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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故离 哥哥 ...

  •   墙内传来孩童咿呀的念书声,夹着哭腔:“阅尽天涯离别……天涯离别苦……不道归来……归来……”
      “哥哥,我背不下了——”那孩子终于呜咽起来。
      江辞远指尖蓦地一颤。
      就这一声。
      巷口卖炊饼的吆喝,脚夫沉重的喘息,远处船家起锚的号子……万般声响忽然退潮般远去。只有那声稚嫩的“哥哥”,穿过斑驳灰墙,不偏不倚,凿进他耳中。
      他竟已在此处站了整整一晌午。晨起时寻到这客栈后巷,因听闻隔壁那户商贾家中,月前从人牙子手里买回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身形年岁都与他要寻之人有几分模糊的相似。消息几经转手,早已面目全非,唯余一线渺茫的希望。他便来了,却只在墙外听着里头先生授课、孩童嬉闹,半步也未能再往前。
      “公子。”
      苍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一位头发花白、衣裳却浆洗得极干净的老妇人,挎着竹篮,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。她眼中有历经世事的浑浊,看人时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      “老身瞧您在这儿立了许久了,”老妇人缓缓道,声音不高,刚好压过巷外的嘈杂,“年纪轻轻,听了几句墙内书声,怎的就忧思起来了?”
      江辞远缓缓侧首。他容色极白,是久不见天光的那种苍白,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沉静,像冬夜无星的深潭。“无事。”他开口,嗓音带着江南烟雨浸润过的清冽,却也疏离,“只是……与舍弟幼时,有几分相似。”
      话说得平淡,老妇人布满皱纹的眼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她没追问,只将目光投向巷外水光潋滟的码头:“公子是要去姑苏的船?”
      江辞远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。
      “巧了,老身也往姑苏去。”老妇人挎紧篮子,朝巷口挪步,“晌午那班船,舱里宽敞。公子若不嫌弃,可同路。”
      江辞远未置可否,只举步跟上。青色衣摆拂过潮湿的石板,悄无声息。
      码头上,人已不多。
      午后的日头懒懒照着,几株老柳垂着万千丝绦,在水面投下摇晃的绿影。对岸有数株晚梅,花期已近尾声,残红零星星缀在乌黑的枝桠上,像溅上去的陈年血点。
      客船泊在埠头,是艘颇体面的两层官船模样,挂着“姑苏漕运”的灯笼。江辞远撩开蓝布帘子弯腰进舱,里头果然宽敞,只零星坐着三五客商。老妇人随后进来,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      船身随着水波轻晃。江辞远解下背上用青布裹着的长条物件——看形状似是琴或剑,轻轻靠在身侧。他抬眼,见老妇人一直望着自己,欲言又止。
      “大娘有话,”他主动开口,顺手从舱内小几上取了粗瓷壶,倒了半杯温茶推过去,“但说无妨。”
      老妇人接过,并不饮,只双手捧着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浑浊的眼珠定定看着江辞远,半晌,压低嗓音,一字一顿:“公子来扬州……是寻人的吧?”
      江辞远眸光微凝。
      “老身娘家在姑苏,七年前……也在京里住过些时日。”老妇人声音更轻,几乎淹没在水浪拍打船帮的声响里,“有些事,寻常人记不得,有些人……忘不掉。”
      舱内一时寂静。只有河水汩汩,船板吱呀。
      江辞远沉默着,修长的手指在粗瓷杯沿缓缓摩挲。窗外一道水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良久,他极轻地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
      就这一声。
      老妇人眼中倏地爆出一点光,那光极亮,像灰烬里陡然跳起的火星。她脸上纵横的皱纹都似舒展了些,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某种豁出去的颤抖:“殿下……老奴……总算寻着您了。”
      江辞远倏然抬眼!
