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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体育课 第三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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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体育课
何道生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,雾气还没散。
白河上飘着的水汽把桥面洇得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。他走在桥上,脚步声被雾气吞掉,闷闷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桥下的水流得几乎看不出动静,只有桥墩处偶尔泛起一小朵浪花,转一下,就没了。
他走得比平时慢。
新毛衣的领口蹭着脖子,有一点扎。母亲织的时候大概怕冷,领口收得比往年紧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扯了扯,松了一点,走了几步又缩回去。反反复复的。
经过桥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河对岸看了一眼。
那片居民楼在雾气里灰蒙蒙的。有几户亮着灯,窗户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,被雾洇开,像宣纸上的墨点。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,看不清颜色,只是许多个模糊的影子。
其中一扇窗后面,廖雅琪大概正在吃早饭。
她吃什么?包子?油条?还是和她奶奶包的馄饨,韭菜鸡蛋馅的。
何道生在桥上站了一会儿。雾气从他身边流过,凉凉的,沾在睫毛上。他眨了一下眼。
然后继续走。
走到桥头那棵老榕树下面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灰布衣裳,头发剃得很短,胡子也是短的,花白的。坐在一个马扎上,面前铺着一块红布。红布上写着四个字,字是用毛笔写的,墨迹潦草,像随手划拉的。
随缘看相。
是个老头。
老头本来闭着眼。何道生走近的时候,他睁开了一只。
那只眼睛很亮。
不是老人该有的那种亮。是深的。像井。井底有水,水面映着光。
“学生。”老头叫住他。
何道生停下脚步。书包在背上一晃,停住了。
“算一卦?”老头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“不要钱。”
何道生看着他。
识海深处,弑神诀的经文动了一下。不是警觉,不是杀意。是某种他分不清的感应。像河水遇见了河水。像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时候,两片叶子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我不算命。”何道生说。
“没说给你算命。”老头从红布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缸子外面的搪瓷磕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。“就是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何道生站着没动。
老头把缸子放下,眯起眼睛看他。雾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过去。桥上有自行车经过,铃铛响了一声,很远似的。
“你这个年纪的娃娃,我见过很多。”老头说,“眼神老得快要掉渣,脸上还硬撑着装嫩。”
何道生的手指动了动。书包带子在掌心里收紧。
“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老头又端起缸子,低头吹了吹茶沫。茶沫在褐色的水面上散开,又聚拢。“他们往回看,你也往回看。但他们看的是从前,你看的是往后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伸出一只手,枯瘦的指头,关节突出来,像老树的根。那根手指朝何道生心口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“这里头,”老头说,“有座山。”
何道生没动。
“山是灵山。”老头把手收回去,重新端起缸子,“灵山脚下有棵菩提树。菩提树下有个扫地的。扫了一辈子,树上的叶子还是落,地上的叶子还是扫不完。后来有人问他,扫不干净,为什么还要扫。”
雾气忽然浓了。桥上的路灯闪了一下,光晕缩了缩,又散开。
老头抬起眼看何道生。那只亮着的眼睛里,映着路灯的光。
“你说,他怎么回答?”
何道生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很轻。
“不扫,怎么知道扫不干净。”
老头笑了。
笑的时候缺了的那颗门牙露出来,黑洞洞的。他把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完,茶叶渣子沾在嘴角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你心里有答案,还来问我。”
他站起来。
马扎发出吱呀一声。红布被他折了两折,夹在腋下。搪瓷缸子塞进怀里。他做完这些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灰布衣裳上本来也没多少土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何道生开口:“你是谁?”
