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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涟漪 “多谢哥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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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怀舟在仙台楼那几句狂言,终究在京中漾开了几圈闲散的涟漪。他逍遥了数日,听曲赏舞,醉眼朦胧,仿佛真成了个只知享乐的纨绔皇子。可有些话,说者或许无心,听者却总能咂摸出别的滋味。
“殿下,”余公公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扰了窗外流云,“外头那些闲话,不免有些没来由。可要老奴……去探探源头?”
楚怀舟没接那茶盏,指尖沿着微烫的杯沿缓缓打转,目光虚虚落在楼下车水马龙上。“源头?”他轻笑一声,带着宿醉未醒的慵懒,“父皇让我回京,本就是最大的‘源头’。至于那些话……查它作甚?查出来,是大哥手笔,还是三哥心意?反倒无趣。”
余公公垂手而立,不再多言。他伺候这位主子时日不短,知晓其性。看似散漫不羁,实则心里有面镜子,映着这皇城内外每一道暗影。
“不过,”楚怀舟忽地话锋一转,收回视线,落在余公公皱纹深刻的脸上,“公公今日特意寻来,总不至于只为几句闲话。可是父皇……又有什么吩咐?”
“陛下圣心,老奴岂敢妄测。”余公公躬了躬身,语气依旧平稳,“只是老奴愚见,陛下此番急召殿下回京,又允您……在此间逍遥,或许并非全然让您避嫌。搅动一池静水,方能看清底下沉的是沙,还是礁石。”
楚怀舟眼神微凝,指尖停在杯沿。
“尤其是,”余公公上前半步,声音更轻,几乎融入窗外隐约的市井喧嚣,“与二殿下相关的那些……陈年旧事。水若浑了,当年沉下去的东西,会不会泛起,会泛出怎样的涟漪,殿下难道不好奇?”
二殿下。江辞远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刺了楚怀舟一下。他面上笑意未减,甚至更慵懒几分,背脊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线。“陈年旧事……”他慢悠悠重复,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却不饮,“公公是说,季尚书忽然被一道敕令急召回京这事?”
余公公颔首:“季祖一季大人,擢升侍郎不过半载,此番无诏急返,目的……耐人寻味。他是三殿下的人,满朝皆知。三殿下与二殿下,这些年虽无明面冲突,可二殿下当年离京,云皇后早薨,其中是否另有隐情,谁又说得清?季大人此时回来,怕是风雨欲来之兆。”
楚怀舟啜了口茶,苦涩在舌尖化开。他想起昨日隐约听来的消息,季尚书回府当日,并未立即觐见,反而先去拜会了如今在朝中地位超然、一贯明哲保身的景丞相。两人闭门谈了许久。
“季尚书是三哥的人,景丞相却是只老狐狸,轻易不沾这些。”楚怀舟放下茶盏,发出清脆一声响,“他们能交换什么?总不能是品评字画。”
“殿下明鉴。”余公公道,“老奴还听闻一事。江南转运司那桩旧案,拖了这些年,近日似有重提之势。此案牵连甚广,当年经手之人……便有已故的李西春李大人。而李大人的堂兄,正是如今的户部尚书,李不系李大人。”
李西春。这个名字让楚怀舟眸光沉了沉。江南织造,与江辞远化名隐居的“清辉院”有过牵连,而后离奇暴毙。此事他一直存疑。
“李尚书可知其中关窍?”楚怀舟问。
“李尚书为官清正,但其族弟之事,他是否全然无知,老奴不敢断言。”余公公缓缓道,“但李尚书如今处境微妙。大殿下在朝,对户部钱粮抓得极紧。李尚书若在此刻重查江南旧案,牵扯出李西春之死乃至更深的隐秘,恐会立即成为大殿下的眼中钉。可若不查……二殿下回京,此案便是悬在其头顶的一把刀。大殿下若想发难,随时可以此为由,将祸水引向二殿下。”
楚怀舟沉默片刻,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所以,三哥让季尚书回来,是想趁乱……再加一把火?若是江辞远身世有疑的消息,此刻‘恰好’流传开来,配上江南旧案未清,大哥便可顺理成章,将他彻底打落泥潭。一石二鸟,既除了心头刺,又打击了大哥的威信——毕竟,一个‘来历不明’的皇子在京多年,父皇与大哥,岂非都有失察之责?”