      “您当年托付要找的人……”老妇人语速加快,气息却有些不稳,“有眉目了。四殿下他……很可能就在扬州。那户商人家里买去的孩子,年岁、来历,都对得上七八分。只是……”
      她顿住,警惕地瞥了眼舱口,才继续道:“只是当年云皇后那桩旧案,牵扯的人太多。陛下登基后翻过一遍,定的是‘急病薨逝’。可老奴知道,里头有事儿,和大皇子那边——”她喉咙里咕哝出一个含糊的音节,像是人名,又像是代号,“——脱不了干系。四殿下这些年,怕是吃了不少苦头……”
      话音未落,舱帘“哗啦”一响,又进来两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,大声说笑着找位置坐下。
      老妇人立刻收声,端起茶杯凑到嘴边,眼皮耷拉下去,又变回那个寻常赶路的贫苦老妪。只在与江辞远目光相触的刹那,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      江辞远会意,不再看她,转而望向窗外。
      船,不知何时已解缆离岸。码头在视线里缓缓后退,变小。岸边柳色渐成一片模糊的绿烟。就在这时——
      码头石阶上,一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追了出来!
      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,衣衫似乎不太合身,跑得急了,一脚踏空,整个人从三四级石阶上滚落,“扑通”一声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蜷缩成一团,半天没爬起来。
      距离已远,面目模糊不清。只看见那孩子挣扎着抬起头,朝着渐行渐远的船只方向,徒劳地伸着手。
      江辞远搭在窗棂上的手指,骤然收紧。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      船行渐速,码头连同那小小身影,彻底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与午后的光尘里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      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过身,背脊笔直地靠向舱壁。袖中手指探入内袋,摸出一个只有婴孩掌心大小的旧荷包。布料早已褪色,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,里头空空瘪瘪,只余一点极轻微的、苦涩的药渣气息。
      他捏着那荷包,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布料上反复摩挲。良久,才就着舱内小几上半冷的残茶,将荷包口子里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药末,倒进口中。
      苦意瞬间在舌根蔓延开来,压下喉头翻涌的、更腥涩的东西。
      若此刻,楚怀舟真能回来……
      江辞远闭上眼,嘴角扯起一丝极淡、也极倦的弧度。那孩子,该是恨他的。同是天涯零落人,他这做兄长的,却先一步松了手。
      药力渐渐上来,带着熟悉的、令人昏沉的暖意,将他包裹。
      迷迷糊糊间,耳边是水声,是风声,是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。却又好像夹杂着别的——很多年前,同样潮湿的江南春夜,某个孩子带着睡意的、软糯的嗓音:
      “哥,今晚的月好白,星星闪闪的,哥哥……也很好看。”
     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?大抵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。十岁的孩子,心里揣着太多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秘密与抉择,连笑都显得吝啬。
      后来呢?
      后来,他说:“怀舟,蒙上眼睛,数到十。”
      那孩子便真乖乖用手捂住眼睛,睫毛在月光下颤啊颤,嘴角还翘着,以为兄长要与他玩什么新奇的游戏。他数得认真,脆生生的童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      数到十,小手挪开,眼前空空荡荡。兄长不见了。
      再后来……便没有后来了。那孩子经历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“死”了,从那处院落,从那孩子生命里,彻底消失了七年。咸铭十一年到咸铭十八年,两千多个日夜,足够一个孩子长大,也足够将“兄长”二字,从依赖磨成执念,再从执念熬成……恨吧。
      楚怀舟后来写了许多信。信鸽扑棱棱飞去,又扑棱棱飞回,脚上空空如也。那些浸透墨汁的字句,那些或许带着泪痕的纸笺,从未抵达它们该去的地方。直到最后两封,那孩子大约是彻底寒了心,终于不再写了。
      江辞远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,仿佛还能摸到记忆中木雕粗糙的纹理。那是分别前夜,他彻夜未眠,对着烛火,用一把小刀,在从庭院老梅树上折下的枝干上,一笔一划,刻下那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:
      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      那时他想的是什么呢?
      他想的是,自己或许……根本活不到回京那一日。活不到,再见那孩子一面。
      船在黄昏时分抵达姑苏。
      残阳如血,泼了半幅天际,另一半却已堆起铅灰色的浓云。光与暗在姑苏城粉墙黛瓦之上激烈地切割、交融,投下诡谲变幻的影。江辞远踏下跳板时,老妇人已不见了踪影,只在舱内小几上,用茶杯压着一方叠得齐整的纸筏。
      纸是极寻常的草纸,字迹却瘦硬清峭,力透纸背:
      「殿下:」
      「四殿下确已于行船前寻获,暂安于那户商贾之家。然,多年蹉跎,神思耗损,识人辨事已大不如前,且似有惊惧之症,常于夜中惊醒呓语。其间苦难,非言语能尽述。」
      「老奴决意久居姑苏,暗护左右。殿下若于京中有需,或欲知四殿下近况,可凭此字迹为凭,至城南‘杏林春’药铺传讯。铺主乃老奴姨甥,可靠。」
      「此身残躯,苟活至今,唯念当年姑苏城门外,周皇后赐下的一碗热粥。今偿此恩,万死莫辞。」
      「珍重。」
      没有落款。
      江辞远将纸筏凑近鼻端,除了墨香,还嗅到一丝极淡的、寺庙里常有的香火气。他将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。指尖所触,一片温凉。
      人找到了。
      悬了许久的心,并未完全落下,反而坠得更深,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间。找到了,然后呢?江南是扬州,姑苏,亦是楚江——那位年长他一岁、手握实权、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大皇子——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。老妇人此番暴露行迹与他联络,风险几何?那药铺,又能平安几时?
