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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蛊虫 “我真的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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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五月之久,皇帝一道敕令下达,要江辞远最多一月余回京。
今日阴雨绵绵,一丝光穿不透雨幕,庄老去了杏林春药铺回来,风掩上房门,抖落伞上的雨,雨珠溅进门缝,迅急滚进流水中。
咚—咚—咚,咚—咚—咚。
敲门声打破了清辉院长久的凄清,庄老刚因江辞远不在家,没有立刻开门,声音干涩地问:“不知阁下何人?”
门外静了片刻,含混地答:“寻人。”只两个字,便够庄老惊着了,忙不迭地打开门,檐上的雨珠落下来,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。
庄老先只见到来人的腰腹,便知其人身形不凡,要抬头,才能望得见其人的脸。其人身量极高,生得俊秀,眉眼锐利。
庄老惊得一颤,拐杖都快握不住了,眼前这人,除了大皇子还能是谁。
庄老颤巍巍地,声音干涩道:“殿下……怎的来了,快进屋……坐着,公子……今日未在。”
庄老又做了个请的动作:“殿下请往里边,院子不大,望殿下见谅。”
楚江抬脚跨过门槛,庄老看到了跟在楚江身后的楚怀舟,才知他竟也一同来了。
楚怀舟自然而然地跟在楚江身后,庄老再次掩上门,缓缓蹒跚地走到廊下。
楚江就像是常来一般,端坐在廊下茶几旁,姿态自然,一点不拘,手臂斜搭在茶几上,细细打量着清辉院。
院里只有一株老梅,剩着虬曲的枯枝干,其余的……很是凄清、静谧。
楚怀舟取了几个瓷茶壶,摆在桌上,手不是很稳,瓷壶还倒着转了几个小圈。他没看庄老,斜睨了一眼楚江,道:“可否问一下,他多久回来?”
庄老有些欲言又止,最终答了句:“估摸着公子也快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有人推开了清辉院的院门。只不过,良久,江辞远这才走了进来。
推门的那只手骨节分明,罩在素白的宽袖下,显得苍瘦。紧随之后,撑着伞的江辞远走了进来。
楚怀舟一眨不眨地望着江辞远,他身形修长,素白的袍子勾勒出清瘦的轮廓,像是抒写竹林山水的墨,肤色是江南养出的、久不见天色的玉白,长发披散着,垂下几缕发丝,带着不喜烟火的疏离,与金玉珠翠形成了强烈反差。
楚怀舟蓦地滞了一下,指尖摩挲着瓷杯的手顿住了。
江辞远看见了他们,没有什么反应,径直朝着庄老举步走去。
楚江几步走至江辞远面前,抬起了手,似要去碰他。
楚怀舟见了,脸蓦地沉了下去,指尖的瓷壶裂了一小条缝。
楚江玉冠束发,一身玄色劲装,勾勒出强势的身躯,一身衣袍,与他着实相配。
江辞远似是对楚江说了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话语散在氤氲的雨气里,没传进楚怀舟耳里。
楚怀舟招呼都没打,二话不说立刻冲进雨幕中,趁着楚江分神的空隙,强硬地扯过江辞远的手,不等二人反应,便将人拉到了小几旁,伸手捂上了江辞远的嘴,却被江辞远扯了下来,眼里带着些愠气。
庄老原本看见公子回来,还挺高兴的,此刻见状,忙不迭地低头找事做。
江辞远抬起眼,方才这一闹,他的衣裳都湿了,却依旧沉静如寂雨,开口道:“我想,兄长与怀舟此次南下姑苏,总不是来……来抢人的吧。”
楚怀舟没放开江辞远,将他拉到自己身后,一副保护的姿态,道:“抢人又如何?我想大哥与二哥,应是十年未见了吧,大哥倒是比我和丰哥哥更懂,莫非……”
这话里的隐喻,任谁都听得出来。这番话落入一旁的庄老耳里,惊得他手里的扫帚直接滑落在了地上。
庄老:“???……”
江辞远低头看了看楚怀舟不肯放开的手,两指配合着挣开了。没人应声,楚江只轻笑了一下,笑意漫进眼底,却淬了毒,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有未尽之言。
楚江稳稳地回过身,手上捏着一卷书,目光扫过楚怀舟,最终锁定在了侧过身要走的江辞远身上,不咸不淡地说:“二弟似乎忘了什么?”