老头转过身。雾气在他身后合拢,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色。
“扫地的。”
他说。
然后走进雾里。
何道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一点一点淡了。雾气流过榕树的气根,流过红布消失的方向,流过他自己的手指间。
桥上传来汽车的喇叭声。
等他再看清的时候,榕树下已经空了。马扎没有了。红布没有了。搪瓷缸子也没有了。只有几片落叶在树根处打着旋儿。雾气压下来,把落叶沾湿了,贴在泥土上。
何道生走过去,蹲下身。
落叶是榕树的叶子。椭圆形的,墨绿色,落在地上很久了,边缘开始发黄。
他拈起一片。叶子上有几个虫蛀的小洞,光从洞里透过来。
他把叶子放回地上。站起来,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。转身朝学校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榕树的枝条垂下来,在雾里一动不动。气根从枝丫上垂落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串念珠悬在半空。风来的时候,气根轻轻晃动,碰在一起,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。像有人在极远处,拨动了一颗珠子。
何道生转过头。继续走。
雾气在他身后慢慢散开。
太阳出来了。
早自习是英语。
何道生坐在座位上,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,眼睛盯着课文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赵磊在旁边抄他的作业,笔尖刷刷响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没注意到自己抄到哪一行了。
榕树下的那个老头是谁,他不知道。
灵山。扫地僧。扫不干净为什么还要扫。
那是他三万年前亲眼见过的。在灵山脚下。那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,袖口磨破了,露出线头。扫帚是枯竹枝扎的,扫在地上沙沙响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炷香的时间,落叶一直在落,扫帚一直在扫。他忍不住开口问,老和尚说了那句话,头也没抬。
这件事除了他自己,这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但那个老头说出来了。
而且说的是“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”。
因为答案是他自己想明白的。不是三万年前,是昨天晚上。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看着母亲织毛衣,忽然想明白的。
母亲从来不想扫不扫得干净。她只是在织。
那个扫地的老和尚,大概也从来没想过扫不扫得干净。他只是在扫。
何道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十七岁的手。指节分明,干干净净。没有茧,没有疤,没有沾过血。掌心里只有刚才拈榕树叶子时沾的一点泥土,已经干了。
他慢慢把手指收拢。
他想,这双手,也许生来就是要扫地的。
不是扫落叶。是扫别的。
至于扫什么,他还没想明白。
“老何。”赵磊把作业本推回来,笔帽盖上的声音很清脆,“谢了。”
何道生把课本翻到下一页。
下课铃响了。英语老师布置了作业,抱着教案走了。教室里热闹起来,前桌两个女生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,后排几个男生约着去小卖部。赵磊转过来趴在他桌沿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
“下节体育课。踢球,你来不来?”
何道生想起上周的体育课。赵磊也问了他同样的话。那时他说不累。
“来。”
赵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上次也说来。结果踢进了三个。”
“今天也踢进三个。”
赵磊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,脸颊上的肉往上挤。“行,你说的。”
何道生没笑。
他在看窗外。
操场上高一的学生正在集合。体育老师的哨子声远远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被风吹散了。跑道边上,有几个女生坐在双杠上聊天,校服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手臂。
更远的地方,羽毛球场地空着。网子松了,中间垂下来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赵磊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。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你这两天老往窗外看。看什么呢。”
何道生没回答。
看什么呢。
看一个人还在不在。
明明知道她就在隔壁班,明明知道这一世她还好好的,他还是忍不住想看见她。看见她的马尾辫,看见她挽起的袖口,看见她走过操场时被风吹起来的刘海。好像多看几眼,就能把前世漏掉的那些,一点一点补回来。
前世他漏掉了多少。
他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后来在九天之上,他闭一次关就是千年。廖雅琪坐在宫殿门口等他,从春天等到冬天,从黑发等到白发。他出关的时候,她笑着说,你回来了。然后她老了。然后她死了。
那一千年里,他少看了她多少眼。
算不清。
“何道生。”
赵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赵磊还在看他。脸上的笑已经收了,表情认真了一点。赵磊很少认真。
“你要是有什么事,可以跟我说。”
何道生看着他。圆脸,寸头,下巴上两颗青春痘,其中一个破了,结了一小点疤。前世高中毕业以后,他们再没见过。他听说赵磊回了老家,在县城里开了家五金店,结婚生子,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。
那一辈子,何道生从来没有羡慕过。
现在忽然有一点羡慕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赵磊看了他几秒。然后耸耸肩,转回去翻桌肚找零食了。
何道生继续看窗外。阳光把操场上扬起的灰尘照成金色。
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开始落叶了。叶子黄了一半,风来的时候,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扫地的人还没来。
体育课。
何道生站在足球场边上,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围栏上。新毛衣露出来,藏蓝色,领口收得紧紧的。赵磊看了一眼,说你这毛衣什么时候买的,他说我妈织的。赵磊说牛逼。
阳光很好。操场上的草皮秃了一半,露出下面硬实的泥土。球门上的白漆掉了几块,露出铁锈的颜色。有人在球门柱上系了一根红领巾,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何道生跑进场。
草皮在脚底下沙沙响。球鞋踩在泥土上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对面的后卫朝他冲过来,他侧身,球从对方脚边滑过去。人过了。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汗水从额角渗出来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他把球传给赵磊。赵磊停球停大了,球滚出去好远,他一边骂一边追。
何道生放慢脚步。他站在中场,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廖雅琪。
羽毛球场地在足球场边上,隔着一条白色的界线。她站在场地里,手里握着球拍。校服外套脱了,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袖口挽到手腕以上。马尾辫垂在肩后,被风吹得散开几缕。
她正在发球。
球抛起来,仰头,挥拍。动作很轻。羽毛球飞过网子,落在对面场地的后场。对手没接住,喊了一声“好球”。她笑了一下,把球拍换到左手,甩了甩右手手腕。
何道生站在原地。汗水从下巴滴下来,落在草皮上。
她的笑。
和三万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在大学图书馆,她坐在他对面,借了他一支笔。还笔的时候她笑了一下,说谢谢你。他就记住了那个笑。后来他跟她说,我追你,就是因为你在图书馆笑的那一下。
她说,哪一下?
