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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痛辱 “我恨你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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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昨夜镇北将军带回个人,受了老大的伤,可重了,一只手都快废了。”宫内的几个老太监,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。
“大殿下和四殿下不回来,怎的也不见二殿下,莫不是死了?”
“死了不好吗?御史大夫都想杀了他,死一百回都不够。再说,二殿下,估摸不是圣上的人。”
贡正帝本不想理会这几个嚼舌根的太监,不曾想这话竟直直触到了他的逆鳞。
“来人,把这几个不识抬举的拖出去斩了。”
几个太监噗通跪倒在地,往青砖上狠狠磕头,急急忙忙地哭喊:“皇上饶命啊,饶命啊!奴才们嘴贱,呜……奴才们这就收了话头!”
话未落,便被几个侍卫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。
宫中的两殿之内,闹得太凶,围了许多人。
皇后宋薇端着仪态,扬声道:“别吵了!你们当着云氏的孩子在这里撒野,议论云氏,不怕皇上拔了你们的舌头?”
这话是说给陕妘听的,一众妃子瞬间噤了声,纷纷敛了神色。宋薇偏头望向从内殿走出的太医,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上去问:“怎么样了?”
太医急急忙忙地躬身回禀:“快传镇北将军来!二殿下受的伤,奴才……奴才从没见过。”
宋薇厉声怒道:“我瞧你这太医,也该换了。”
太医吓得一激灵,重重磕在石砖上,扑到宋薇脚边。
宋薇挪开脚,向后面的侍卫道:“还不快传镇北侯世子来。”
人回来得很快,林行止带着个军医赶来,叩见宋薇。宋薇道:“起来罢,快进去看看。”
内殿里,楚怀舟从床沿起身,抬手拂了拂唇上干掉的血迹,垂眸望向床上的江致远,看着他唇上未褪尽的残红,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。
军医进来了,楚怀舟便立到一旁,打了盆热水来,退出了屋外。
军医俯身把了江致远的脉,他是辞神医的亲传弟子,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蛊毒,当即取了针,刺入江致远的肘下,鲜血顺着玉白的手臂流下,滴入了碗中。
军医随即止住了血,从医箱中取了些针对这蛊的药粉,搅匀在血碗中,正要喂给江致远,药还没碰到唇边,江致远便剧烈咳嗽起来。
淤血中混着一只细小的虫子,跟着咳出的血一同出来,落地便没了动静,血还未干,那蛊便猛地一声散了,化作了飞灰。
军医又把了江致远的脉,竟还探到有余毒残留。不过方才他瞧了这蛊的样子,驱蛊的法子并无差错,想来是这蛊特殊,需得江致远的心悦之人相助,才能彻底除去余毒,光靠药是不够的,还需辅以心火。
军医又讶然着再探了探江致远的脉。
奇了怪了,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脉象?一个脉象带着心悦之人的气息,一个却全无牵挂,且都十分微弱,这难道是双魂?
