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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弓宇 “弓不在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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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楚江这一箭,在离弦的刹那,偏了。
楚江立在百步之外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气息离唇的瞬间,凝成一小团翻滚的雾,尚未散尽,他指间三石铁胎弓已铮然满开。弓臂是玄铁混了寒潭沉木所制,绷紧时发出一种低沉、饱含力量的嗡鸣,仿佛困兽的喉咙在压抑低吼。箭镞是特制的破甲棱,三棱带血槽,尖儿在晦暗天光下,幽幽地亮着一点寒星。
他瞄准的并非寻常草靶。
百步外,立着一副前朝遗留的、锈迹斑斑的明光铠。铠甲被牢牢捆在木桩上,胸口的护心镜早已凹陷龟裂,像一只死去多时的巨兽,空洞的眼眶。
楚江眯起左眼。
风自西北来,带着塞外砂砾的粗粝感。他肩背的肌肉在裘氅下微微调整,像山岩在积雪下不可察觉的位移。整个世界的声音——风吼、旗裂、远处营房隐约的操练号子——都在他耳中潮水般退去。只剩下弓弦挤压空气的细微呻吟,和自己血脉奔流、撞击耳鼓的沉厚声响。
放。
弓弦炸响的颤音尚未完全荡开,那支破甲箭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,劈开漫天飞舞的雪幕,直奔铠甲左胸——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。
“嗤——!”
箭镞深深楔入铁甲。
但不是心口。
它钉在了左肩与胸甲的接缝处,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,箭羽犹在剧烈震颤,发出蜂群般的嗡鸣。偏离了整整三寸。
楚江握着弓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弓臂上缠绕的防滑鲛绡,发出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摩擦声。
“好箭。”
一个清冽的、尚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的嗓音,自身后响起。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。
楚江没有回头。他甚至没有放下弓,只是维持着开弓后的余势,目光依旧锁在百步外那支颤动的箭羽上,仿佛能透过飘雪,看清铁锈被震落的每一粒轨迹。
“四弟,”他开口,声音比这北风更沉,更稳,“校场重地,刀箭无眼。你来早了。”
靴底碾过压实雪地的咯吱声,由远及近,停在他身侧三步之外。这个距离,微妙。既不远到显得生分,也不近到失了礼数,更在长兵一挥的杀伤范围边缘。
楚怀舟披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石青缎面银狐氅衣,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拥着他尚且单薄的下颌。氅衣下摆已被雪水打湿,颜色深了一块,他却浑不在意,只将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仰头,望着那副中箭的铠甲。
“是大哥的箭,来得比雪还急。”少年唇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,眼睫上沾了细碎的雪晶,眨眼时簌簌落下,“弟弟在清晖殿都能听见弓弦响,循声而来,不算唐突吧?”
楚江终于缓缓放下弓。铁胎弓沉重的分量压回掌心,他转身,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楚怀舟脸上。
十五岁的少年,身量已开始抽条,但站在十八岁、自幼习武的楚江面前,仍显得清瘦。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雪地里一杆新竹,有种脆弱的韧劲。脸上挂着笑,那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。那双肖似云皇后的眼睛,此刻映着漫天鹅毛大雪,深不见底,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温度。
“看来清晖殿的墙,不够厚。”楚江道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缺什么,短什么,可以跟内务府说,也可以直接来找我。父皇既开了口,我这做兄长的,总要尽点心。”
“大哥费心。”楚怀舟笑意深了些,目光从铠甲移向楚江手中的弓,“只是弟弟在江南野惯了,住不得太厚的屋子,也听不得太久的寂静。偶尔有些声响,反倒踏实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,踏入了楚江无形的、以气息划定的领域。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。
楚怀舟伸出手——没戴手套,手指白皙修长,关节处透着冻出的淡红——指尖轻轻拂过铁胎弓冰凉潮湿的弓臂,停在紧绷的牛筋弦上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贴着,感受着那根弦在寒风里细微的、持续的震颤。
“好弓。”他赞道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好奇,“三石力?大哥开它,需用几分气力?”
