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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 54 章 54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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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乐从来没有过过年。
在原来的世界里,过年就是主人放假,在家待好几天,吃很多东西,看电视里吵吵闹闹的节目。主人会给亲戚朋友打电话,说“新年快乐”,但不会对乐乐说。乐乐不知道新年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哪来,到哪去,为什么要快乐。他只知道那几天主人会在家里,会多给他几块肉,会允许他趴在沙发上——平时不允许的。所以他喜欢过年,不是喜欢年,是喜欢主人多给的肉和沙发上的特权。
今年的年不一样。不是因为肉更多了——虽然刘叔确实多炖了两锅排骨——而是因为乐乐有了家。不是那种“有屋顶有墙壁有床”的家,而是那种“有人等你回来,有人跟你一起吃饭,有人在你趴着的时候摸你的头”的家。这种家,乐乐以前没有过。他以前有主人,主人对他不错,给他吃的,给他住的,带他看病。但主人不是“家人”。主人就是主人,乐乐就是狗,他们的关系是垂直的,不是平行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沈念不是他的主人,小光不是他的小主人,大福和泰山不是他的同事。他们是家人。关系是平行的,像桂花树下的阳光,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所有人身上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
过年前几天,沈念开始大扫除。她擦窗户、拖地板、洗窗帘、晒被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乐乐想帮忙,但他不知道怎么擦窗户——他没有手,够不到高处。不知道怎么拖地板——他只会用爪子在拖过的地板上印梅花印。不知道怎么洗窗帘——他连洗衣机怎么开都不知道。但他可以做一件事——陪着沈念。她擦窗户的时候,他趴在窗台上,把下巴搁在窗沿上,看着她。她拖地板的时候,他趴在沙发上,把下巴搁在扶手上,看着她。她洗窗帘的时候,他趴在洗衣机旁边,把下巴搁在盖子上,感受着洗衣机转动时的震动,那种震动像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音乐,嗡嗡嗡的,很好听。
“乐乐,你是在陪我吗?”沈念擦完最后一扇窗户,蹲下来,摸了摸乐乐的头。
乐乐摇了摇尾巴。是的,他在陪她。不是帮忙,是陪。帮忙需要能力,陪不需要。只需要在那里,安静地待着,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干活。
大福和泰山也参与了“陪”。大福趴在沈念脚边,沈念走到哪它就跟到哪,像一个毛茸茸的、黄色的影子。泰山蹲在门口,像一尊雕像,保卫着这个正在大扫除的家。刘叔来了,带着两袋年货——一袋是给沈念的,有腊肉、香肠、年糕、瓜子、花生、糖果;一袋是给乐乐的,有三文鱼饼干、鸭肉卷苹果、鸡肉缠胡萝卜、牛喉管、鹿角磨牙棒,还有一大包刘叔自己做的、真空包装的红烧排骨。乐乐看到那包排骨的时候,尾巴摇得差点从身上掉下来。
小光负责贴窗花和春联。沈念买了红色的窗花,上面印着鱼和福字,还有一对小兔子——因为今年是兔年。小光站在椅子上,沈念扶着椅子,乐乐蹲在椅子下面,仰着头看着小光。小光把窗花贴在玻璃上,用手抹平,退后一步看了看,歪着脑袋说“歪了”,又爬上去揭下来,重新贴。贴了三次才贴正,他的表情从认真变成满意,从满意变成骄傲。他爬下椅子,蹲在乐乐面前,双手捧着他的脸,说了一句让乐乐记了很久的话。
“乐乐,你看,我们家变红了。”
乐乐看着窗户上那些红色的窗花,看着门上那副红色的春联,看着墙上那个红色的福字——小光贴的时候贴倒了,沈念说“福到了”,小光不懂什么意思,但看到沈念笑了,他也笑了。乐乐觉得红色真好看。不是那种刺眼的、让人不安的红,而是那种温暖的、像炉火一样的、让人想靠近的红。
除夕那天下午,沈念开始准备年夜饭。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,切菜、炒菜、炖汤、蒸鱼,灶台上的锅一个接一个地冒着热气,厨房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乐乐蹲在厨房门口,被油烟呛得打了几个喷嚏,但没有离开。他不想离开,因为厨房里传出来的味道太香了。红烧肉的甜香,清蒸鱼的鲜香,油焖大虾的咸香,还有鸡汤的醇厚香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像一首交响乐,每一个乐器都在演奏自己的部分,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首完整的、让人流口水的曲子。
乐乐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。他用舌头舔了回去,又流下来,又舔回去。沈念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,看到乐乐的样子,笑了。“别急,还没好。你先去叫刘叔,他应该快到了。”