江辞远斜斜睨了楚江一眼,声音冷冽如冰:“我江南这等地方,兄长认为我有什么底细,实在是太高看我了。至于其他嘛,未置可否。”
这话像针一样,扎进了楚怀舟的心里。
楚江捏着纸的手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这一幕尽数收进了楚怀舟眼底。
“若是父皇知道了哥哥有个三长两短,怕是饶不过你。”
楚江垂下了手,手里的纸被雨击打着,摔进沉重的泥土中,青石板上淌过的水,冲走了这团糟,也像冲净了清辉院的凝滞。
江辞远转身往院内走,只几步之隔,楚怀舟便追了上来,含着笑,话里却带着刺:“哥哥莫是忘了我啊!几年未见,做弟弟的,可有很多话说。大哥也说过,做兄长的,总要尽点心。”
江辞远忽视掉楚怀舟,径直走回厢房的书房。楚怀舟眼底一片清明寂然,映着水光,仿佛也映着自己和楚江的倒影,他跟在后面道:“若是来寻我回去,那倒不必。”
雨淅淅沥沥地砸下,打在青石板上,嗒嗒地扰人。江辞远回眸,平静无波地说:“此下江南,怀舟是来寻我的,那兄长的来意,我就不言而喻了。今日梅雨绵长,我这小院,倒能容下四人。”
话音落下,楚江却举步走出了清辉院,足迹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一句夸赞之语伴着雨声落下,“我本定了客栈,四弟不愿住,我又岂能强留。倒是,二弟此番风姿,真是让我惊羡难寻。只是,聪明人……难留得下。”
来的轻巧,走的也轻巧。
庭院里,只剩了楚怀舟一人。来时心情本就复杂,此刻更是火上浇油,他推开西厢房书房的门,力道极重,着实让门都抖了三抖。
江辞远方才没见到楚怀舟跟进来,心里本就有几分发怵,此刻见他这模样,知道他发火是再正常不过了。
江辞远欲言又止,只翻过了几页纸。楚怀舟见江辞远对自己视若无睹了好几次,彻底恼了,开口道:“哥哥不问问我这些年过得怎样?”
少年人的嗓音里,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气闷。
江辞远未言一语,只朝着对面的椅子,几不可微地点了下头。楚怀舟会意了,耐着性子移过去坐下,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人。
“有话直说便是。”江辞远开口。
楚怀舟的笑意漫进眼底,方才的愠怒竟一时消了,悠悠道:“方才未见得大哥牵哥哥的手,反倒是我护着哥哥,哥哥莫要怪罪我。”
江辞远合上书,将一旁的桂花糕推向楚怀舟,糕点还冒着热气,蜜甜的桂香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。楚怀舟不假思索地拿了一块。
“几年来,哥哥做的桂花糕还是一样好吃。”楚怀舟细细咀嚼着,不肯咽下,又开口道,“哥哥可否给个准话。”
江辞远微微颔首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如柳絮轻晃,没有应声,至于应的是哪一句,是一个还是两个,都不得而知。
楚怀舟望着对面的江辞远,心跳还是快得让人惊心。他将剩下的桂花糕拢在石碟子里,目光缓缓下移,锁住了江辞远手中的那本书——包了书皮封套,看不出是什么书。
楚怀舟缓缓起身,绕着书桌踱步:“哥哥,我可否问个问题。”
江辞远未置可否,把合起的书翻开,停在了一页上。
楚怀舟停在江辞远身后,近乎嘀咕地开口:“哥哥是喜欢‘哥哥’这个称呼,还是‘楚川斓’这个名字?”
江辞远在书上划了两个批注,对这话无波无澜,仅是翕动了唇,说了个“不”字。
“那就是喜欢江—辞—远—这个名字了。”楚怀舟轻轻凑到江辞远身后,靠得极近,能看清那是本关于朝政的书。
“嗯。”江辞远应声,片刻后,开口问:“恨我吗?”
楚怀舟轻笑了一下,发丝随着动作轻晃,接着道:“哥哥可知李望春?”
