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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遇刺 “蹲下,快 ...

  •   夏生闲雨扑落泥,三日赴京途,行脚不快不慢,雨下地时停时落,行山间环水之地,常有滚石落下,云气迷漫于山间,遮天蔽水,望不远。
      约莫十日后,离城渐远,众人便松了弦,楚江闲散下了心,放了警惕,最是有几位暗卫,是死是活,无人知晓,楚江也未过问。
      五日后,天阔山绕,雨幕连天,把一座峰扫得平旷,江辞远下了马车,取了一壶竹叶,简易地编了个蒿草杯,挽了广袖,露出内里玉白的臂膀。
      溪水寒泉,一眼可见池底,一尘不染,无半分淤泥。江辞远打好水,身后就传来青石摩擦的声响,未等他回过身,手心中的竹叶便被人抽了去,水洒到了江辞远的衣褶上,一眼便能见到。
      “二弟莫饮,车上有水,还有茶囊。”楚怀舟挥了挥手中的水囊,低着头去瞧江辞远。
      江辞远不恼,转身上了马车。
      楚怀舟望了望江辞远半干的心口,上面还淌着未干的水,隐隐泛着莹白。
      “我去取水吧?”楚怀舟看着江辞远眨了眨眼,嘴上还噙着淡淡的笑,并无半分责怪之意。
      江辞远侧着身坐到了车窗另一边,楚江并未上马车。
      楚怀舟轻叹口气,抱怨没水的话刚想出口,就被江辞远堵了回去:“你背后有饮山泉水,不过可惜,对面那货可不是。”
      “我好不容易自日回来,你就如此,不怕……”楚怀舟拭去嘴角溢出的水,呛得咳了几声,对面传来回应:“我本就是远行之客,何必?”
      楚怀舟想想也是,他时日也无多几年,见见这样也好。
      江辞远体内有些异动,蛊要发作了。他阖上眼,不去想,不去听。
      楚怀舟挨着江辞远坐下,不说话,只时不时望望江辞远几眼,又瞧他闭着眼,静静地卧着。
      “滚。”江辞远睁开眼,眼眶泛着微红。
      楚怀舟这下可以确认,眼前之人,变了,他扯了扯嘴角,故作矜持道:“江辞远,远行之客是什么?”
      江辞远这次的蛊发作得不算太狠,眼睛还能视物,他斜睨了楚怀舟一眼,未做反应。
      楚怀舟向楚江脖颈处不咸不淡地瞧了瞧,又一眼望见了水褶上的水印,莫名地,张了张唇角,发出了个“江”的音节,余下的话便未脱出口,眼底那缕光明灭下去。
      江辞远向一旁挪了几寸,与楚怀舟拉开距离,还不及一刻,楚怀舟又一蹭地凑了过来。
      “哥哥,不如停些时久。”楚怀舟拽着江辞远的袖子,轻摇了几下,“我那许久,是你不喜与我待着,或是,有愧于我?”
      江辞远偏过头,轻描淡写地一句又一句:“离我远点。”
      楚怀舟俯过头,心中的那根弦骤然断了,愠怒燃了心火,四下掀了帘子进来,战马萧萧相抵,一瞬将空间挤拥。楚怀舟收了心神,贴着江辞远。
      “约莫一日可抵了。”楚江说得极速,似是遇到了些不顺的事。
      “兄长方才可是遇着事了?”江辞远问。
      “那老御史大夫,把我的暗卫截杀了。”楚江咬着牙,语气里满是憎恨,手上也微微握紧了拳,“父亲在京,信来……”
      江辞远往旁挪了挪,车子碾过石子,线线卡卡地晃了晃,刚好江辞远坐的位置不稳,身子向前晃去,楚怀舟眼疾手快,圈住江辞远的腰身,把人带了回来。
      对面的楚江可不乐意,方才江辞远险些摔地,正好对着他,倒被楚怀舟抱了去。
      “御史定会认出来,大哥不急吗?”楚怀舟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调笑。
      楚江愤愤不平,指节捏得紧了几分,衣袖完美地勾勒出壮实的臂膀,压着嗓音道:“我们三人的安危,谁能担得起?”
      楚江说完又想到了什么,“一来九川湖,十九日前那姑娘的信,所留的是什么?”
      江辞远答:“旧时笔友,自是有用之书,还请兄长莫过问。”
      楚江压下嘴角,语气平波无澜:“二弟喜说杀人,真遇了险,可怎办?”