余公公深深看了楚怀舟一眼:“殿下心如明镜。如今朝中,季尚书与三殿下同气连枝,李尚书受大殿下制衡,景丞相隔岸观火,御史台……态度暧昧。陛下立大殿下的心,怕是已定了。此刻,谁能破局?”
楚怀舟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,仿佛在权衡。“陆王府的小王爷尚未入仕,陆王爷谨慎,不会轻易涉足。景丞相那只老狐狸,更是指望不上。镇北将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林行止刚立战功回京,手握兵权,在军中威望正隆,且他……似乎对二哥,并无恶意。” 他想起遇刺那夜,林行止疾驰而来救下江辞远的情形。
“殿下是想……”余公公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不是我。”楚怀舟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,“是‘江辞远’。公公方才不是说,李尚书怕二哥留有后手吗?那便让他看看,这‘后手’是什么。”
余公公瞬间明了,低声道:“殿下是想……以二殿下之名,暗通镇北将军?此计虽险,但若成,或可让李尚书乃至一些观望之人,看清风向。即便不成,也是二殿下与镇北将军之事,与殿下无干。”
楚怀舟不置可否,只道:“有劳公公,将江南旧案、李望春之死的关键卷宗副本,以及……季尚书与景丞相近日往来的一些风声,设法递到镇北将军府上。不必署名,将军自会明白该信谁。”
余公公躬身:“老奴省得。”
楚怀舟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仙台楼。他并未直接回宫,而是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缓步而行,看似漫无目的,目光却掠过每一个角落。
行至一处僻静宫巷拐角,他脚步微顿,侧身对着斑驳的墙面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兄长既已跟了半晌,何不现身一见?是厌了我这弟弟,还是觉得生疏久了,无话可说?”
墙角阴影里静默片刻,一道身影缓缓走出,正是三皇子楚关念。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,打量着楚怀舟:“四弟好警觉。为兄只是路过,见四弟独自在此,想打声招呼罢了。”
楚怀舟转过身,面对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三哥客气。只是弟弟有些不解,方才在仙台楼附近,似乎也瞥见三哥的人了。莫非三哥也对那儿的茶水点心感兴趣?”
楚关念笑容微滞,旋即恢复自然:“四弟说笑了。为兄只是听闻四弟近日常在仙台楼会友,担心你年少,被些闲杂人等带坏了心性。”
“不劳三哥费心。”楚怀舟语气平淡,“弟弟虽愚钝,也知哪些人该近,哪些人该远。就像……李尚书若此刻想在江南水运案上有所动作,御史台那边,恐怕不会轻易放过。几日前我与二哥遇刺之事,御史大夫虽未明言,但追查下去,未必不会牵扯到某些……不合时宜的联络。三哥您说,届时若真查出些什么,季尚书……又该如何自处?您,又该如何脱身?”
楚关念眼神倏地一厉,盯着楚怀舟,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。他没想到楚怀舟竟如此直白地挑明,甚至隐隐威胁。
“四弟,有些话,不可乱说。”楚关念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弟弟只是有些疑惑,随口问问。”楚怀舟迎着他的目光,分毫不让,“毕竟,二哥回京也有些时日了,弟弟都去‘请过安’了,三哥却一直未曾露面。弟弟还以为,三哥是避嫌呢。”
这话夹枪带棒,楚关念脸色变幻,终是甩袖冷哼:“我的事,不劳四弟操心!管好你自己便是!”说罢,竟似不愿再多纠缠,转身匆匆离去,脚步略显仓促。
楚怀舟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,眸色深沉。他方才的话,半是试探,半是敲打。楚关念的反应,印证了他的猜测——季尚书回京,甚至近日的某些风向,果然与这位三哥脱不了干系。而他提及御史台和遇刺案时,楚关念那一瞬间的惊怒,更是微妙。
将楚关念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彻底戳破后,楚怀舟心中并无快意,只余一片冰冷的清醒。他依言将气得失态的三哥“送”回王府附近,看着楚关念被闻讯赶来的老管家扶住,那张惯会做戏的脸上青白交错,指着他说不出完整话的模样,只觉得乏味。
他甚至没理会老管家赔着小心追问“小王爷这是怎的了”,只对那年迈的管家淡淡颔首,问了句无关紧要的:“府上五爷,今年该有十六了吧?” 不待回答,便转身离开,将身后的混乱与楚关念几乎要瞪出火的视线一并抛下。
暮色四合时,墨云压城,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。
楚怀舟刚在房中坐下,烛火才挑亮,急促的叩门声便响起。打开门,是去而复返的余公公。他发髻微乱,额角鬓边沾着未干的雨渍,呼吸略促,显是一路急行。
“公公?”楚怀舟侧身让他进屋,迅速掩上门,隔开外面渐起的风声。
余公公也顾不得礼仪,接过楚怀舟递来的干帕子,胡乱擦了把脸,气息未匀便急声道:“殿下,镇北将军府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将军收了东西,但……但他似乎暗中派人去了二殿下处!”