江辞远起身,走出书房,只留下了一句:“不知,我从不想争储。”
楚怀舟心里暗骂,这人着实可恨,长大了,倒是把气人的本事继承得十足。
楚怀舟想,若是江辞远肯等他查清,那李望春的死,就有迹可循了。到时候,拉江辞远下水,届时再与楚关念联手,定能打楚江个措手不及。不过,这想法太完美了些,也过于天真。
另一边,江辞远快步逃离了书房,回到卧房,取出手帕,无休止地咳了起来,帕子上瞬间沾染了刺目的鲜红。蛊,又发作了,没了神医的药,江辞远此刻就像一只温顺的兔子,毫无反抗之力。下一瞬,江辞远摔落在地,背部撞到床畔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是一种单恋蛊,源自西南一带,这蛊极其少见。蛊附在契主身上时,若见一人对契主惺惺相惜、心生爱慕,甚至生出保护欲,蛊便会发作。不过这是西南的蛊,到了其他地方,效力便不好说。如果体内的阴蛊是原生的西南蛊,便是好事,至于其余地方的蛊,或多或少都有改动。如若契主觉醒,也就是有了心上人,蛊便会变回原生的西南蛊。
薛神医行医半生,也未见过如此之毒的蛊,只留下了仅剩的独心草,对这蛊的评价,竟说它是好的。
江辞远扶着床沿想起身,嘴角还有血溢出。随着门吱呀一声,庄老推门而入,见了这一幕,着实吓了一跳,慌不择路地走上前询问,扶起江辞远。
“公子……”话未完,就传来江辞远的声音,“庄伯,您先去休息吧。”
庄老将江辞远扶靠在床上,看了看他的脸色,最终还是退下去了。
庄老出去后,见到了从书房出来的楚怀舟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不忍,开口道:“小殿下,公子……约莫是出事了,我不放心。”
楚怀舟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进去。
庄老看着楚怀舟的背影,只觉得他眼里比方才多了些光亮。
江辞远见楚怀舟进来,想起身,却被楚怀舟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楚怀舟的声音清哑。
江辞远意识模糊,蛊发作的力道持续加大,像是一种无名的、无形的潮水漫遍全身。他怕自己明日醒来,会忘掉这样眼里带着光的怀舟,他们,也很久未见了。
“滚。”江辞远冷冷地斥道。
“我怕你等不到我成人那日了。”楚怀舟的声音轻得很,像是在护着一株寒风里的梅,“他恨的是你,我不恨。”
梅,可于严寒中自立。
江辞远偏过头,不去看楚怀舟,抗拒去见曾经那个少年,又像是控诉般开口:“现在还小,谈什么未来。”
楚怀舟有些抽泣,少年人的嗓音,在此刻显得可笑又无力,形如被折断的剑,却还是一字一句道:“我知道现在还太早,但我还是想说,‘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’。江辞远,就是江辞远。”
夜风卷过雨后凉凉的夜幕,落下无尽的阴湿。天上没有月亮,周遭很静,很幽,照不透两个各怀心事的、鬼祟的心脏。
江辞远推开了楚怀舟,摸索着往唯一一扇窗户走去。
楚怀舟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,就听江辞远叹息似地说:“可惜啊,物是人非,那个少年早已死去了,只留下一副空壳。”
楚怀舟无声地站在原地,没淌一滴泪,却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落下一道晶莹的弧线,洗去了旧时的污浊,也仿佛能治愈破碎的心神。
楚怀舟踉跄着,如同狂风里站在倾颓的大厦废墟之下,虚虚地伸手朝江辞远抓了抓:“就算……就算隔着无尽的岁月回望,我也认得出你。”
“江辞……远,我……我真的快认不清你了。”
江辞远没有任何反应,指尖无意识地扒着窗棂,回头睨了楚怀舟一眼,用冰冷的、斥责般的声调道:“要哭就滚,认不清就认不清。我是谁,我自己比谁都清楚,从此……”
楚怀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,脚步轻得如同江水漾起的微澜,伸手捂住了江辞远的嘴。
“不许说。江辞远,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。”
两具身体,四个魂灵,在这将倾的大厦之下纠缠。可若大厦终成定局,便只剩一叶舟,一枝梅,一捧土里的蛊,一株将枯的残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