      江辞远未置可否,楚怀舟扯了扯嘴角,手指轻叩着软垫,眼底带笑。
      溪水潺潺,渺渺远长,极目望去,暮色染上天光,把周边山岭照得一片凄凉,只余黑点点缀,光之渡沦,绝色沉寂。
      今日很奇怪,江辞远的蛊发作已有数日,竟拖到了天沉下来。
      没了楚江在旁,便无法设身处地应对,御史台也没动静,御史大夫此次监察,本就很让人起疑。
      林间萧杀渐起,楚江凝神细听,免得生出什么冲突,压着声音道:“行队再慢些。”
      这车中,楚怀舟也未睡去,乌鸦鸣啼几声,又闻着猫头鹰的咕咕声,杂着马车碾过石子的声响,一斗几升的夜,就这么过了。
      斗过之后,队伍便未再前进步,马低哼了几声,马蹄无处安放地跌了下,周遭静到了极点,穿不透这黑风夜。
      楚怀舟弓着身子,声压得极小,跟江辞远吐了几字,只让两人听见:“护好自己。”这话是对江辞远说的,江辞远几不可见地颔了颔首。
      楚怀舟收了卷,下了马车,车中先放了块趁手的石子,向来不跌上车顶的楚江,先投了出去。
      楚江向一棵立着的木桩踢去,石子击破枯木,砸出个阴影,还溅了血似的,没错,就是血。
      楚江眯了眯眼,向道路远处一棵繁茂的树,投去颗半掌大的石头,无他动静,树叶沙沙响了几下,一道黑影闪过。“六刻,五道。”
      楚怀舟偏下头,一支箭羽极飞速地刷过来,擦过楚怀舟的发髻。楚怀舟想不及反应,箭冲着窗扇去了,是骗他躲的。
      楚江翻滚下车,顺势带过个石子,填进箭羽划过的尾部,扎进窗棂上。
      江辞远撩开帘子,取下那箭,抚了下尖端,还残有余毒,这毒江辞远闻过,毒力不算甚过。
      楚江奔向江辞远,迈了一步,一把匕首直刺过来,根本不让人反应。霎那刻,楚怀舟拽过楚江的衣褶,打开半弧形,堪堪避过匕首之差。
      楚江抹了把脸上的血迹,轻蔑一笑道:“暗中偷袭,算什么本事。”
      江辞远往马的位置投去视线,寂寂中有人影,他立刻闪到身后几步位置,车夫?这马上哪有车夫。
      江辞远揽过那人的腰,躲过闪着寒光的剑身,拖着那人带过自己的身体,闪身一肘踢向其背,冷不丁那个黑衣人的剑落于不远处,没机会捡。
      江辞远趁间隙,踏踩人背,飞升上空,踢向一旁马背,拉开与几人的距离,极快地踏至车顶。
      来人约莫二十余人,不算太多,可他们只有三人,却要拦住这多人合围。
      楚江身定左右合围之中,面上染了寒剑刺骨的血液,闪腰一脚踢碎对方踏空的攻势,剑一横扫,斩断了其中一人的臂子。
      唰!!一道剑影踏踏而来,如一匹速奔的野马,重重地扎进楚江的肩胛。楚江表情滞了变,蓦地定在原地,手臂无法动弹。
      楚江落于地,踉跄向前几步,刀光寒无限,他往右一闪,躲过了一击。还有风声雨声裹着,楚怀舟一肘,将周围风声震得抖三抖,踢了一脚,却撞了楚江,这一截。
      楚怀舟竖腰环身,抽了一刀,击中人腹部,砍得对方剧痛,不过是个花架子,只好一脚踢向木柱,击得木屑如刀锋划过夜空。其余几人踩背去攻楚怀舟的脚,他翻身跃上枝头,闪不及被两人的戈斩中大腿,强忍着痛,动作明显迟滞,双手被收紧的麻绳束缚,伏在地上,几处伤口滚出了血,落在几步开外。
      黑衣人见势得利,拖住楚怀舟的手,一圈圈绑紧,不容动弹。戈尖穿破皮肉,尖指眉骨,立在人前。
      刀之痛,让铁石般的心也顿了顿,木未成真,血珠凝在半空,贯穿了手心,透着铁腥味。楚怀舟昂了昂头去瞧,一只手牢牢握住了箭尖,血从指缝渗出,木把上的余线,在夜里是赤红的,如天狗降临。楚怀舟尽量抬得高些,把这人尽收眼底,指尖的不上方,血洒了出来。
      江辞远的手背,裂开个口子,触目惊心,箭柄不偏不倚,咬着小方寸的皮肉,骨节已分不清,缺口之下,箭尖竖在扎下的地方,正对着楚怀舟。
      楚怀舟瞳孔张得极大,江辞远的衣裳上淌了半片红,肩背处还有刀错而下的伤,腰阔亦是如此,一件素白的白袍,无半分完好。
      楚怀舟看着江辞远的身体抖得轻,牙咬得很紧,睫毛轻颤,玉白的手悬在车边,莫名还点可人,又一疼。
      楚怀舟的手指微动了几分,唇角未合一刻。
      江辞远抓紧箭尖,顶腰躲过刀尖,横劈挡下拳头,执箭插入黑衣人胸口,飞速将手肘抽离对方肩窝,经过脖颈时,缺口又划了几分。顾不得这些,江辞远回过身,顺过那致命的险,转个身弯,堪堪避过黑衣人的背袭。
      远处,马蹄急驰的响动,越紧越近。江辞远站着静了会,强忍着背腰的伤,翻上车背,过了片刻,似要发出蜜的鸣叫,封在远处的树影里。江辞远的衣摆晃着,血溅了一路,这一遭。
      眼见江辞远就要被刺,楚怀舟痛得浑身发颤,使尽全力地喊:“蹲下,快!不要!”