楚怀舟点蜡烛的手微微一顿,火苗晃动,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。“林行止找了二哥?”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意外,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具体言谈未能探知,但将军离府后不久,二殿下那边……”余公公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二殿下似乎已知晓,有人以他的名义,在与镇北将军接触。”
屋内有片刻寂静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窗外,积蓄已久的雨终于滂沱而下,砸在瓦上当当作响。
楚怀舟缓缓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。“知道了也好。”他忽然道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有些事,他本该知道。林行止……是个聪明人,他选择直接去见二哥,而非按兵不动或向我求证,便是他的态度。” 这意味着,林行止至少在现阶段,选择了相信江辞远,或者,愿意给江辞远一个机会。这比楚怀舟预想的最好结果,似乎还要好上一点。
余公公却忧色未减:“可是殿下,如此一来,陛下那边若是知晓……”
“父皇派你来,名为协助,实为监察。这案子,明着是查遇刺,查江南旧案,暗里不就是想看看,这潭水被搅浑后,我们兄弟几个,谁先沉不住气,谁会去拉拢谁,谁又会……互相撕咬?”楚怀舟打断他,抬眼看向余公公,烛光映在他眼底,却照不进深处,“公公,你说是吗?”
余公公对上他的目光,心头莫名一凛,那眼神太过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悸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起陛下密旨中的嘱托,想起这错综复杂的朝局,想起几位皇子乃至那位神秘二殿下背后的重重迷雾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楚怀舟却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窗外淋漓的雨幕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此地的人听:“他想看,那便看吧。只是这棋局,从来不由一人心意而定。有人想独赢,有人想搅局,也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冷峭的弧度,“只想拉着所有人,一起看看这局散了,是何光景。”
余公公听着这话,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他忽然想起关于这位四殿下幼年的某些传闻,想起云皇后早逝后他在宫中的处境,想起他回京后看似放纵实则难以捉摸的行事……一个模糊却惊悚的念头掠过脑海,让他不由失声:“殿下!您难道想……您可知如此行事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!陛下、大殿下、三殿下乃至二殿下……他们都不会允您……”
“允?”楚怀舟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凉薄,“我何须他们允?这皇城,这天下,又何曾给过谁选择?” 他忽然转头,目光如电,直射余公公,“就像公公您,今日来,除了报信,是否也奉了另一道旨意?看看我,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言,不堪大用,只知玩乐?或者……看看我对二哥的事,究竟在意到何种地步?是否值得……某些人下一个决心?”
余公公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“殿下!老奴对您忠心……”
“忠心?”楚怀舟缓缓站起身,他身形依旧带着少年的清瘦,此刻却莫名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一步步走近,阴影将余公公笼罩。“公公的忠心,是给父皇的,给这楚氏江山的。而我,”他在余公公面前一步处停下,微微俯身,凑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缓缓道,“我要的,从来就不是这些。”
余公公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他看见楚怀舟眼中那不再掩饰的、深不见底的偏执与疯狂,那是一种毫无顾忌、甚至不惜焚毁一切的决绝。
“殿下……不可!”余公公声音发颤,还想做最后的劝阻,“您若行差踏错,二殿下他……他该如何自处?大殿下与三殿下若借此发难,东宫之位定下,您就再无力回天了!这天下,终究……”
“天下?”楚怀舟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这天下,从来不是我的,也不是他的。”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右手如电般探出,不是攻向余公公,而是掠过旁边小几上供奉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刀刀柄,手腕一翻,雪亮的刀光在昏暗室内倏然亮起!
