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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扫地 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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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扫地
星期六早上,何道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,那只鸟已经在窗台上叫了好一阵了。不是麻雀,麻雀叫得碎,这只叫得长一声短一声的,像在跟谁说话。何道生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鸟叫声闷了下去,但还在。他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掀开。
天花板上的灯管没开。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然后坐起来。
床头椅子上搭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。领口的收边在暗光里显出细细密密的纹路。他把毛衣拿过来,手指抚过领口,母亲缝进去的针脚一道一道的,摸上去像一条极窄极窄的路。
他穿上毛衣。毛线贴着皮肤,扎扎的。领口还是紧,他扯了扯,松了一点。
走出房间的时候,客厅里很安静。厨房里没有声响。星期六父母都睡懒觉,母亲的闹钟要七点半才响。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把灰蓝色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,落在地板上。
何道生走进厨房。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,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的粥。粥是白粥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用勺子把那层膜舀起来,对着窗户看。光透过米汤凝成的膜,是半透明的,有一点浑浊,像雾气凝固了的样子。
他把粥倒进锅里,开了小火。煤气灶的火焰是蓝色的,舔着锅底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,表面鼓起一个一个气泡,破了,又鼓起来。
他就站在灶台边,看着粥热。
窗外那只鸟还在叫。叫得慢悠悠的。
粥热好了。何道生关了火,把粥倒回碗里。端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喝。沙发的人造革凉凉的,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。他喝了一口粥,没有放糖,米的味道很淡,但喝下去胃里暖了。
他喝得很慢。一勺一勺的。
喝完粥他把碗洗了,放回碗柜。父母的房间里还没有动静。他穿上鞋,把门轻轻带上。门锁咔嗒一声,很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。嗡嗡响着,光不是很亮。
他下楼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清晨的凉气扑面涌过来。带着露水的味道。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带着远处白河上飘来的水汽。何道生把毛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。领口蹭着下巴,扎扎的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夜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,脚底陷下去一点,又弹起来。树梢上还挂着几片,黄透了的,风来的时候就摇,摇摇欲坠的,但还没落。
何道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仰头看那些还没落的叶子。
然后他走出巷口。
街上已经很亮了。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,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半条街。有人蹲在路边喝豆浆,碗端在手里,就着一根油条。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过,车筐里装着芹菜和大葱,芹菜叶子从筐沿探出来,一晃一晃的。
何道生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。他走得不快。不像要去什么地方。只是走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榕树下空着。马扎不见了,红布不见了,搪瓷缸子也不见了。昨天那个灰布衣裳的老头像雾一样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榕树的气根垂着,在晨风里轻轻晃动。气根尖上凝着露水,一滴一滴的,亮晶晶的。
何道生走到昨天老头坐的地方,蹲下来。
地面是泥土的,被扫帚扫过,留着细细的扫痕。一条一条的,平行的,像河水流过沙滩留下的纹路。扫痕还很新,是今天早上才扫的。
有人来过了。
何道生伸出手,指尖贴着那些扫痕。泥土凉凉的,带着露水的湿意。扫痕的深浅很均匀,不轻不重,刚好把落叶归拢到一处,又不伤到泥土表面。
他顺着扫痕看过去。归拢的落叶堆在榕树根下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不是随便扫成一堆,是一片一片叠起来的。叶柄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像有人把落叶当经书,一页一页合拢。
何道生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走上桥。
白河在桥下流着。清晨的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水汽,把对岸的楼房罩得朦朦胧胧的。桥上的灯还亮着,光晕在雾气里洇开,一盏一盏,沿着桥面延伸出去。他走在桥上,脚步声被雾气裹着,闷闷的。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他停下来,扶着桥栏杆往下看。
河水很缓。几乎看不出在流。只有盯着水面看很久,才能发现一片落叶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,从桥下漂过去。从桥墩的阴影里漂出来,进入阳光照到的地方,亮了一下,又进入另一片阴影。
不见了。
何道生看着那片叶子消失的方向。水面上只剩下光斑在晃动,碎碎的。
“你也起这么早。”
他转过头。
廖雅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帽子边缘露出一点马尾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。油条还冒着热气,把塑料袋内侧熏出一层白雾。豆浆杯子的盖子被热气顶起来一点,渗出细细密密的水珠。
她的脸颊被早晨的凉气吹得微微发红。
何道生的手从桥栏杆上放下来。
“你买早饭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我奶奶想喝这家的豆浆。”廖雅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把塑料袋放在桥栏杆上,“桥头那家。开了二十多年了。你喝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家的豆浆是石磨磨的。”她说着,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豆浆,递给他,“你尝尝。”
何道生接过来。杯子是烫的。热度从掌心传上来,沿着手腕,一直暖到手臂。杯身上凝着一层水珠,滑滑的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喝。”廖雅琪把另一杯拿出来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,“我买了两杯。”