      终究是慢了,江辞远只得扯过那窗边的火杆,去生握那剑身。
      在触及手指的那一刻,剑落了,一根极尖锐的箭,插在了对面黑衣人的胸口,马蹄声也停了下来。
      江辞远倒吸口凉气,人靠着车旁小块寒铁锦布,粗略地扎住伤口,扎得松了,血顺着滑了又滑下去。
      来人正是林行止,他半扶半搀着江辞远,让他靠着马桩,“来的晚了。”林行止道,混着凌凌的发,如把把刀,凌冽逼人。
      楚江受了银针淬毒,本就难敌,凭那几刀,仅受了些皮肉伤,映在玉白的皮肤上,最重的伤,让他走得踉跄。
      楚怀舟受缚后,围攻的几人都寻着江辞远去了,致使江辞远顾不上过问他,白白失了先机,脸色格外发黑。
      黑衣人被砍杀殆尽,只留了一个胆小的,抖着身子道:“取那木盒子,是当今圣上……圣上不过问吗?”将士把人抛到那胆小的面前,他抖了抖身子,哑磕磕巴巴道:“原是御史大夫求见圣上,后派……我们来的。”声音还有点酒涩。
      说完,也不知是哪来的气,那几人凶巴巴地抓着江辞远的胳膊,抓得极紧。
      江辞远又受重创,扯着他的人忙道:“饶我一命,饶……我一命,方才我没动手,我是被逼的。”
      几人瞪着眼,江辞远向着林行止几人,身子可怖地颤着,头又低了低,幅度几微。
      林行止会意,朝那黑衣人伸伸手,黑衣人忙往令牌匣里、背上、腰间都摸了下,幅度几微。
      抓过令牌,林行止仍不打算放开江辞远,黑衣人努力地挤着泪珠。
      “再不松手,别想见到明日的太阳。”林行止道。楚怀舟刚吐出个字节,含混其辞,就被杯口盖下去了。
      黑衣人立刻松手,阖着令牌瞧了眼,眼睛顿时亮起,忙跃起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咳嗽一声,往旁瞟了下,吓得跳起,叮叮叮地喊着什么。
      江辞远嘴角溢血,林行止轻托起他,放至马背上,朝京城飞奔而去。
      江辞远身旁,楚怀舟扯了下嘴角,只有楚江心头面色难看。
      血密密地纠缠,沾在马背上,洗不去,扰人心头。
      林行止让马跑得极快,挡下了大量风吹,天可见,城门已在几里外。
      “能把蛊唤出来的?”林行止问。
      “我看过医书,这蛊约莫能。”江辞远咬着干得起皮的唇角,血混着话,含着散不开的血腥。
      “若是另一个,能不死已是好的,他会记得起吗?”林行止甩了甩鞭,声音随风道。
      此声落定,江辞远只说了个“不”字,就没了下言,散落在这沙黄的夜路里。
      身侧马蹄声渐近,将士们驮着楚怀舟和楚江追了回来,震得夜空浑浑。楚怀舟又朝楚江递了个药瓶,仍是含笑道:“伤了大哥,这是止血的,就献给大哥了。”
      楚江的血已干,这药也都收着,早猜出了楚怀舟的心思。
      几十铁骑滚滚奔向京城,掘起夏雨沾泥,临近了数天子城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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