“殿下!!”余公公的惊呼卡在喉咙里。
楚怀舟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刀锋并未劈砍,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疾刺!余公公只觉喉间一凉,剧痛甚至来不及蔓延,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便已席卷而来。他张大了嘴,想发出声音,却只有血沫涌出,在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看着楚怀舟近在咫尺的、冰冷无波的脸,那双总是含着讥诮或慵懒的眼里,此刻只剩下绝对的、令人胆寒的沉寂。视线迅速模糊、涣散,最后残留的影像,是楚怀舟抽回刀时,刃上那一线刺目的红,以及他身后摇曳烛光投在墙上、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
余公公沉重倒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,染红了青砖地面。
楚怀舟握着刀,站在血泊边缘,低头看着余公公迅速失去生机的面孔。雨声震耳,却盖不住屋内死寂。他脸上没有杀人后的惊悸或激动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看着,仿佛倒在地上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过了不知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他手腕一振,甩落刀锋上温热的血珠,反手将刀掷回刀架,发出“铿”一声清鸣。然后,他抬脚,靴底毫不避讳地踩过蔓延的血迹,走向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拉开。门外廊下,风雨扑面。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已站立多久,素衣依旧,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正是江辞远。他手中握着一把半新的油纸伞,肩头已被飘入的雨丝打湿些许。
两人隔着门槛、风雨,和屋内尚未散尽的血腥气,对视。
楚怀舟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行迹的惊慌,他甚至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梢,先开了口,声音平静得诡异:“哥哥怎么来了?雨大,你身子还没好全。”
江辞远的目光,先落在他脸上,然后,极快地扫过他身后屋内地上那一角骇人的暗红,以及倒伏的人形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琉璃般的眼珠,似乎更冷澈了几分。他没有回答楚怀舟的问题,也没有看向屋内,只是将手中那把伞往前递了递。
“近日多雨。”江辞远开口,声音是他一贯的清冷,听不出情绪,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伞,“见你常淋雨,便托人买了把。粗陋之物,聊胜于无。”
楚怀舟盯着他,又看了看那把做工扎实、伞骨紧密的油纸伞。半晌,他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伞柄微凉,触手坚实。
“多谢哥哥。”他说,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竹制伞柄。
江辞远不再多言,见他接过,便微微颔首,转身走入廊下密织的雨帘中,背影挺直,步履平稳,仿佛刚才所见不过幻影。
“哥哥,我不会心怀感激你的,除非是他。”
这话传到江辞远耳里,是谁也受不了。雨幕中,江辞远停下回眸了那么一瞬,也只是那样短。
楚怀舟握着伞,站在门口,看着那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,模糊,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。雨水溅湿了他的袍角,他却浑然未觉。
“人非完人,死了,埋了便是。”一个略带稚气却老气横秋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。楚怀舟抬眼,只见廊檐阴影里不知何时蹲着个戴斗笠的瘦小身影,正晃荡着两条腿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又看看屋内,“我说,这位哥哥,看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,心思怎地这般重?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,你愁什么?”
