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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寻常 第二章寻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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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寻常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何道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门没锁。
里面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滋啦滋啦,油星溅起来又落下去。葱花爆香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,钻进走廊昏暗的灯影里。
他推开门。
玄关的灯坏了大半年了。父亲一直说要修,每次下班回来就忘了。母亲也不催,在鞋柜上放了个手电筒,谁回来晚了就打着它换鞋。
何道生没开手电。
他摸黑把鞋脱了,摆正。球鞋旁边是父亲的皮鞋,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。再旁边是母亲的棉拖鞋,粉红色,鞋面上绣着一只兔子,兔子的眼睛已经洗掉色了。
他把自己的鞋跟它们并排放好。
三双鞋。整整齐齐。
“回来了?”
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握着锅铲。
“洗手吃饭。你爸今天单位发了一箱苹果,吃完饭你挑几个大的明天带学校去。”
何道生站在玄关,没动。
他看着母亲。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随便夹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脖子上。她的眼角有皱纹了,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。
前世这些皱纹是什么时候变深的?他不记得了。那时他忙着考大学,忙着找工作,忙着修炼,忙着成为仙帝。等他终于停下来回头看的时候,母亲已经老了。老到认不出他。
“愣着干嘛?”
母亲又催了一句,转身回了厨房。
何道生走进屋。
客厅不大。沙发是父亲单位分的,褐色人造革,扶手的地方磨破了,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。母亲缝了一块碎花布盖在上面,针脚歪歪扭扭的,布料的颜色和沙发完全不搭。
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晚报。头版标题写着什么他扫了一眼,没看进去。报纸旁边是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,藏蓝色,已经织到袖子了。不用量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尺寸。
电视开着,声音很低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眼镜滑到鼻尖,手里拿着遥控器,头一点一点的,在打瞌睡。
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。说明天晴,气温三到十五度。
何道生在父亲旁边坐下来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。弹簧咯吱响了一声。
父亲惊醒了,扶了扶眼镜,看清是他。
“回来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今天怎么比平时晚?”
“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。”
父亲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从来不多问。
何道生看着父亲的侧脸。五十岁不到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,是鬓角一撮一撮的白,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霜。
前世的记忆里,父亲去世得很早。他大学还没毕业,父亲就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心肌梗塞,倒在单位走廊里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。母亲没敢告诉他,等丧事办完了才打的电话。
他在宿舍接的电话。听完了,挂了,继续复习期末考试。
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后来他在九天之上,掌缘生灭,一念可逆生死。他试过无数次,想从时间长河里把父亲捞回来。
捞不回来。
死了就是死了。仙帝也改变不了。
“爸。”
父亲转过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何道生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很多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后来成了很厉害的人但什么都改变不了,想说我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三万年每天都想回来吃一顿你做的饭。
说出口的只有一句。
“苹果甜不甜?”
父亲笑了。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和母亲一模一样。
“还没尝呢。等你回来一起吃。”
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。
“爷俩聊什么呢?过来端饭。”
何道生站起来。从母亲手里接过盘子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西红柿炒蛋。青椒肉丝。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三菜一汤。他家的晚饭永远是这个配置。西红柿炒蛋是母亲最拿手的,鸡蛋炒得很嫩,西红柿炖出了汁。青椒肉丝里的肉永远是切成细条的,青椒比肉多。紫菜蛋花汤上飘着几粒葱花,汤碗边上磕了一个小口,母亲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他端着碗,筷子拿在手里,低头扒了一大口饭。
米饭是热的。
热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慢点吃。”母亲夹了一块鸡蛋放到他碗里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何道生没抬头。
他把那块鸡蛋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嚼了很久。
西红柿的汁渗进鸡蛋里,酸酸甜甜的。
母亲做了一辈子这道菜。从他在襒袍里吃到的第一口辅食,到后来出门上学带在饭盒里的午餐,到逢年过节回家饭桌上必有的一盘。
他从没告诉过她,这是他在三万年的漫长岁月里,唯一记住的味道。
吃完饭,何道生抢着洗碗。
母亲不让,说你去写作业。他说作业在学校写完了。母亲看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儿子今天懂事了,没再拦。
水龙头是老的,拧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响,然后水才哗哗流出来。
何道生把碗一只一只浸进水里。
洗洁精是柠檬味的。挤多了,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,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他洗得很慢。碗沿的油渍,筷子上沾的米粒,盘子底部的汤汁印子,一点一点擦干净。洗干净的碗摞在沥水架上,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滑,积在架子的凹槽里。
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。父亲换到了戏曲频道,在放《空城计》。
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,耳听得城外乱纷纷……”
何道生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不是三万年前。就是这一世。七岁,或者八岁。夏天晚上,父亲搬一把竹椅坐在阳台上,抱着他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的就是这段《空城计》。
父亲跟着哼,手在他背上打拍子。他听不懂,问父亲诸葛亮为什么坐在城楼上弹琴。
父亲说,因为他不怕。
他问,为什么不怕?