他学给她看。她笑得趴在桌上。
“何道生!球!”
赵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何道生转过身,球已经飞到他面前。他抬起脚,脚背垫了一下,球弹起来,他凌空抽射。
球进了。
守门员扑了个空,摔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赵磊跑过来,跳起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。“你不是说三个吗!这才第一个!”
何道生笑了一下。
他回头往羽毛球场地看了一眼。
廖雅琪正弯着腰捡球。她直起身的时候,目光往足球场这边偏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。
隔着半块操场。隔着奔跑的人。隔着阳光和风。
她先移开。
把球抛起来。发球。
球过网了。落在界内。
何道生转回身。跑向中场。
风吹过来,把毛衣的领口吹得贴在他脖子上。扎扎的。
那节课何道生踢进了三个球。
第三个进球的时候,终场哨正好吹响。赵磊躺在草地上,大口喘气,胸脯起起伏伏。何道生在他旁边坐下来,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
天空很高。蓝得发白。几朵云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。
“老何。”赵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喘着气,“你是不是练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忽然这么猛。”
何道生没回答。
他躺下来。草叶扎着后颈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羽毛球场地那边,传来球拍击球的声音。很脆。一下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节奏和他心跳的节奏,刚好合上。
下课铃响了。
何道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赵磊还躺着,他伸手把赵磊拽起来。两个人往围栏那边走。外套还搭在围栏上,被太阳晒得温温的。
他拿外套的时候,廖雅琪正好从羽毛球场地走出来。
她手里拎着球拍,脸颊红红的,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在皮肤上。经过他旁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踢球踢得挺好的。”
何道生把外套搭在肩上。“你羽毛球也打得挺好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递给他。
“擦擦汗。”
何道生接过来。纸巾是白色的,带着一点香味。很淡。
“谢谢。”
她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口袋,拎着球拍往教学楼走。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的。
走出几步,她又回过头。
“何道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毛衣。藏蓝色的。挺好看的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何道生站在原地。手里攥着那张纸巾。
纸巾上沾了他掌心的汗,洇湿了一小块。
他没舍得用。
赵磊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。“走啊,发什么呆。”
何道生把纸巾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两个人往教学楼走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矮,一晃一晃的。
走到水池边的时候,何道生拧开水龙头,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领口里。新毛衣的领口湿了一点,颜色变深了。
他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水。
水池边沿上放着一瓶水。瓶身上凝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滑。
是廖雅琪的。
她忘了拿走。
何道生看着那瓶水。瓶盖拧得紧紧的。水只剩半瓶了,透明的塑料瓶身上映着操场的倒影,变形的,缩小的。
他伸出手,把水瓶拿起来。
水的温度从瓶身传过来。凉的。
他把水瓶放进书包侧面的袋子里。
明天还给她。
赵磊在教学楼门口喊他。他把书包拉链拉好,走了过去。
走出操场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羽毛球场地空着。网子中间还垂着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场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。黄的。半黄的。
扫地的人还没来。
阳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。照在白色的界线上,亮得晃眼。
何道生转过头,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。
口袋里的纸巾,贴着大腿。
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