      他抬头望天。半边天色已如泼墨,浓云翻卷,隐隐有闷雷滚动。另一半却仍燃烧着最后的、灿烂到凄烈的霞光。这诡谲的天象,倒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,与这摇摇欲坠的天下。
      不再多想,他背起青布包裹,转身没入姑苏城迷宫般的街巷。目的地明确——清辉院,他在这姑苏城中,唯一算得上“落脚处”的地方。
      院落僻静,隐在深深巷弄尽头。推开虚掩的木门,庭中一株老梅探出墙外,虬枝如铁,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沉默地伸展。几瓣残红未谢,被风一吹,飘飘摇摇落下,正擦过江辞远眼前。
      他脚步微顿。
      寂明寂灭。这梅影,这暮色,与记忆中无数个与那孩子相伴的夜晚重叠又分离。那时夜空低垂,星子如碎钻洒落,孩子软软依偎在他身侧,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:“哥,那颗是不是叫‘长安’?”
      长安,长安。
      他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,径直走向亮着微弱灯光的西厢房。
      屋内,庄老——一个须发皆白、背影佝偻的老仆——正在慢吞吞地扫地。见他回来,放下扫帚,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默默递上。
      信封是寻常的民间样式,火漆封口,印纹却隐隐是个“林”字。江辞远拆开,抽出信纸。纸上字迹端正,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、属于上位者的急切与……自以为是的温情:
      「辞远吾弟:见字如晤。」
      「江南风物虽好,终非久居之地。闻怀舟已归,兄心甚慰。父皇年事渐高,思子心切,每每提及吾弟,常潸然泪下。往事已矣,何苦自囚于外?」
      「若见此信,望速归京。父皇必扫榻相迎,重续天伦。兄亦日夜期盼,与弟把酒言欢,共叙别情。」
      「兄楚江手书」
      江辞远捏着信纸,忽地低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,带着冰冷的讥诮。
      愚不可及。
      他何曾刻意隐匿行踪?一个无权无势、甚至身份都尴尬暧昧的前朝遗孤,拿什么去躲藏?能在这姑苏偏安一隅,不过是因为母亲——那位早已化为一抔黄土的前朝周皇后——生前偶然施下的一点恩惠,至今还有人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,在暗处给他一口饭吃,一处容身。
      而这位大皇兄,竟真以为是他自己神通广大,才“只知你在姑苏,其余的,无果”。
      是丁。无果。因为其余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痕迹,早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干干净净地抹去了。抹得仿佛这世间,从未有过“江辞远”这个人。那只手的主人,除了眼前这封信的撰写者,他亲爱的皇长兄楚江,还能有谁?
      本可无名,无信,无得。像一粒尘埃,悄无声息地生,悄无声息地灭。这天下姓楚,龙椅上坐的是楚家人,血脉里流的是楚家的血。他一个姓江的,身上烙着前朝周氏印记的“余孽”,还回来做什么?还能……做什么?