何道生低下头。把吸管插进去。豆浆很烫,他小口小口地喝。有豆子的香味,还有一点点糊味。是石磨磨的豆浆才会有的那种糊味。磨盘转得久了,豆子被摩擦生热,边缘会微微焦掉。不是坏事。反而更香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廖雅琪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们就站在桥上,喝着豆浆。桥下的水慢慢流过去。远处的早点铺子传来笼屉揭开的声响,白汽腾起来,在半空中散开。
“何道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捡了我的水。”
何道生的手在豆浆杯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在书包里。”他说,“我想今天还给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廖雅琪喝了一口豆浆,看着河面,“反正我也用不着。今天是星期六。”
何道生没说话。
桥上的风吹过来,把廖雅琪卫衣的帽子吹得动了动。她伸出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几缕头发从帽沿里滑出来,被风吹到脸颊上。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。很慢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前世他们在大学图书馆,她看书看累了就会这样拢头发。手指从太阳穴沿着耳廓划过去,把碎发别到耳后。然后继续低头看书。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她嘴角会微微翘起来一点,她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何道生移开目光。把豆浆杯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豆浆已经不烫了。温的。
“你每个星期六都来买豆浆吗。”他问。
“嗯。我奶奶爱喝。她说这家的豆浆有她小时候的味道。”廖雅琪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放在桥栏杆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“她小时候在乡下,家里有一盘石磨。过年的时候磨豆腐,磨豆浆。她说那时候的豆浆比现在的甜。”
“你奶奶今年多大了。”
“七十三了。”
何道生低下头。看着手里的豆浆。杯底还剩一小口,豆渣沉在那里,白白的,细细的。
前世廖雅琪的奶奶,他没有见过。他们认识的时候,老人已经走了。廖雅琪很少提起她。只有一次,冬至那天,她忽然说,我奶奶包的饺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说完她沉默了很久。他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。然后走进厨房,和面,剁馅,包了一下午饺子。
端上桌的时候,她夹了一个放在空碗里。谁也没给那个碗夹菜。他自己也没有。
现在想来,那个空碗,是给奶奶的。
“何道生。”
他抬起头。
廖雅琪歪着头看他。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,把她半边脸照亮,另半边藏在阴影里。她的眼睛映着河水反射的光,亮亮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何道生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。豆渣从吸管里涌上来,细细的,沙沙的。
“在想你奶奶包的饺子。”他说。
廖雅琪眨了眨眼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包饺子?”
何道生没回答。他把空杯子放在桥栏杆上,和自己那杯并排放着。两个杯子挨在一起,杯身上都凝着水珠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“猜得挺准。”廖雅琪把两杯空豆浆收进塑料袋里,又把油条拿出来,分了一根给他,“奶奶包的饺子确实好吃。韭菜鸡蛋馅的。”
何道生接过油条。油条还温着,外皮酥脆,捏上去发出极细的碎裂声。
他们站在桥上,把油条吃完了。
廖雅琪吃油条的方式很奇怪。她把油条撕成一小段一小段的,一段一段往嘴里放。不是咬,是撕。撕得很整齐,每一段差不多长短,像用尺子量过。
前世她也这样吃油条。
每次他问为什么,她都说,小时候奶奶教的,说这样吃得久一点。
油条就一根。撕着吃,撕着吃,就好像吃了很多。
吃完油条,廖雅琪把手指上的油擦在纸巾上。把纸巾团起来,和空杯子一起塞进塑料袋。她把塑料袋打了个结,拎在手里。
“我回去了。奶奶还等着喝豆浆。”
她转过身,往桥那边走了几步。
又停下来。
“何道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早上还来吗。”
何道生看着她。灰色的卫衣,马尾辫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光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廖雅琪点了一下头。然后继续走。走下桥,拐进小区门口。灰色的卫衣一点一点变小,融进楼房的阴影里。
不见了。
何道生站在桥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看了很久。
直到桥上的灯灭了。一盏一盏的。光缩了缩,熄了。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。
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
是那张纸巾。昨天廖雅琪给他的。折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拿出来,展开。
纸巾上沾着他掌心的汗,洇湿的痕迹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水印。纸巾本身的香味也淡了,只剩下极淡极淡的一点。要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。
他把纸巾重新折好。放回口袋。
走下桥的时候,他看见榕树下有人在扫地。
不是那个灰布衣裳的老头。是一个环卫工人。穿着橘红色的马甲,戴着草帽,拿着一把竹扫帚。扫帚划过泥土地面,沙沙地响。落叶被归拢到一处,堆在榕树根下。
不是一片一片叠的。是拢成一堆。
何道生走过去。
环卫工人抬起头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额头上挂着汗珠。她看了何道生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
“阿姨。”何道生站住。
“嗯?”
“今天早上,您扫这里的时候,落叶是散开的还是拢好的。”
环卫工人停下扫帚。直起腰看了他一眼。大概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奇怪。
“拢好的。”她说,“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扫过了。扫得挺干净。就是堆的方式怪,叶子一片一片叠着。没见过这样扫地的。”
何道生点点头。
“谢谢您。”
他转身走开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落叶。
阳光照在落叶堆上。黄的。半黄的。干枯的叶脉清晰可见。
它们在等风来。
何道生继续走。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。
回到家的时候,母亲已经起来了。厨房里传出锅铲的声音。煎鸡蛋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他推开门。换鞋。三双鞋整整齐齐摆在玄关。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一大早跑哪儿去了。”
“河边走走。”
“洗手吃饭。”
何道生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摆着两盘煎蛋,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煎蛋的边缘煎得焦焦的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母亲煎蛋从来不用模具,蛋黄却总是圆圆的,规规整整的。
他坐下来。端起碗。
把溏心蛋黄戳破,拌进粥里。
白粥染成了淡黄色。
他低头喝了一大口。
很烫。
但他没有吹。
让那热度从舌尖一直烫到喉咙。烫到心口。
窗外的鸟又叫了。还是那只。长一声短一声的。
它大概也在扫着什么。
扫着只有它自己知道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