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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除夕 生辰吉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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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城白雪皑皑,被宫人们赶在除夕前清扫堆砌,只在御花园的假山石隙、宫殿的飞檐翘角上,勉强留些应景的白。入夜,宫灯次第亮起,从最高的太和殿檐下,一路迤逦至宫门,连成一条璀璨灼热的光河,仿佛要将这冬夜的寒气与积雪,一并烧融了去。
太和殿内,更是暖香如春。
地龙烧得极旺,金砖漫着融融的热意。近百张紫檀木案几按品秩排列,珍馐罗列,觥筹交错。丝竹管弦之声浮在热酒与熏香蒸腾起的氤氲之上,有些腻人的甜。舞姬水袖翻飞,裙裾旋开如盛世牡丹,映着四下里明晃晃的烛火与官员们红光满面的脸,织出一幅名为“海晏河清”的锦绣长卷。
楚江坐在皇子席次首位,身侧是空置的、属于太子的蟠龙金座。他未着亲王常服,只一袭玄色暗金云纹锦袍,玉冠束发,在一众华服皇子与珠翠命妇间,反显得格外沉静。他执杯,却不常饮,目光偶尔掠过殿中舞乐,更多时候,是虚虚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或殿外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、沉寂的夜空。
皇帝端坐御座之上,接受了宗室与百官的朝贺,说了一番四海升平、君臣同乐的话,面上带着惯常的、威严而略显疏淡的笑意。只是那笑意,在舞乐暂歇、内侍高声传报“江南八府新春贡礼至”时,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
贡礼无非是丝绸、茶叶、精瓷、岁币,以及一些巧夺天工的玉雕珍玩。礼单唱得悠长,殿内嗡嗡的谈笑声低了下去,众人皆做出聆听状,心思却早飞到了别处——谁不知江南是赋税重地,更是大皇子的“地盘”,这贡礼厚薄,往来关节,皆是学问。
楚江放下酒杯,指尖在温润的玉杯壁上轻轻摩挲。
终于,礼单唱到一个名字:“……苏绣‘江山永固’图屏风一座,乃苏州织造府汇集百名巧匠,依前朝古本《千里江山》仿制重构,历时三载而成……”
殿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前朝古本,江山永固——这礼,送得巧妙,也送得大胆。
皇帝微微颔首,看不出喜怒,只道:“江南织造,有心了。”
楚江却在此刻,极其自然地侧身,对身后侍立的心腹太监,用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让御座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,温和问道:“苏州织造……今岁是谁在任?这《千里江山》的古本,倒有雅趣。不知是何人主持仿制?该赏。”
太监躬身,声音清晰:“回大殿下,仍是李西春李大人任织造。至于主持仿制的匠人……”他略作迟疑,“听闻是位隐居士人,深居简出,织造府亦只知其人精于古画鉴赏与绣艺通译,具体名讳,却不甚了了。”
“隐居士人……”楚江缓缓重复,指尖在杯壁上一顿,“能得李西春三顾清辉院而请出山,必非俗流。江南之地,果然藏龙卧虎。”
“清辉院”三字,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殿内丝竹又起,掩盖了刹那的寂静。御座旁,随侍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。下首几位耳朵尖的宗室老者,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皇帝执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。
楚江不再多言,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歌舞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唯有那摩挲着玉杯的指尖,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冰冷的力度。
清辉院。
“那便把李西春,杀了。”
同一轮除夕月,照在江南姑苏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雪是午后开始落的,细密如筛下来的盐,无声无息,将清辉院那方小小的天地,温柔地包裹起来。没有宫灯如昼,没有笙歌沸天,只有檐下两盏旧年糊的素纱灯笼,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,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。
江辞远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大氅,坐在西厢书房敞开的门边。面前一张小几,置一壶庄老温好的、最普通的黄酒,两碟子干果蜜饯。酒是温的,入口却依然辛辣,一路烧灼下去,勉强驱散些骨髓里泛起的、江南湿冷特有的寒意。
他手里握着一卷书,是本地府志的残本,记载些前朝风物。看了半晌,目光却停在某一页,许久未曾移动。书页上墨字漫漶,恰好是记载某年元夕灯会盛况,字里行间透出的烟火气与笑语声,隔着百余年光阴,依旧灼人。
庄老佝偻着身子,在廊下慢慢扫着永远也扫不净的积雪。竹帚刮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,与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街坊孩童偷放爆竹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,竟成了这院落里唯一的活气。
“公子,”庄老扫到近前,停了手,望着门外越下越密的雪,“今年这雪,倒比往年来得厚些。瑞雪兆丰年呐。”
江辞远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书卷上抬起,望向庭院。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,已积了薄薄一层白,尚未绽透的蓓蕾在雪中若隐若现,红得有些怯生生的。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庄伯,今日……是除夕了吧?”
