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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“射覆”游戏   霍去病 ...

  •   霍去病今天作为卫家的家眷被安排在了卫青旁边的席位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深衣,跪坐的姿势一丝不苟,面前案上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。他的目光很淡,从刘妍脸上扫过,然后移开,落在面前的漆案上,好像只是在看风景。
      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,吃得很认真,一口饭一口菜,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,完全没有六岁孩子吃饭时那种狼吞虎咽或者挑三拣四的毛病。
      刘妍偷偷观察他,注意到他用筷子的姿势很标准,手指的力道控制得很好。这大概也是卫青教的。卫青虽然从小在平阳侯府做骑奴,但他后来入了宫,跟着陛下身边的侍中学了很多东西,包括礼仪、骑射、书法。他把这些教给了霍去病,把这个外甥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一样培养。
      然后他又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刘妍差点笑出来。
      这小子,偷看都偷看得这么不专业。
      宴席进行到一半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百戏表演开始了。
      首先是长袖舞。十六名舞姬穿着月白色的长袖舞衣,袖子的长度是普通人手臂的三倍,甩开来像两条白色的云带。她们排成两队,从两侧翩然而入,在殿中央汇合。随着乐声的变化,十六双长袖同时扬起,在空中画出层层叠叠的弧线。时而如白云出岫,时而如流水回风,时而如落花纷飞。袖子在灯光里飘动,恍惚间不像是布料,倒像是流动的水、飘荡的烟。
      然后是杂技。一名来自西域的艺人表演了吞刀吐火,把一柄亮晃晃的短刀吞进嘴里,又从嘴里吐出一团火焰。火焰在殿中炸开,变成一朵金红色的莲花形,照亮了满殿宾客惊讶的脸。刘妍看得津津有味,她知道这是障眼法,但两千多年前的障眼法在她面前现场表演,有着一种奇妙的真实感。她能看见那人唇边被火燎起的细小水泡,能闻见硫磺与松香在空气里烧灼出的焦味。
      刘妍也配合地鼓起掌来。
      她坐在那里,眼睛在看表演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      这些表演虽然精彩,但看久了其实有些无聊。尤其是对于一个习惯了现代社会的娱乐方式的人来说。她在等一个名场面。
      她记得很清楚,史书上记载过一件事——汉武帝喜欢玩一种叫“射覆”的游戏。就是让人把一个东西藏在盆子下面,然后让别人猜里面是什么。这种游戏在汉代宫廷里很流行,算是当时的一种风雅娱乐,能玩得好的人不多,最擅长的就是东方朔。
      东方朔今天一定在场。
      果然,当幻术表演结束,乐声暂时停歇的时候,刘彻忽然来了兴致。
      他把耳杯放下,朗声道:“今日正旦,朕与诸君同乐,来玩个游戏助助兴。”
     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陛下又要玩射覆了。
      刘彻吩咐身边的内侍去准备。不多时,内侍捧来了一只朱漆木盆,盆口朝下扣在御案上。刘彻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,交给内侍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内侍点点头,转过身去,背着众人的面,把玉佩藏在了木盆下面。
      “谁来猜?”刘彻笑吟吟地看向群臣。
     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射覆这游戏太难了,隔着盆子猜里面是什么,这谁能猜得中?群臣面面相觑,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开口
      这时,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。
      “臣来试试。”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。
      东方朔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。
      他今年三十九岁,入宫已经十多年了。在汉初的朝堂上,他是个异类。别的官员都穿着庄重的朝服,跪坐端正,说话谨慎,生怕说错一个字。他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,料子倒是好的,但穿在他身上总是皱巴巴的,不知道是没有好好打理,还是他本人就不在乎。他的个子很高,但站姿松垮垮的,两条长腿岔开站着,肩膀微微前倾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味道。
      他的头发梳得随意,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殿里的暖风吹得轻轻晃动。面容清癯,颧骨微凸,下巴尖削,眼睛不大但很亮,眼角有细细的笑纹,嘴角天然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这副长相搁在别人脸上,或许会显得刻薄,但搁在他脸上,却让人一看就想笑。
      “陛下,臣要是猜中了,可有什么赏赐?”东方朔走到御座前,笑呵呵地问。
      刘彻显然很吃他这一套。“你要是猜中了,朕重重有赏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东方朔转过身,对着那只扣在地上的木盆端详了一会儿。他歪着头看,又绕着盆子走了半圈,忽然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殿顶的梁柱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,然后煞有介事地说:“臣观其形,察其光,上圆下方,有龙虎之象。这里面藏的,是陛下的玉佩。”
      刘彻笑了,示意内侍揭开盆子。
      盆下果然是那枚螭虎纹的白玉佩。群臣发出一阵惊叹和笑声,太中大夫张汤坐在前排,捋着胡须微微点头,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。太仆公孙贺干脆一拍案几,声如洪钟:“东方先生,你莫不是开了天眼!”
      东方朔嘻嘻一笑,双手接过刘彻的赏赐——那是一双白璧——然后大大方方地揣进怀里,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席位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      “慢着!”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从席位上站起来。这人生得短脖子宽肩膀,一张方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心里不服。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央,朝刘彻行了个礼,粗声粗气地道:“陛下,东方朔这不过是侥幸猜中,算不得真本事!”
      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刘彻挑了挑眉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“哦?郭舍人觉得他运气好?”