军医退出内殿,和林行止交换了个眼神,走到宋薇面前,叩首道:“二殿下伤势需静养一月,并且,殿□□内曾中过毒种,如今毒种已拔,不过还残余余毒,只需按我开的药方调理,最好让殿下尽快醒过来。”
宋薇抬了抬下巴,示意军医退下。
宋薇扯了扯衣摆,跨过几位妃子走进内殿,周身散着威严的气息。
内殿里,宋薇抬了抬头,楚怀舟从屏风后走出,躬身行礼道:“皇后娘娘有何吩咐,我定会尽力。”
宋薇松开紧皱的眉,道:“跟我客气些什么,以后便把我当娘看。”
宋薇望着眼前的皇子,一时竟想不起他叫什么,又不好问出口。她也已经十一年没见过明朗的楚怀舟了,她仓促地朝外走去,一面说:“娘许久没见你兄长了,你去把他喊醒,我先走了。”
可笑至极,楚怀舟压了一下嘴角的疯狂,回到了床边。
楚怀舟盯着江辞远瞧了几眼,又有些儿移不开目光,盲目地坐下,压的床向内陷,爆裂出细微的褶皱。
楚怀舟思着该如何叫醒江辞远,一个念头浮现出来,想不想都难。
楚怀舟撩起江辞远的袖子,对着这臂子,张唇,两个小虎牙还是未张全的,看着尖锐湿疣。
江辞远臂子多了个牙印,深而邃。楚怀舟抬起嘴来,望江辞远还未醒,黑了黑眼。
楚怀舟抬起江辞远的腰,废点力气让江辞远正着靠在软垫上,拉过江辞远那只包扎着的手,先是轻轻按按下。
力度大了,纱布上裹起了猩红。
楚怀舟挪了位置,一面拽着江辞远的腰带,一面咬了一口手心。
“嘶。”一声轻呵,消散在氤氲着的空气中,不轻不重,砸在楚怀舟耳里,点燃了火似的,抹去了楚怀舟眉眼的雾霾。
楚怀舟还未来得及反应,手被江辞远牢牢铐住,“在干什么。”
楚怀舟杨起头去瞧江辞远的脸,淡漠如常,废着力咬开牙道:“放开。”
江辞远松开指尖,扯回右手,坐直了身,腿刚撑起小幅度,楚怀舟压着身子探过来,按住江辞远的脖颈。
“你觉得我不知道什么。”
江辞远弓着身扯开楚怀舟的手掌道,“那请你,别恶心我。”
楚怀舟笑笑道,“我是该恨他,还是该恨你。”
江辞远不去看楚怀舟,尽量着说几句话,“恨我,别恨他,也别恶心他。”
楚怀舟不乐意了,便趁着江辞远现在受伤,两只手铐住江辞远的身,不让他动,淡笑着开口,不忘去收过江辞远的左手,“要我恨你,又不让我恶心他和你,那我要怎么办。”
江辞远屈膝踹向楚怀舟的腹部,含糊不清的乱说,“找药吃。”
楚怀舟没听清,还想在压,江辞远起身了。
江辞远紧接着道,“别以为自己多大,什么事都能做,也别想着什么都能得到,你那点小心思,我看得出。”
话音刚落,楚怀舟唰的冲过来,去扯江辞远的右手,被江辞远躲了过去。
“你说别恨,我就恨你和他,不管谁都一样,他又能有多好,一样的都该归我。”
江辞远回身躲过楚怀舟的袭击,灵敏的绕着楚怀舟,终归有损,被楚怀舟拉住了。
“话可别说的太满,我和他,心大不大,我自是清楚。”声音冷硬不过却好听,如清列的潭。
楚怀舟想去攥住江辞远的脖颈,却明显感觉人变了。
楚怀舟攥着江辞远的脖颈,“我恨你,恨到归时方始休,恨到下地狱。”
江辞远一脚踹在楚怀舟的小腿骨上,力道不重,位置却刁钻。
楚怀舟闷哼一声,那点锐痛反而像火星,溅进他阴鸷的眼底,烧得更旺。他指节收紧,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。
“你想继位吗?”
江辞远的声音响起来,平静得像在问“今日天气如何”,连咳喘后的那点沙哑,都只显得这问题更冰冷、更事不关己。
楚怀舟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却觉得荒谬至极。他盯着江辞远偏过去的脸,那截脖颈苍白,血管淡青,就在他指下,脆弱易折。他忽地低笑起来,肩膀颤动,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哑又涩,裹着浓重的嘲讽与某种更黑暗的情绪:“……我要什么,你不知道?江辞远,你跟我装什么糊涂?”
他猛地凑近,呼吸灼热,扑在江辞远耳侧,一字一句,淬着毒,也浸着不甘的癫狂:“我要的从来就是你!是你这个人,是你的眼睛只能看我,是你的死活都得攥在我手里!那个位子?”他嗤笑一声,指尖恶意地刮过江辞远的喉结,“它算个什么东西?能把你绑在我身边,还是能让你像以前那样……”
“像以前哪样?”江辞远截断他,终于转回脸。他眼神很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,清晰地映出楚怀舟此刻扭曲而激动的面容。没有厌恶,没有愤怒,甚至连失望都没有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透彻。“像以前那样哄着你,让着你,看你一眼你就觉得得到了全世界?”