父亲想了想,说,因为心里有底。
那时的他听不懂。后来他在异界的战场上,身后是百万敌军,紫焰烧红了半边天,他站在城头,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心里有底。
然后他回头,对身后的将士们笑了一下,说,开门。
那一战他赢了。
但后来也输了很多次。输得最惨的那次,是妻女死在怀里。
那时他心里没有底。
“何道生,碗洗好了没?”
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“快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只碗放上沥水架,关掉水龙头。厨房安静下来。
他靠在灶台边,没急着出去。
窗户外面对着的是后面那栋楼的墙壁,距离很近,只能看见一线天空。深蓝色的,有一两颗星星,看不太清。
灶台上的调料瓶排成一排。盐罐,糖罐,酱油瓶,醋瓶。盐罐的盖子缺了一个角,母亲用锡纸包着继续用。
冰箱门上贴着冰箱贴,一个福字,已经褪色了。还有他小学三年级得的奖状,“劳动小能手”,字是用圆珠笔写的,墨水洇开了一点。
这些物件,前世他离家之后就再没注意过。
后来那座房子拆迁了。母亲打电话问他,说家里的东西要不要留。他说,扔了吧。
现在这些东西就在他眼前。
盐罐。福字冰箱贴。劳动小能手的奖状。
他伸出手,把奖状翘起的一角按回去。
走出厨房的时候,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。织到袖子的收口处了,她皱着眉头数针数,嘴里念念有词。
何道生坐到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我想吃馄饨。”
母亲数针数的声音停了。她抬头看他,眼镜滑到鼻尖。
“大清早的包什么馄饨,你五点半就得起来。”
何道生没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
母亲跟他对视了两秒,把眼镜推上去。
“冰箱里还有肉馅。我早点和面。”
说完低下头继续数针数,嘴里嘟囔着“还得剁点葱花”。
何道生坐在她旁边,看她织毛衣。
毛衣针是竹子的,用了很多年,磨得光滑发亮。母亲的手很巧,毛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,一行一行地往上长。
他想起灵山脚下那个扫地的老和尚。
扫帚是枯竹枝扎的。地上的落叶越扫越多。他问扫不干净为什么还要扫。
老和尚说,不扫,怎么知道扫不干净。
母亲大概不知道什么老和尚。她只知道天冷了要给儿子织毛衣。袖子织好了织前襟,前襟织好了织领口。一年一件。从小学织到现在,织了多少件他也不记得了。
她从来不想扫不扫得干净。
她只是在扫。
何道生把茶几上滚到边缘的毛线球捡回来,放到母亲手边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乖。”
他没回答。
电视里的《空城计》唱完了。父亲换了个台,在播晚间新闻。
何道生站起来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
“水给你倒好了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床头柜上。”
他走进房间。
房间很小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书桌上堆着复习资料,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的封面已经卷边了。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,用图钉钉着,边角翘起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。玻璃杯,杯壁上有一点水垢,但水是温的。
他端起杯子,慢慢喝完。
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隔壁传来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“老何,你说儿子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?”
“怎么不一样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感觉……懂事了。”
“十七八岁了,也该懂事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你早点起来。我去买馄饨皮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自己和面?”
“买的皮薄。他喜欢吃薄的。”
何道生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。柠檬味的。和洗洁精一个味道。
识海深处,弑神诀安静地悬浮着。经文里那一句偈子还在,像河心里的水鸟,像桥上的灯,像母亲织毛衣的手。
一河隔两岸,渡口不渡人。若问何处去,脚下是红尘。
他闭上眼。
窗外,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,把树影投在他的窗帘上,斑斑驳驳,像水面的光。
远处传来一声汽笛。白河上偶尔还有货船经过,运沙子运石子,突突突地响,从桥下穿过去,渐渐远了。
这座城市睡着了。
何道生也睡着了。
十七岁的少年,睡在旧窗帘后面,睡在柠檬味的枕头上,睡在父母隔着一道墙的呼吸声里。
他睡得很沉。
一夜无梦。
凌晨四点半,厨房里响起砧板的声音。
很轻。
像怕吵醒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