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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第 53 章 53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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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乐从来没有见过雪。
在原来的世界里,他住的地方冬天不下雪,只有冷雨和湿风。他对雪的所有认知都来自电视——白色的,一片一片的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地上堆成厚厚的一层,可以在上面打滚、刨坑、追自己的尾巴。他每次看到电视里的雪,都会把鼻子凑到屏幕前面闻一闻,想知道雪是什么味道的。但他闻到的只有电视机的塑料味和静电的焦味,从来没有闻到过雪。
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十一月中旬,天气预报说有一股强冷空气来袭,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,可能有雨夹雪。沈念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,兴奋地跟小光说“可能要下雪了”。小光不知道雪是什么,沈念给他看了手机里的雪景照片,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院子里,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等了很久,等到脖子都酸了,一片雪都没有掉下来。
“妈妈,雪什么时候来?”小光跑回屋里,鼻子冻得红红的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等不及了”的急切。
沈念蹲下来,帮他搓了搓冻红的手。“快了。天气预报说今晚就会下。”
小光转头看着趴在狗窝里的乐乐,跑过去,蹲在狗窝前面,双手捧着乐乐的脸。“乐乐,你见过雪吗?”
乐乐摇了摇尾巴。他没有见过,但他跟小光一样期待。不是期待雪本身,而是期待跟小光一起看雪。两个人——不对,一个人加一条狗——趴在窗台上,看着白色的东西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落在“乐乐探长事务所”的小木牌上。那个画面,乐乐光是想一想,尾巴就开始摇了。
那天晚上,乐乐没有睡。他趴在窗台上,把下巴搁在窗沿上,看着院子里的灯光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照在桂花树上,把叶子照得透亮。天空是深灰色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厚重的、像棉被一样的云。乐乐等了很久,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,久到他的尾巴不摇了,久到他觉得天气预报可能骗人了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、小小的、像羽毛一样的东西,从天空中飘了下来。
它飘得很慢,慢到乐乐觉得它随时都会停下来,悬在半空中。但它没有停,它一直往下飘,飘过桂花树的枝头,飘过院子里的灯光,飘过“乐乐探长事务所”的小木牌,最后落在了乐乐鼻子上。
凉凉的,湿湿的,像一小滴没有味道的雨水。
乐乐没有动,就让那片雪停在自己的鼻子上。他怕一呼吸,雪就化了。他怕一眨眼,雪就飞走了。他怕一动,这个时刻就过去了。他憋着气,瞪着眼睛,看着鼻尖上那片小小的、白色的、正在慢慢融化的雪。它化了。变成了一小滴水,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,流到了他的嘴唇上。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凉凉的,淡淡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水。不是因为它甜,不是因为它香,而是因为它等了很久,从天上飘下来,穿过风,穿过云,穿过桂花树的枝头,穿过院子的灯光,落在了他的鼻子上。
乐乐从窗台上跳下来,跑到小光房间门口,用鼻子顶开门。小光已经睡着了,抱着棉花糖,手表戴在手腕上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细微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。乐乐跳上床,用舌头舔小光的手。小光的手指动了动,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开了。他看到乐乐蹲在自己面前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乐乐,怎么了?”
乐乐用脑袋蹭了蹭小光的肩膀,然后跳下床,跑到窗台边,回头看着小光,尾巴摇了摇。小光从床上爬下来,光着脚走到窗台边,踮起脚尖,往窗外看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猛地转过头,看着乐乐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。
“乐乐,下雪了!”