      窗外,惊雷乍起,银蛇撕裂天幕。暴雨,终于滂沱而下。
      他将楚江的信就着桌上烛火点燃。火苗跳跃,贪婪地舔舐着纸张,将那些虚伪的关切与绵里藏针的试探,化为蜷曲的灰烬。光影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。
      然后,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停片刻,落了下去。字迹瘦劲,力透纸背,与他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,带着一股破纸欲出的锋芒。
      信是写给北疆,写给那位手握重兵、与他有过数面之缘、或许值得一试的北疆王世子,林行止。内容极简,只寥寥数语,通报楚怀舟已寻获、将于近期返京的消息,并附上一份他这七年间,于江南民间暗中查访、梳理出的,关于漕运、盐税与几大门阀之间千丝万缕、触目惊心的勾连线索。
      这不是求援。这是一份“投名状”,也是一步险棋。他在赌,赌林行止与楚江并非铁板一块,赌这位以军功立身的世子,对蠹虫蚀国的现状,尚有几分武人的血性与不甘。
      信写好,封缄。他推开窗,暴雨挟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。一只毛色灰暗、看似寻常的信鸽,从檐下阴影中扑棱棱飞出,精准地落在他抬起的小臂上。他将细细的竹管绑在鸽足,抬手一送。
      灰鸽振翅,毫不犹豫地冲入漫天雨幕,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天际,朝着北方,朝着风雪苦寒的边关而去。
      做完这一切,江辞远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泛起。他靠回椅背,袖中手指又触到那个空瘪的荷包。薛神医给他的药,今日之后,便彻底尽了。往后……便是硬熬了。
      也好。
      他抬眼,望向窗外被暴雨冲刷的、模糊不清的夜色。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很多年前,那个摔了跤会跑到他面前,举着擦破皮的手心,眼泪汪汪等着他吹气的孩子;看到那个夏夜,孩子献宝似的捧来一只草编的蚱蜢,眼睛亮晶晶地说“哥,这个给你,它跳得可高啦”。
      都过去了。
      天下?
      江辞远唇边掠过一丝极淡、也极苍凉的笑意。
      这山河早已不是母亲口中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的模样。楚氏坐江山百年,龙椅下的基石,怕是早已被蛀空了大半。
      如此而已。
      他缓缓握紧手掌,空荷包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。
      “只可惜……”
      低声的叹息,散在狂风暴雨里,几不可闻。
      折梅曾许家国万里,执手空嗟情深错付,傲骨独对苍茫山河。
      与此同时,北上运河的另一艘官船上。
      楚怀舟猛地从梦中惊醒!
      喉咙里呛着腥甜,他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,单薄的肩胛骨在柔软的锦被下凸起,像折翼的鸟。咳声在寂静的舱室内显得刺耳。侍立在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,递上温水,却被少年抬手挡开。
      “现在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楚怀舟开口,嗓音因咳嗽和久睡而沙哑,却仍能听出属于十五岁少年的、尚未完全褪去的清嫩。
      “回殿下,刚过三更。”侍卫垂首,声音平板无波。
      三更。楚怀舟望向舷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,水声哗哗,船身轻晃。离京城,又近了些。他本该问问京中动向,问问那个人……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还不到时候。
      “殿下可是想问……”侍卫却像是窥破了他的心思,试探着开口,“二殿下的近况?”
      楚怀舟睫毛猛地一颤,倏然抬眼看向侍卫。眼神在昏暗的舱灯下,晦暗不明。
      侍卫被他看得心头一凛,忙低下头,继续道:“二殿下……具体情形不知。只探得,人现今还在姑苏,未曾移动。”
      还在姑苏。
      楚怀舟缓缓靠回枕上,嘴角一点点勾起。那笑容极冷,没有半分暖意,反而像冰层下的暗流,森然涌动。
      担心江辞远?
     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。他恨不得……恨不得立刻回到那金銮殿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参他那位好二哥一本!参他隐匿行踪,参他勾结……不,或许用不着“勾结”那么麻烦。只要点出他那个“江”姓,点出他体内流淌的前朝周氏的血,就足够让无数人寝食难安,足够将他重新拖回泥沼的最深处!
      七年。
      两千多个日夜,音讯全无,生死不知。他就像个傻子,写着一封封永远不会得到回音的信,守着一个个自欺欺人的渺茫念想。而那个人呢?在江南的温柔乡里,怕是过得很好吧?
      好得很。
      楚怀舟闭上眼,将眼中翻腾的、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与痛楚,狠狠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。再睁开时,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说,声音已恢复平静,“下去吧。无事……不要打扰。”
      侍卫躬身退下,舱门轻轻合拢。
      楚怀舟独自躺在黑暗中,听着船行破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撞在心上。他慢慢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还残留着陌生熏香气味的锦被里。
     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      江辞远。
      他在心里,一字一顿,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。
      你最好真的在姑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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