庄老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,昏花的老眼在灯笼光下看了江辞远一眼,低声道:“是,公子。是除夕了。”
“难怪。”江辞远极淡地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很快消散在氤氲着酒气的冷空气里,“我说外头怎么隐隐有些爆竹声。”他复又低头去看书,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子。
庄老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更用力地扫起雪来。沙沙声复又响起,一声,又一声,像是要把什么难言的东西,都扫进这越来越深的夜色里。
夜色确实深了。
远处的爆竹声零星响起,又零星空寂下去。偶有谁家守岁团聚的笑语,被风撕扯成断续的碎片,飘过高墙,落进这庭院,便只剩下模糊的、令人心生惘然的回响。雪光映着天色,是一种沉静的、泛着蓝的灰白。
江辞远终是放下了书卷。
酒壶已空,指尖冻得有些发僵。他起身,走到廊下,与庄老并肩望着庭院里越积越厚的雪。老梅静立,白雪红灯,本该是极好的岁朝清供之景,此刻看来,却只觉空旷得厉害。
“又是一年。”他轻轻说,声音散在风里,几乎听不见。
庄老喉头滚动,终于忍不住,声音干涩:“公子……今儿,其实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辞远打断他,语气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,“庄伯,去歇着吧。夜深了,寒气重。”
庄老看着他被灯笼光影勾勒出的、过分清瘦和寂寥的侧影,那声哽在喉咙里的“生辰吉乐”,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。他只能深深低下头,应了声“是”,拖着竹帚,蹒跚着走向自己那间狭窄的下房。背影在雪光里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庭院里,终于只剩下江辞远一人。
雪落得更急了,簌簌有声,落在瓦上,落在梅枝上,落在他肩头氅衣细密的绒毛上。他静静地站着,望着那两盏在风雪中顽强亮着的灯笼,望着灯笼下被映出一小圈暖黄光晕的积雪,望着积雪之外无边无际的、吞没一切的黑暗与寂寥。
忽然,极远极远的城那头,似乎传来了寺庙敲响的、象征辞旧迎新的钟声。一下,又一下,沉洪,苍凉,穿透绵密的雪幕,悠悠荡荡地飘来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钟声里,江辞远微微合上了眼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或许也是除夕,或许不是。记忆太模糊了,只记得也是这么冷,殿宇空旷,灯火却亮得刺眼。有一个温暖的怀抱,带着清雅的、如今早已遗忘的香气,轻轻哼着走调的曲子,拍着他的背。还有一只小小的、软软的手,固执地塞给他一块甜得发腻的饴糖,奶声奶气地说:“哥哥,吃糖,就不苦了……”
那怀抱是谁的?那小手又是谁的?
他试图抓住那些破碎的光影,它们却如同指间的流沙,瞬间消散在更深的寒冷与黑暗中。只剩下一片空茫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虚无。
原来,已经这么久,久到连那些仅存的、关于温暖的幻觉,都磨损得面目全非了。
钟声不知响了多久,终于停了。
余韵却在雪夜里袅袅不散,仿佛一声漫长而疲惫的叹息。
江辞远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寂然,映着雪光,冷如寒潭。他抬手,轻轻拂去肩头堆积的雪花,动作慢而仔细,仿佛拂去的是经年的尘埃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回书房,掩上了门。
将那满庭风雪,无边孤寂,连同那无人记得、或许自己也早已刻意遗忘的、属于“江辞远”而非“楚川斓”的诞辰之日,一同关在了门外。
门内,一灯如豆。
灯下,那卷摊开的府志残本,被门隙卷入的寒风吹动书页,哗啦轻响。最终停在某一页,那上面模糊的墨迹,隐约可辨是半句前人批注:
“旧时月色,算几番照我,梅边吹笛?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更远处,京城太和殿的喧嚣盛宴正至高潮,丝竹管弦淹没了所有试探与低语。而江南这座小小的、寂静的清辉院里,有人对着孤灯残卷,度过了他第十九个,无人知晓的生辰。
长夜未央。
新岁的脚步,已踩着厚厚的积雪,冰冷而确定地,踏过了旧年的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