楚怀舟没理这神出鬼没的孩子,也懒得问他何时在此、看到了多少。他只是收回目光,重新投向江辞远离去的方向,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
风雨声淹没了一切。
他撑着那把崭新的伞,缓步走入雨中,朝着与江辞远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伞面隔绝了冰冷的雨水,却隔不断心中那片早已肆虐的荒芜与业火。
恨这世道不公,恨命运弄人,恨那些高高在上操纵一切的手。
季尚书返京后,并未如外界猜测那般掀起波澜。他闭门谢客数日,而后上了一道请罪的折子,言辞恳切,自陈回京仓促、未及请旨,甘领责罚。皇帝只批了“知道了”三字,未加斥责,亦未再提启用之事。季尚书便似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,只在某些深夜,其府邸侧门会有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入,去的方向,隐约是几位老派清流言官的宅邸。
李尚书李不系那边,自收到镇北将军林行止“无意间”透露的、关于江南某些陈年账目与人事的模糊线索后,便告了病,连日未曾上朝。他病得恰是时候。江南转运司那桩旧案,在有心人推动下,于朝会上被再次提及。皇帝将此案发还刑部与大理寺协同重审,着李不系协同督办。李尚书拖着“病体”,将一应案卷、证人交割得清清楚楚,自己却极少露面,凡有疑难决断,皆推说“需细细斟酌”或“仰赖二位主审大人明断”,滑不溜手。朝中渐有议论,说李尚书是怕了,怕牵扯出其族弟李西春的旧事,更怕触怒如今风头正劲的大皇子。唯有几次深夜,其书房灯烛长明,案头摊开的,除江南案卷,还有些泛黄的、关于前朝宫中旧制的零星记载,书页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。
江辞远在宫中将养月余,外伤渐愈,人更清减了几分。皇帝未曾召见,也未曾有只言片语关切,只按例赏了些药材补品。他便安静待在安排的偏殿,读书,偶尔在御花园僻静处走走。遇刺案与江南旧案的消息,总有些会拐着弯递到他耳边。他听了,面上并无波澜,只一次,当宫人低声议论李尚书“畏事避祸”时,他正临窗摹帖,笔尖悬停良久,一滴浓墨无声坠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浑浊的墨迹。他随手将那页纸揉了,丢进火盆。
楚江的耐性似乎终于耗尽。在江南案再审陷入僵局、几个关键证人接连“暴毙”或“失踪”后,他于一次朝会后,当众向皇帝进言,直言案件迁延日久,恐生变故,且牵涉甚广,或有“位高者”暗中阻挠,请陛下圣裁,或另派得力之人彻查。话未点明,目光却几次掠过垂首不语的李不系,以及不远处神色平静的楚关念。
皇帝捻着腕间一串沉香木珠,半晌,缓声道:“太子之位空悬,确易使人心浮动,诸事纷扰。江南一案,便交由……怀舟协同审理吧。他年轻,也该历练历练。江儿,你从旁督着,勿使有失。”
楚江脸色瞬间变了变,楚关念也倏地抬眸。殿中落针可闻。谁都没想到,皇帝会将这烫手山芋,扔给回京后看似只知嬉游、毫无根基的四皇子楚怀舟。更没想到,会让大皇子“从旁督着”,这其中的制衡与深意,令人心惊。
楚怀舟出列,撩袍跪下,声音清晰平稳:“儿臣遵旨。必竭尽全力,厘清案情,以报父皇。”
事情便如此定了。楚怀舟领了旨,却并未立即大张旗鼓。他先去了刑部与大牢,将一应人犯、证供、物证细细梳理一遍,又调阅了当年李西春一案的卷宗。李西春暴毙,结论是“急症”,卷宗薄薄几页,语焉不详,只有其贴身仆役含糊提及,主人死前几日心神不宁,曾焚毁一些书信。而江南转运司的案子,亏空巨大,脉络却奇怪地断在几个已死的中层官吏身上,往上追查,便迷雾重重。
楚怀舟在刑部一待便是三日。第三日黄昏,他去了江辞远所在的偏殿。院中落叶堆积,无人洒扫,寂静得很。江辞远坐在廊下,对着院中一株将谢未谢的西府海棠,不知在想什么。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,却暖不进那双眼。
楚怀舟屏退左右,走到近前,将几页抄录的案卷放在他手边石凳上。“李西春的死,当年经手仵作已还乡病故。其仆役三年前失足落水,没了。江南案的几个关键人证,半月内,死了两个,余下的要么改了证词,要么疯疯癫癫。”他声音不高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,“大哥催得紧,三哥的人在一旁看着。这案子,父皇要我查,却没说一定要查清,更没说……能查到谁头上。”
江辞远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,墨字工整,记录着死亡与湮灭。他没有翻动,良久,道:“查不清,便不查了?”
“查,自然要查。”楚怀舟在另一侧石凳坐下,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“只是这查法,或许可以变一变。李尚书‘病’了,有些话,他说不出,也不敢说。但当年经手过李西春之事、又对江南粮饷转运知情的,未必只有他一个活人。”
江辞远终于抬眼看他:“你想翻旧账?”