      那个叫郭舍人的官员挺了挺肚子:“正是!臣也能放一件东西在盆下,让他猜。他要是猜中了,臣情愿领二十板子!他要是猜不中——”他斜着眼睛看了东方朔一眼,“那双白璧就归臣。”
     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郭舍人是宫中的老人了,在乐府里当差,管着一些杂役。他平日就喜欢逞强好胜,又爱喝几杯,醉酒后闹出的笑话不知有多少。今天显然又是酒壮怂人胆了。
      这些笑声里大多带着调侃的意味——大家心里都明白,郭舍人敢当众叫板,靠的不过是半壶浊酒的虚火。可郭舍人浑然不觉,反而把肚子挺得更高了。
      东方朔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揶揄,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。
      “郭舍人,你可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板子,打在屁股上可是很疼的。”
      郭舍人被他这么一说,脸涨得更红了:“少废话!你敢不敢猜!”
      东方朔看了刘彻一眼。
      刘彻靠在御座上,一手托腮,一手把玩着酒盏,姿态已带了几分微醺。他的脸颊微微泛红,眼神比平时更亮也更松弛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他显然兴致很好——有人给他找乐子,他乐得看热闹。
      于是东方朔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:“那就请郭舍人藏吧。”
      郭舍人哼了一声,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,攥在手心里,背对着众人,蹲下身去,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了木盆下面。他放东西的时候遮遮掩掩的,生怕被人看见。
      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得意洋洋地看着东方朔:“猜吧!”
      东方朔绕着木盆走了半圈。
      殿中的烛火在盆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他把手背在身后,仰头望了望殿顶的藻井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——还是之前那套动作。然后他停了下来。
     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      “这个嘛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故意卖了个关子,“郭舍人藏的,怕是个活物。”
      郭舍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。
     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      “是个小小的活物。”东方朔继续说,眼睛盯着郭舍人的脸,“有壳,会爬,喜欢躲在潮湿的地方。”
      郭舍人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      “臣要是没猜错的话。”东方朔笑眯眯地说,“是只潮虫。”
      内侍上前揭开木盆。
      盆下果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潮虫,灰褐色的硬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触须轻轻晃动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喧嚣惊到了。内侍伸手想去捉它,那潮虫却飞快地爬出半寸,内侍差点被它绊了个踉跄。
      殿中安静了一瞬间。
      然后——
      爆笑。
      是真的爆笑。笑声从正殿传到配殿,从配殿传到廊下,上千人笑得前仰后合,连执戟的卫士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偷笑。笑声在殿宇间回荡,震得灯笼里的烛火都跟着跳动。有人笑得直拍案几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有人笑得趴在案上起不来身。三公九卿也好,郡国上计吏也好,此刻都忘了身份,笑得毫无体面。
      刘妍也笑了。她笑得靠在卫子夫身上,小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不是笑虫虫——一只潮虫有什么好笑的。她笑的是这个叫郭舍人的家伙,喝醉了酒非要逞能,想出个刁钻的题目来为难东方朔,结果把一只潮虫塞进了盆子里。堂堂一个官员,袖子里揣着一只潮虫来参加宫廷大宴,本身就够离谱的了。更离谱的是东方朔居然还能猜到。而且他猜的不是东西,是活物。
      郭舍人站在原地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把领口的衣料洇湿了一圈。他低头看看那只潮虫,又抬头看看东方朔嘴角那抹促狭的笑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几个执金吾的卫士已经走上前来。他们穿着铁甲,腰间佩着环首刀,步伐整齐划一,在笑声中显得格外严肃。
      郭舍人倒也干脆,一跺脚,自己趴在了地上。
      “打吧!”他咬着牙说。
      卫士们也不跟他客气,抡起板子就打。板子是枣木做的,又厚又沉,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一板,两板,三板……
      郭舍人趴在御座前,咬着牙关,一声不吭。板子落在屁股上的声音清晰可闻,和周围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混在一起,成了一种奇特的伴奏。
      打到第十板的时候,郭舍人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。打到第十五板的时候,他的腿开始发抖。打到第二十板的时候,他闷哼了一声,随后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      卫士收板退到两旁。郭舍人挣扎着站起来,捂着屁股,冲东方朔拱了拱手:“东方先生……服了,真服了。”
      东方朔笑着摆了摆手,随手从案上拿了块炙肉递过去:“郭舍人,吃块肉补补身子。”
      郭舍人也不客气,接过肉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席位。他那胖墩墩的身形在烛光里活像一只蹒跚的鸭子,每走一步都牵动屁股上的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可手里那块炙肉却攥得死紧,竟没有掉。
      殿中又响起一阵哄笑。
      刘妍笑了很久才停下来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      历史上这个叫郭舍人的,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小人物。他虽然是乐府的小吏,但脑子不笨,只是好胜心太强。后来汉武帝用他做过不少事,他也在历史上留下过名字。今天他挨了这二十板子,不是因为他笨,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东方朔。
      东方朔这个人太聪明了。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东方朔身上。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,正拿着一块炙肉大口大口地啃,啃得满嘴油光,毫无形象可言。方才那个算无遗策的神人,此刻跟个饿了三天的莽夫似的,哪里还有半分名士风采。
      刘妍忍不住笑了。
      这个人,倒真是有意思。
      不过她很快收回目光。因为她注意到,御座旁边的陈阿娇,从射覆游戏开始到现在,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看了。
      所有人都很高兴。
      除了她。
      宴会在笑声中进入了尾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“射覆”游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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