楚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少年浓密的睫毛垂下,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。这个距离,能看清他鼻尖冻出的一点微红,也能闻到他氅衣上熏的、极淡的苏合香气——江南的味道,与这北方校场粗粝的铁锈、汗水和冰雪气息,格格不入。
“弓不在乎几石力,”楚江缓缓道,目光如铁,锁着楚怀舟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,“而在乎执弓的人,想让它射穿什么。”
“哦?”楚怀舟抬起眼,恰好迎上楚江的视线。两双年轻的眼睛在空中碰撞,没有火星,只有比落雪更冷的寂静。“那大哥方才,想射穿什么?一副……死了几十年的铁壳子?”
风突然转了向,卷着更大的雪片,劈头盖脸砸来。旌旗被扯得笔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楚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忽然将弓调转,弓梢朝向楚怀舟,另一只手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狼牙箭,动作不快,却带着某种沉厚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,将弓与箭,一同递到楚怀舟面前。
不是邀请,是度量。
楚怀舟看着递到眼前的凶器。弓臂上的雪水正汇聚成珠,沿着冰冷的铁木纹理缓缓滑落。箭镞的三棱刃口,倒映着他自己模糊变形的面容。
他笑了。这次,笑意终于漫进眼底,却淬了冰。
“弟弟在江南,只学过摇橹,没学过开弓。”他摇头,拢在袖中的手分毫未动,“这等国之重器,还是大哥这般……胸怀山河的人,才配执掌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忽然抬起左手——不是接弓,而是用指尖,极轻、极快地,在那根紧绷的弓弦上,拨了一下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短促、尖锐、饱含杀伐之气的颤鸣,陡然炸开!弓弦剧烈振荡,震飞了附着其上的所有雪沫,甚至将楚江掌心都带得微微一麻。
这声音太过突兀锐利,仿佛一道无形的鞭子,抽裂了校场凝滞的空气。远处几匹系着的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,喷出大团白雾。
楚江瞳孔骤然收缩。
楚怀舟已收回手,重新拢入袖中,仿佛刚才那近乎挑衅的举动从未发生。他依然笑着,甚至偏了偏头,望向百步外那支兀自颤动的箭。
“不过,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,“弟弟倒是觉得,有时候,箭未必需要射穿什么。让它钉在那里,让所有人都看着,提醒着……某些东西曾经存在,或许更有意思。”
他后退一步,回到了最初那三步的距离。风雪立刻填满了他退让出的空隙。
“大哥继续。”楚怀舟颔首,姿态恭顺如初,“弟弟不打扰了。只是雪大风寒,大哥也当爱惜筋骨。毕竟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副残破的明光铠,声音融入呼啸的北风,几不可闻,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楚江耳中:
“这楚国的山河,将来还要靠大哥这般铁腕,才能撑得住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踏着来时的足迹,一步步走入愈发密集的雪幕。石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飞雪吞没,只剩下浅浅的足迹,也迅速被新雪覆盖。
楚江独自立在原地,握着弓的手指,关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缓缓抬臂,再次引弓,瞄准。这一次,弓开得更慢,更满,弓臂发出近乎哀鸣的嘎吱声。箭尖稳稳对准铠甲心口那处空洞。
风雪扑打在他脸上,眉梢鬓角顷刻结满白霜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如同雪地中一尊正在冷却的铁像。目光越过箭镞,越过铠甲,越过校场高大的夯土围墙,投向更远处——那是皇宫的方向,层叠的殿宇飞檐在漫天皆白中只剩下沉默的、漆黑的剪影。
许久,他松开了扣弦的手指。
弓弦回弹,却没有箭矢离弦。空放的弓弦发出一声沉闷、虚弱、近乎呜咽的颤响,在空旷的校场上无力地荡开,迅速消散在风里。
楚江垂下手臂,铁胎弓沉重的梢头咚一声,磕在坚硬的冻土上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虎口。那里,被弓弦反弹的力量,震开了一道细小的、沁出血珠的裂口。
雪越下越猛,仿佛要掩埋这世间一切声响,一切痕迹,一切刚刚开始、就已布满裂痕的较量。
远处的宫墙轮廓,在暴雪中,渐渐模糊,最终,与灰白的天,融为一片混沌未开的苍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