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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柴刀 病好之后, ...

  •   病好之后,凤隐练剑练得更疯了。

      谢泠川说他身子刚恢复,剑法可以缓两天再练,他嘴上应着,每天卯时照样出现在后山。只是把练剑的时间从两个时辰缩到了一个时辰,剩下一个时辰用来劈柴。谢泠川来检查时,柴垛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都劈成差不多大小,斧刃磨得发亮,像是随时能当镜子照。师兄绕着柴垛走了一圈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提着的姜茶放桌上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凤隐蹲在柴垛后面,等人走远了,才把别在腰后的柴刀抽出来。柴刀是旧的,刀柄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,刀刃上豁了三四个口子——都是他劈柴时拿它当剑使留下的。他刚入门时谢泠川教他用柴刀比划剑招,说剑没到之前先练腕力。后来归鸣剑到了,柴刀就退回了厨房。但凤隐舍不得扔。他总觉得这柄旧柴刀比归鸣剑更懂自己——归鸣剑是师兄给的,柴刀是自己用惯了的,上面每一道豁口都对应着一记没收住的“剑招”。

      他站到院子中央,把柴刀横在身前,沉肩,转腰,出刀。刀风扫过地上的碎木屑,带起一小片灰。归元第一式,第二式,第三式——柴刀比归鸣剑短了一大截,重量也轻得多,落在手里轻飘飘的。他练到第七式转身时,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,没有归鸣剑那种清亮的金属嗡鸣,只有钝钝的、像劈开柴火时那种闷响。但他自己知道,这个转身比昨天更顺了。肩膀没有先绷,腰先动,刀随后到。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感觉,明天卯时再搬到归鸣剑上试。
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,正殿的窗后站了个人。

      顾清寒的寝殿窗户正对着东院那扇虚掩的旧木门。平时他打坐调息,从不往那个方向看。但那天旧伤发作得轻了些,他下榻走了几步,到窗前站了会儿。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,他抬手按了一下窗框,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头。然后他看到了东院里那个正在用柴刀比划剑招的小徒弟。

      那孩子在院子里练了快一个时辰了。从第三式到第八式,翻来覆去地磨。每次转到第七式,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地先绷一下,柴刀便跟着偏了半寸。他停一下,重新调整,再来。顾清寒看见他的耳朵在晨光里冻得发红,鼻尖也是红的。他记得上次高烧之后这孩子的咳嗽一直没好利索,练到一半会停下来,用袖子捂住嘴闷咳几声,然后继续。袖子捂着嘴的时候,他的肩膀会缩起来,整个人显得特别小,像那年冬天雪地里那团快要冻僵的东西。

      顾清寒站在窗后,看着那孩子把第八式使完,收了柴刀,弯腰把地上的碎木屑拢到墙根。然后他跑到柴垛后面,把柴刀别回腰后,又绕出来,装作刚劈完柴的样子,把斧头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顾清寒的视线在他别柴刀的后腰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劈柴”和“练剑”用的力道完全不同。这孩子以为别人看不出来,实际上他劈出来的柴每一根都干干净净,木纹顺直,像是用剑削出来的——不是斧头劈的。管事每次来收柴火都嘀咕,说东院那孩子劈的柴越来越细了,都能当签子使了。谢泠川听见了,笑了笑没说话。顾清寒也听见了,也没说话。师徒三人都装聋作哑,各怀心事。

      那孩子劈完最后一根柴,把斧头往墙根一靠,站在院子里喘气。他仰起头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。顾清寒没有躲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半启的窗扇与他对视了一眼。那孩子显然没料到他师尊就站在窗后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,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。顾清寒看着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藏回厨房,又看着他跑回柴垛旁边假装清点柴火数量。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后山竹林里融雪后的清苦气味。顾清寒把窗轻轻合上了。

      合上之前,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    那一下点头,轻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。像一片从窗棂上滑落的、被暖气融化的雪,还没完全落下就化成了水。没有人看见。

      厨房里,凤隐正蹲在灶台前生火。他把柴刀插回刀架,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。刚才师尊在窗后看他。看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师尊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,也不知道师尊看了多久。他只知道师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,他的后颈有一种微微的、像是被月光照到的凉意。那种凉意和师尊的手一样——不冷,是霜雪的气息。

      他在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腾起来,照亮他半边脸。他忽然想:如果师尊真的看到了他用柴刀练剑,会不会觉得他笨——放着好好的归鸣剑不用,偏要拿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在院子里比划。但又想:师尊从来没有说过他笨。师尊只说过“剑都拿不稳,还指望我夸你”。那是嫌弃,不是笨。师尊从不嫌弃他笨。师尊只嫌弃他麻烦。

      火快熄了,他又添了一把柴。

      那天傍晚凤隐去送晚膳。走到正殿门口,他放慢脚步,把今天用柴刀练剑时琢磨出的那个第七式转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殿门虚掩,里面飘出极淡的茶香。他抬手要敲,门从里面开了。师尊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凤隐的视线在那半块桂花糕上停了半息——他记得这包桂花糕是他三天前放在师尊桌上的,师尊一直没动过。今天动了。

      “师尊。”他低头把托盘往上托了托,“晚饭。”

      师尊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左手。凤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磨出来的红痕——是柴刀刀柄磨的。他赶紧把手往身后缩,托盘跟着晃了一下,汤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,落在石阶上。

      师尊没有问“手怎么了”。他只是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凤隐跟在后面,把托盘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。师尊在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。嚼了嚼。凤隐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目光在自己左手虎口处停了一瞬,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移开了。

      “师尊,今天的菜咸淡合适吗。”

      “尚可。”师尊放下筷子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然后,极轻极轻地,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提的事:“柴刀使完了,放回刀架。别总别在腰后。”

      凤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师尊看到了。不止看到了他用柴刀练剑,还看到了他把柴刀别在腰后。他低着头,小声应了句“是”。退出去的时候他走得很快,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。

      走回东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想——师尊没有说“不许用柴刀”。师尊说的是“放回刀架”。这是一句废话。清寒峰上所有人都知道柴刀该放回刀架。可师尊就是说了。凤隐把这句话揣在怀里,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,烫得他心口发热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又把师尊那句话翻出来想。师尊在窗后看他练剑,然后说“柴刀使完了放回刀架”。这是不是可以翻译成——我不反对你用柴刀练剑,但用完要放好。这是不是可以进一步翻译成——我看见了,我没说不行。这是不是还可以再进一步翻译成——我看着呢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芯是荞麦壳的,沙沙响,像窗外的雪落在瓦上。

      他决定明天继续用柴刀练。练完放回刀架。这次他会记得。因为师尊说了。师尊说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。所以每一遍他都要记住。烧火的时候他把归鸣剑从床头拿下来擦了一遍,剑刃很亮,映着他的眼睛。剑是师兄打的,刀法是自己练的,师尊在窗后看着。这日子很好。他舍不得睡,又不知道舍不得什么。就那么睁着眼,听窗外瀑布远远地响。响着响着,那声音就变成了师尊那句“放回刀架”,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响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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