种东西也好意思长在路边。后来味觉没了,每次经过那棵野果树,他都会多看一眼。”谢泠川说得很淡,像在讲一件别人的旧事。凤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四颗野果,忽然觉得嘴里那股酸味也不那么难受了。他想起师尊现在的味觉已经恢复了——至少能尝出他做的饭咸淡了。那么这野果,师尊现在若吃,大概也会皱着眉说一句“这种东西也好意思长在路边”。他忽然很想知道师尊皱眉的样子。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谢泠川走前面,凤隐走后面。竹篓里的陶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和山道两旁竹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。天边最后一层霞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像两条并排铺在青石板上的墨痕。凤隐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,想:师兄今天下山,不单是买陶土,也不单是摘野果。他下山是去透气——清寒峰上太安静了,师尊闭关,师弟练剑,连鸟都不怎么叫。大师兄在这山上待了上百年,偶尔也需要去人间沾点烟火气。凤隐不怪他。他只希望师兄每次从山下回来,都能带着这样一串酸果子,和这些酸果子背后的旧故事。那些故事里没有他,但有师尊,有师兄的从前。那些从前他来不及参与,但他可以听。师兄愿意讲,他就愿意听。哪怕只是三言两语,哪怕讲得像在说别人的旧事。
那天晚上,师兄弟两个蹲在厨房里煮面。谢泠川擀面,凤隐烧火。面是谢泠川自己和的面团,在案板上醒了一整个下午,擀出来的面条又细又匀,抖落的面粉在火光里像簌簌的细雪。凤隐蹲在灶前,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,把火候控制在不大不小的程度。水开了之后,谢泠川把面下进锅里,用筷子搅两下,又往灶里添了把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眼角的细微纹路照得清晰起来。凤隐这才发现,师兄的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细纹。不明显,笑起来才看得见。师兄平时不笑,所以谁也发现不了。那几道纹路在火光里显出来,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细线,淡得几乎透明。凤隐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师兄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比师尊收我那年,老了一百二十岁。”谢泠川盛了两碗面,一碗推到凤隐面前,“吃。面要坨了。”
凤隐端起碗,吹了吹,吸了一大口。面很筋道,汤是白的,上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个荷包蛋。他咬开蛋黄,半流质的蛋液流出来,和面汤混在一起,又鲜又烫。他吃得鼻尖冒汗,连汤带面扒了个干净。谢泠川坐在对面,吃得很慢,和凤隐完全两个样子。凤隐觉得饿极了,师兄吃面是在品。两种不同的吃法,都吃得很香。厨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小小噼啪声。凤隐把碗底的汤也喝完了,举着空碗对师兄说:“再来一碗。”谢泠川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锅里剩下的面全拨进了他碗里。
“师兄,师尊的味觉什么时候恢复的?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上次听你说,他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。那他现在好了吗?”
“你做的菜,他最近吃得多了些。”谢泠川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碗筷收好,起身去洗。凤隐坐在灶台边,看着师兄的背影。水声哗哗地响,混着碗筷相碰的轻响。谢泠川没说师尊的味觉到底有没有完全恢复,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恢复的。但凤隐隐隐觉得,师兄这个回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很轻很轻的高兴。不是替师尊高兴,是替自己高兴——他带回来的酸果子,师尊也许能尝出味道了。凤隐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破。他往灶里添了把柴,让火再旺一些。师兄洗完了碗,在围裙上擦干了手,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卯时,我检查你的第九式。”
凤隐一个激灵,把正往嘴里塞的野果给呛了出来。谢泠川看着地上那颗咬了一半的野果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灶台上的抹布扔了过来。凤隐手忙脚乱地接住抹布,蹲下去把地上的野果捡起来,用抹布擦净地面。谢泠川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,又停下来,背对着他补了一句:“别练到太晚。早点睡。”凤隐应了一声,蹲在地上把抹布洗干净搭回灶台。他站起来时,厨房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。灶膛里的火还微微红着,映着他半张脸,暖烘烘的。他摸了摸后脑勺,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。
那一夜凤隐睡得很沉。这是开春后他睡得最好的一夜。他做了个梦,梦里后山开满了白色的花,师尊坐在瀑布边的青石上,手里捏着一颗野果,放在鼻尖嗅了嗅,没有吃。师兄端着茶碗站在旁边,说“师尊,你尝尝”。师尊说“太酸”。师兄说“你现在有味觉了”。师尊就把野果放进嘴里,嚼了嚼,皱眉:“这种东西也好意思长在路边。”凤隐躲在竹林后面偷笑,笑着笑着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瀑布的轰鸣声被风拉得忽远忽近。他想起师兄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种光,和师尊出关时看见他蹲在回廊拐角端茶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光,是同一种。那种光太淡了,淡到如果不一直盯着看,根本捕捉不到。但凤隐捕捉到了。两次。一次在师尊眼里,一次在师兄眼里。他把这两次藏进心里,像藏两片薄薄的、会发光的霜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然后他对自己说:明天练第九式,必须在十二息内打完前八式。师兄回来第一次考他,不能丢人。
窗外,清寒峰的月亮还挂着,银白的一小片,像一枚被谁遗忘在夜空里的旧银铃。凤隐看着月亮,想起了师尊发间偶尔编入的银铃。谢泠川说那是一种极细小的铃铛,风一吹就响,声音很轻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。凤隐听见过一次。那天师尊从他身边经过,带起一阵风,发间极轻极轻地叮了一下。他抬头看,师尊已经走远了,只有那声铃响还在风里,像一片未落定的雪。他后来再也没听见过。但他一直记着。
他闭上眼睛,在铃响和瀑布声的交错中睡去。明天卯时,后山的茶会热,师兄会在。他会把第九式练到三重剑影齐出,然后说“师兄,我练成了”。师兄会看他一眼,把茶碗推过来。茶碗里会有一片姜。也许师兄还会说一句“还行”,也许什么都不说,只是把茶碗放在他面前,然后继续擦剑。不管是哪种,他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他睡得又沉又稳,像是知道清寒峰的每一个卯时都不会落空。像是知道枯树桩旁永远会有一个人在等。那个人不是师尊。是大师兄。是他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上,除了师尊之外,唯一的家人。他睡得很沉,嘴角微微翘着,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。窗外月光渐渐淡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卯时快到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