乐乐跑到院子门口等刘叔。刘叔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,袋子里装着两锅排骨——一锅红烧,一锅糖醋。乐乐闻到排骨的味道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,围着刘叔转了好几圈,转得刘叔眼晕。“好了好了,别转了,再转我就要倒了。”刘叔蹲下来,拍了拍乐乐的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三文鱼饼干,塞进乐乐嘴里。乐乐叼着饼干,跑回屋里,把饼干放在自己的碗里,没有吃。他要把所有的零食都留到年夜饭的时候一起吃。这是他第一次有“留到以后吃”的想法。以前他都是有什么吃什么,从来不留,因为他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。但现在他知道,下一顿一定会来,明天的排骨,后天的排骨,大后天的排骨,都会来。所以他可以留,可以等,可以把好吃的存起来,在最开心的时候吃。
年夜饭摆在客厅的茶几上,因为餐桌太小,坐不下这么多人——不对,坐不下这么多人加狗。茶几很大,是沈念专门买的,就是为了过年的时候大家能围在一起吃饭。茶几上摆满了菜:刘叔的排骨,沈念的红烧肉、清蒸鱼、油焖大虾、鸡汤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、还有一个乐乐叫不出名字的、用糯米和红枣做的甜饭。每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饭,每只狗的碗里都盛满了排骨和肉。
沈念举起杯子,杯子里是红酒。小光举起杯子,杯子里是果汁。刘叔举起杯子,杯子里是白酒。乐乐没有杯子,但他有碗,他用爪子把碗往前推了推,表示“我也要碰杯”。沈念笑着把杯子凑到乐乐的碗边,轻轻地碰了一下。小光也碰了一下,刘叔也碰了一下。玻璃碰陶瓷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很好听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沈念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小光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刘叔说。
乐乐“汪”了一声。不是普通的汪,是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的、想让整个院子都听到的、带着“我很快乐”的汪。大福也“汪”了一声,比乐乐的小,但很温柔。泰山没有汪,它用尾巴在行军床上拍了一下,“啪”,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。乐乐把那个“啪”理解为“新年快乐”。
年夜饭吃了很久。久到乐乐吃了三块排骨、两块红烧肉、一只虾、一小块鱼、两口鸡汤泡饭、半碗甜饭、还有刘叔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糖醋排骨。他的肚子圆滚滚的,像一个塞满了食物的小皮球。他趴在茶几下面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着茶几上面的人——沈念在跟刘叔聊天,聊的是明年的事务所发展计划;小光在用筷子夹一块排骨,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,最后用筷子戳着吃;大福趴在沈念脚边,嘴里叼着一根骨头,啃得很慢很仔细;泰山趴在行军床上,闭着眼睛,但耳朵在转,它在听,听所有人的声音,听窗外的鞭炮声,听这个世界在新旧交替之时的每一声心跳。
吃完年夜饭,沈念去洗碗,刘叔去放鞭炮。小光拉着乐乐跑到院子里,仰着头看着天空。鞭炮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,像一朵朵瞬间盛开又瞬间凋谢的花。声音很大,大到乐乐被吓得耳朵贴到了头皮上,大福缩了一下身体,泰山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。但小光不怕,他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,嘴巴张着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被烟花照亮的星星。
“乐乐,你看,那个是红色的!那个是绿色的!那个是金色的!”
乐乐顺着小光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了红色、绿色、金色、紫色、蓝色、白色。烟花把夜空当成了画布,画了一幅又一幅画,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大、更亮、更美。但每一幅都只存在一瞬间,然后消失,被下一幅取代。乐乐觉得烟花很美,但也觉得烟花很可惜。那么美的东西,为什么不能多待一会儿?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消失?