他轻轻抬手,开始掰楚怀舟卡在他颈间的手指。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,一根,又一根,力道平稳,不容抗拒,如同拂去衣袖上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“楚怀舟,你恨我,我知道。”江辞远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可每个字都精准地钉在楚怀舟最痛的地方,“你恨我选了一条路,没带你走。你恨我活着,却活在你的世界之外。可你的恨,除了让你像条被遗弃的狗一样冲我吠叫、撕咬,还能做什么?”
“闭嘴!”楚怀舟瞳孔骤缩,被他话里那种彻底的漠然刺得浑身一颤,暴怒地低吼。
“我若不说,你便永远看不清。”江辞远不仅没停,反而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,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剖析,“楚江想要那个位置,楚关念也想要。”
他提及遇刺,提及朝局,提及其他兄弟的动向,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案卷。这不是推心置腹的交代,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冰冷的点拨。
果然,楚怀舟根本听不进去。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被“将死之人”和江辞远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攫住了。他眼睛红得吓人,像是要滴出血来:“棋局?风向?江辞远,你以为我在乎这些?”
“不肯什么?”江辞远再次打断他,这一次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厌倦,但那厌倦也是冷的,“不肯再多看你一眼?不肯给你一点虚假的承诺?楚怀舟,醒醒吧。我回京,不是为了与你再续什么前缘,更不是来夺嫡的。我有我的事要做,做完便走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楚怀舟剧烈起伏的胸膛上,那里面鼓噪着的少年情热与疯狂恨意,在他眼中似乎并无分别。
“至于你,若真恨到无法消解,那就去做点实事。要么,去争去抢,把权力握在手里。到那时,你想把我囚禁也罢,凌迟也罢,至少你有这个能力,你的恨也算落了地,有了分量。要么……”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掠过楚怀舟的脸颊,微凉。
“要么,就继续你现在这样。用恨我当作你所有无能和不甘的借口,躲在情绪的泥潭里发烂发臭。只是,别再来我面前演这些戏码了。你的眼泪,你的愤怒,你的‘生死不休’……”
江辞远抬起那只自由的手,指尖如羽,轻轻拂过楚怀舟通红的眼角,拭去那一点狼狈的湿痕。动作温柔得近乎旖旎,仿佛情人间的抚慰,可他的眼神,他接下来说出的话,却比北地的寒冰更刺骨。
“现在对我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”
楚怀舟如被冰水当头浇下,又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心脏。他猛地松开钳制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床柱上,发出闷响。他看着江辞远,看着他那张苍白、平静、美丽又冷漠至极的脸,胸腔里翻腾的怒火、痛楚、委屈和那深入骨髓的执念,仿佛瞬间被冻结,然后寸寸碎裂。
他想嘶吼,想破坏,想用更极端的方式让眼前这个人破碎,让他不能再露出这种表情。可江辞远的话,像最锋利的薄刃,精准地挑断了他所有癫狂的筋络。是啊,他的恨,他的纠缠,他的眼泪,在对方眼里,只是“什么都不是”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绝望,混着更炽烈的偏执,从他心底最黑处滋生出来。他不要这样。他不要被这样推开,定义为“无关紧要”。
“了断?”楚怀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嘶哑得可怕,却奇异地不再激动,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瘆人的平静。他缓缓站直身体,眼底的赤红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。“你想跟我了断?就凭这几句话?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。
“好啊,江辞远。你不是让我去争吗?我去。你不是说我的恨上不得台面吗?我把它放到最大的台面上。我会让你看着,看着我怎么把你在意的东西,一样一样拿到手,或者……一样一样毁掉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如同诅咒。
“至于你……你的事做没做完,你想走还是想留,由不得你。我说了,这才叫恨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江辞远任何反应,猛地转身,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鸷寒气,摔门而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梁柱似乎都落了灰。
江辞远站在原地,听着那暴戾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,久久未动。窗外的冷风不断涌入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至极的轮廓。腕骨和脖颈被攥过的地方,迟来地泛起刺痛。
他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、被雨水濡湿的夜色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只是方才拂过楚怀舟眼角的那只手指,几不可察地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掌心空无一物,只有窗外飘来的、冰凉潮湿的水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