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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赐见 “像,真像 ...

  •   咸铭十八年·冬京师
      雪是半夜里停的。
      天却未晴,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皇城的飞檐。宫道上的积雪被急急扫开,堆在两侧,露出底下湿滑冰冷的青石板。空气里有一股被碾碎的清净味儿,混着远处飘来的、过于浓郁的檀香。
      楚怀舟跟在引路太监身后,踏过一道又一道朱门。
      他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前方太监那袭暗蓝袍子的下摆。袍角有些旧了,滚边磨出毛茸茸的灰白,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皴裂的石缝。每一步,步幅都量过似的均匀,肩膀放松,脖颈却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弧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卑。
      宫墙太高,把天裁成窄窄一条。墙头残雪映着黯淡的天光,泛着铁器般的冷硬。
      “四殿下,前头便是‘清晖殿’了。陛下吩咐,您先在此处歇脚。”太监嗓子尖细,语调是宫里人特有的、毫无起伏的恭敬,像一口蒙尘的钟。
      楚怀舟停下脚步,抬眼。
      殿宇轩昂,匾额上的金漆却已有细如发丝的裂痕。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脸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茫然与疲惫的笑,朝太监轻轻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”
      殿内陈设华丽却冰冷,熏炉吐着暖香,驱不散那股浸入骨子的潮寒。引路太监退下,殿门无声合拢,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。
      楚怀舟脸上那层温润的壳,在门轴转动的轻响里,一丝丝剥落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走动,就站在殿心,听着脚步声远去,直至彻底消失。然后,他极慢地、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呼出一口气。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凝形,又倏地散开。
      他走到窗边。窗纸很新,糊得严实,透光不透影。他用指尖,极其轻微地,抵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上。
      冰凉。
      这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、含着生机的凉。这是北地皇宫特有的、带着金石气的、往骨头里钻的冷。像无数细小的针,透过指尖,无声地刺探着他的来历,他的底细,他七年江南光阴所沾染的、与这里格格不入的“活气”。
      暮色四合时,圣谕至。皇帝在“养心殿”赐见。
      没有摆仪驾,只派了两个小太监来引。楚怀舟换上了一早备好的皇子常服,月白色,银线暗纹,行动间有流水般的微光。镜中人眉眼清俊,笑意温浅,已寻不到半分廊下听雨、江畔折柳的少年痕迹。
      穿过重重宫阙,越是接近权力的中心,廊下侍立的太监宫女便越是如同泥塑木雕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只有靴底踏过金砖,发出空旷而单调的回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、华丽的棺材上。
    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,反而将殿外无边的夜色衬得更加沉厚,仿佛这光亮是硬生生从黑暗里挖出来的一小块,脆弱而昂贵。
      楚怀舟在殿外解下避雪的斗篷,交给宫人,然后敛衣,肃容,垂首,迈过高高的门槛,在指定的位置跪下,叩首。动作行云流水,姿态无可挑剔。
      “儿臣怀舟,叩见父皇。恭请父皇圣安。”
      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,却又因长途跋涉和刻意控制,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恭顺。
      殿内寂静了片刻。
      然后,一个略显疲惫、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的声音,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:
      “抬起头来。”
      楚怀舟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依旧恭谨地垂落在地面织锦的繁复花纹上。
      “近前些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      他起身,向前走了三步,再次站定。现在,他能用余光看到御座下明黄的袍角,和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尖。
      “像,真像。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一些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空气里的某个人说,“这眉眼,这身段……和你母后年轻时,有七分像。”
      楚怀舟心脏猛地一缩,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点恰当的、混杂着孺慕与悲伤的怔忡。
      “在江南,过得可好?”皇帝问,语气似乎温和了些。
      “回父皇,江南……甚好。山温水软,民风淳朴。”楚怀舟答,语气里带上一点克制的、对过往岁月的怀念。
      “哦?比你皇兄们描述的,倒是简朴许多。”皇帝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,有些空茫,“看来,云温把你教得不错,知足,守分。”
      “儿臣愚钝,幸得母后慈训,不敢或忘。”楚怀舟将头垂得更低。
      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      楚怀舟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,在他身上来回巡梭,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,看清内里的骨骼,血脉,以及……更深处的灵魂。
      “下去吧。”终于,皇帝的声音响起,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威严,“清晖殿暂且住着。缺什么,短什么,跟你大哥说。他年长,理应照拂弟弟。”
      “是。儿臣告退。谢父皇。”楚怀舟再次叩首,然后保持着恭顺的姿态,一步步退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明亮。
      直到重新踏入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寒冷夜色中,他才允许自己绷紧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。
      大哥。楚江。
     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就将他归入了“长子照拂”的范畴。是保护,还是将他置于更直接的监视与掌控之下?是暗示兄弟友悌,还是……将他摆上了大皇子势力范围内的砧板?
      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,盐粒一般,落在脸上,瞬间化成刺骨的湿冷。
      楚怀舟没有立刻回清晖殿。他屏退了想提灯引路的小太监,只说想“静静看看雪”。
      他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。红墙,白雪,孤身一人。灯笼的光晕在脚下圈出一小团昏黄,之外便是无尽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      在路过一道偏门时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      门扉虚掩,里头似乎是个荒废的小园。借着雪光,他瞥见一角残破的秋千架,绳索已断,木板歪斜地埋在雪里。更深处,依稀有几株梅树的影子,枝桠虬结,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响。
      这里……好像听谁提起过。
      是云温皇后生前,偶尔会带着年幼的皇子们来玩耍的“漱玉苑”。如今,朱漆剥落,门庭冷寂。
      楚怀舟收回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继续向前走去。只有袖中,那枚一直攥着的、云温留下的旧玉佩,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里。
      雪落无声,很快将他身后的足迹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走过。
      清晖殿的灯,亮了一夜。
      值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,半梦半醒间,似乎听见殿内极轻的、来回踱步的声响。不疾不徐,规律得让人心慌,像某种蛰伏的兽,在丈量着囚笼的尺寸。
      直到东方既白,那脚步声才蓦地停歇。
      窗纸上,映出少年挺拔而孤峭的身影,他正对着一盘不知何时摆出的棋局,指尖捻着一枚黑子,悬在纵横十九道之上,良久,未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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