小光好像听到了乐乐心里的问题,蹲下来,双手捧着乐乐的脸,说了一句话。“乐乐,烟花虽然一下子就没了,但我们看到了。我们记得。所以它还在。”
乐乐看着小光认真的表情,尾巴摇了摇。小光说得对。烟花不在了,但记忆在。记忆里的烟花,比真实的烟花更持久,因为你可以随时把它从心里拿出来,放在眼前,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每一次看,它都跟第一次一样亮,一样美。
看完烟花,沈念端出了一盘饺子。不是超市买的速冻饺子,是她自己包的。皮有点厚,馅有点少,形状也不太规整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月亮,有的像——乐乐看了一眼那个被小光包成球形的饺子,觉得它像一颗汤圆。但味道很好,猪肉白菜馅的,咬一口,汤汁在嘴里爆开,鲜得乐乐眯起了眼睛。
小光吃到了一个“幸运饺子”——沈念在里面包了一颗花生,谁吃到就会在新的一年里交好运。小光咬到花生的时候,牙齿咯噔了一下,他以为是石头,吐出来一看是花生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妈妈,我吃到花生了!”沈念笑着摸了摸他的头。“那你在新的一年里会很幸运。”小光把花生举到乐乐面前,说了一句让乐乐鼻子发酸的话。“乐乐,分你一半。”
乐乐看着那半颗花生,很小,很普通,比他的爪子还小。但这是小光分给他的幸运。他把那半颗花生叼起来,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味道一般,没有什么特别的,花生的香味被饺子皮和馅料的味道盖住了,几乎尝不出来。但乐乐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不是因为它本身好吃,而是因为它是小光分给他的。小光的幸运,就是他的幸运。
除夕夜,小光睡着了。乐乐趴在他旁边,听着窗外的鞭炮声,听着远处传来的电视里的新年倒计时——“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,新年快乐!”乐乐在心里跟着数了一遍,从十到一,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次心跳。数到一的时候,他的尾巴摇了一下。
新年到了。
乐乐把下巴搁在枕头上,看着小光的睡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小光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小光在睡梦中笑了,嘴角弯弯的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手指上轻轻地舔了一下。小光的手指动了动,但没有醒,把乐乐的手——不对,把乐乐的爪子——握住了。
乐乐没有抽出来,就让小光握着。他的爪子在很小光的手心里,被温热的、柔软的、属于一个五岁男孩的皮肤包裹着。那种感觉,像冬天钻进新狗窝的记忆棉垫子,软软的,暖暖的,不想出来。
乐乐闭上了眼睛,耳朵慢慢地、慢慢地垂了下来。他在想,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过的第一个年。不是最后一个,是第一个。以后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每一年,他都会跟小光一起看烟花、吃饺子、守岁。每一年,小光都会长大一点,长高一点,手变大一点。每一年,乐乐都会老一点,毛变白一点——虽然他本来就是白的,看不出老,但他知道自己会老。狗的寿命比人短,这是改变不了的。但没关系,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个“现在”。现在,小光握着他的爪子。现在,窗外的烟花在绽放。现在,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排骨。现在,大福在客厅打呼噜。现在,泰山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。现在,沈念在隔壁房间翻书页。现在,刘叔在回家的路上。现在,一切都刚刚好。
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,耳朵垂了下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进入了梦乡。他梦到了明年。明年的除夕,小光长大了一点,能自己用筷子夹起排骨了,不会再滑掉了。明年的烟花,比今年更大、更亮、更多。明年的饺子,沈念包得更好看了,馅更多了,皮更薄了。明年的乐乐,还趴在小光旁边,把下巴搁在枕头上,看着小光的睡脸。明年的月亮,还照在小光的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明年的这个时候,乐乐还会在心里从十数到一,每数一下,尾巴摇一下。
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。
新年快乐,小光。新年快乐,沈念。新年快乐,刘叔。新年快乐,大福。新年快乐,泰山。新年快乐,这个世界。
这是他的第一个年。不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