乐乐摇了摇尾巴。是的,下雪了。
小光趴在窗台上,把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白雾。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了两个点,一个弧线——是一张笑脸。笑脸旁边,他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:“乐乐。”乐乐看着玻璃上那两个字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
沈念被小光的声音吵醒了,披着外套走过来,看到窗外的雪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蹲下来,把小光搂在怀里,乐乐趴在他们脚边。三个人——不对,两个人加一条狗——挤在窗台前,看着白色的雪从灰色的天空中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这个世界上。
第二天早上,乐乐是被一阵“咯咯咯”的笑声吵醒的。他从狗窝里爬出来,跑到院子里,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院子变成了白色。不是那种脏脏的、灰灰的白色,而是那种干净的、亮闪闪的、像撒了一层糖霜的白色。桂花树的枝头上挂满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。石桌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雪,像一块巨大的、还没有切开的蛋糕。“乐乐探长事务所”的小木牌上也积了雪,上面的字被雪盖住了一半,只露出“乐乐探”三个字。
小光已经穿好了棉袄、棉裤、棉靴,戴上了帽子和手套,全副武装地站在院子里。他手里捧着一团雪,正在研究它的形状、温度、硬度。他看到乐乐出来了,把手里的雪举到乐乐面前,说了一句让乐乐差点笑出来的话。
“乐乐,雪是冷的。”
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手心里的雪上舔了一下。雪在他的舌头上迅速融化,变成了一小口凉水。他咽了下去,觉得胃里凉丝丝的,但不难受。小光看到乐乐舔雪,也低下头,伸出舌头,在自己的手心里舔了一下。他的脸皱成了一团,像吃了世界上最酸的东西。“好冷!”他喊了一声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。
乐乐开始追雪。不是追一片雪,是追所有的雪。他张开嘴巴,仰着头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试图接住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雪花落在他的舌头上、鼻子上、耳朵上、尾巴上,凉凉的,湿湿的,每一片都不一样。有的雪花大,落在舌头上有重量感;有的雪花小,还没感觉到就化了;有的雪花是成团落下来的,砸在鼻子上像一小团棉花。乐乐追了十几分钟,追得气喘吁吁,舌头伸得老长,尾巴摇得飞快。他没有接到所有的雪,但他觉得每一片落在他身上的雪,都是雪的礼物。
小光开始堆雪人。他用手把雪拢成一堆,拍实,拍圆。沈念帮他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,一个小雪球做头。小光从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,从针线盒里拿了两颗黑色的纽扣当眼睛,从院子里捡了两根树枝当胳膊。他退后两步,看着自己的作品,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,围在了雪人的脖子上。“它冷。”小光说。乐乐蹲在雪人旁边,仰头看着这个由小光和沈念一起创造出来的、有着胡萝卜鼻子和纽扣眼睛的、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的雪人,尾巴轻轻地摇着。他想,雪人没有生命,不会说话,不会动,不会摇尾巴。但它是小光做的,是小光花了心思、花了时间、花了爱做出来的。所以它在乐乐心里,是有生命的。
大福和泰山也出来看雪了。大福在雪地里走了几步,留下了一串梅花状的脚印。它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,歪着脑袋,好像在说“这是我踩的吗”。泰山蹲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雪落在它的背上,积了一层,它也没有抖掉。它看着远处的天空,眼神里有一种乐乐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怀念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“这个世界变了,但我还是我”的平静。
乐乐、大福、泰山在雪地里并排趴着,三条狗,一白一黄一黑,趴在白色的雪地上,像三颗不同颜色的糖果洒在了糖霜上。小光跑过来,蹲在它们面前,拿出手机,给它们拍了一张合影。照片里的乐乐吐着舌头,大福眯着眼睛,泰山面无表情。小光看着这张照片,笑了,说“这是我们家最酷的全家福”。
雪下了整整一天。傍晚的时候,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,橘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把白色的雪染成了粉色和金色。乐乐趴在小光脚边,小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沈念站在他们身后。大福趴在石凳旁边,泰山趴在行军床上。一家几口——乐乐数了数,沈念、小光、自己、大福、泰山——五口,看着夕阳照在雪地上,看着粉色和金色的光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暗,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地降临。
晚上,小光睡着之后,乐乐趴在窗台上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层薄薄的、会发光的糖霜。雪人还站在院子里,围着小光的围巾,胡萝卜鼻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乐乐看着那个雪人,心想,明天雪就会化了。不是全部化掉,但会化掉一些,雪人会变小,变歪,变丑。再过几天,它就会完全消失,变成一滩水,渗进土里,再也看不到了。但乐乐不会忘记它。不会忘记它的胡萝卜鼻子,不会忘记它的纽扣眼睛,不会忘记小光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它脖子上时的样子。那些会留下来,在乐乐的记忆里,永远不化。
乐乐把下巴搁在窗沿上,尾巴轻轻地摇着。他在想,这是他见过的第一场雪。不是最后一场,是第一场。以后还会有第二场、第三场、第四场。每一场雪,他都会跟小光一起看,一起追,一起堆雪人。每一场雪,都会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不同的故事——有的雪大,有的雪小,有的雪湿,有的雪干,有的雪落在鼻子上凉凉的,有的雪落在舌头上淡淡的。但每一场雪,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小光在他身边。
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,耳朵垂了下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他的白毛上,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,照在雪人那根胡萝卜鼻子上。他在梦里看到了雪,很多很多的雪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石桌上,落在小木牌上,落在他和小光的头上、肩上、手心上。小光在雪地里跑,他在后面追。小光笑着,他的尾巴摇着。
乐乐在梦里伸出舌头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
凉的,淡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但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