“旧账就在那里,不是我翻,也会有别人去翻。”楚怀舟迎着那清冷的目光,语气平静无波,“李西春怎么死的,为何而死,江南的银子去了哪里,又进了谁的口袋……这些,二哥难道不想知道?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江辞远反问,声音依旧平淡,“李西春已死,江南亏空已成定局。揪出几个蠹虫,填补不了窟窿,也换不回人命。更何况,”他顿了顿,望向渐沉的天色,“有些账,翻出来,牵扯的或许不止一两人。”
“所以二哥的意思是,就此作罢?”楚怀舟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辨不清是讥是嘲,“让该埋的继续埋着,该烂的接着烂?那父皇让我查案的旨意,又算什么?一场戏么?”
江辞远沉默。暮色四合,廊下光影晦暗,两人面容都有些模糊。
“我不会让这案子不明不白地结。”楚怀舟站起身,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清晰而冷硬,“但怎么结,结在谁头上,我来定。李尚书的‘病’,该好了。有些线,该掐断了。” 他没有说具体要如何做,但那话语里的决断与寒意,不容错辨。
江辞远没有接话,也未阻拦。他看着楚怀舟转身离开的背影,挺直,孤峭,一步步走入宫殿投下的浓重阴影里,仿佛与那黑暗融为一体。
几日后,朝会。正当江南案再审陷入僵局、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称病不朝的李不系时,久未露面的季尚书忽然出列,呈上一本奏章,参劾已致仕多年的一位前户部侍郎,并附上若干陈年账目抄件,直指其当年在江南粮饷调拨中舞弊贪墨,且与已故李西春有过秘密银钱往来。证据算不上铁证如山,却足以掀起风浪。更关键的是,这位前侍郎,曾是大皇子楚江启蒙老师之一,虽早已疏远,但香火情分犹在。
楚江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。楚关念垂着眼,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。皇帝看着奏章,久久不语。
就在朝堂气氛凝滞时,李不系竟拖着“病体”来了。他面色蜡黄,脚步虚浮,却坚持上殿,未替那前侍郎辩解,只就自己“失察”、“御下不严”请罪,并呈上自己暗中搜集的、关于江南案另一条线索——与三皇子母族有些许生意往来的一个皇商,在漕运上的若干“关节”。同样,证据似是而非,却精准地抛了出去。
局面顿时微妙起来。季尚书咬出了与大皇子有旧之人,李尚书则暗指了三皇子关联之辈。江南亏空的锅,似乎瞬间有了两个“合适”的分担者,且都与炙手可热的皇子沾边。
皇帝最终下旨,将那前侍郎与皇商锁拿查问,李不系罚俸一年,仍暂领户部,戴罪办差。至于江南亏空案,皇帝谕令,限期追回赃款,填补漏洞,一应失职官吏,该罢黜的罢黜,该流放的流放,就此结案。不再深究。
一场可能动摇朝局的巨案,就这样雷声大、雨点小地收了场。该埋的继续埋着,只是埋得更深,更隐秘。该烂的依然在烂,只是从明面转到了地下。李西春的死,依然是一笔糊涂账,无人再提。
经此一事,李不系似乎“病”得更重了,鲜少露面,户部诸事多交侍郎处置。季尚书依旧低调,但门下清流御史,此后在弹劾大皇子一系官员时,言辞明显激烈了许多。而楚怀舟,因“协理办案得力”,得了几句褒奖,赏了些金帛,再无下文。他依旧去仙台楼听曲,仿佛那几日埋首案牍、周旋于各方之间的,并非此人。
只有少数人注意到,结案后第三日,楚怀舟去了一趟京郊皇觉寺,在藏经阁后一片僻静的塔林里,独自站了许久。那里有一座无名的青石小塔,据说是收纳前朝无人认领的宫人骸骨之处。他去时,手中空无一物,离开时,亦然。只是守塔的老僧后来说,那日塔前石阶上,似有被雨水打湿的新鲜痕迹,可那日并未下雨。
时光便在这样看似平静、实则暗礁遍布的河流中,悄然滑过。秋去冬来,宫墙内的日子重复而缓慢。江辞远的伤早已好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