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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第 52 章 5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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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乐从来没有想过,他会和小光分开。哪怕一天,哪怕一个小时,哪怕一分钟。从他第一次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看到那个抱着布偶、低着头、光着脚的小男孩开始,他就知道,他会一直陪在小光身边。不是“想”陪,是“会”陪。就像桂花树到了秋天会开花一样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选择,是一种本能。
但小光要参加学校的夏令营了。三天两夜,去一个乐乐没听过名字的地方,坐大巴车去,跟老师和同学们一起,住在那里的宿舍里,吃那里的饭,睡那里的床。没有沈念,没有乐乐,没有布偶——老师说不准带玩具,因为要培养“独立生活能力”。
小光听到“不准带玩具”的时候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。他抱着棉花糖——那个掉了胳膊的布偶——在房间里坐了很久,把脸埋在棉花糖的肚子里,不说话,也不动。乐乐蹲在房间门口,看着小光的背影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他没有进去。不是不想,是觉得小光需要自己待一会儿。有些告别,需要自己先在心里过一遍,才能坦然地说出来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小光从床上跳下来,把棉花糖放在枕头旁边,拍了拍它的头,说了一句让乐乐鼻子发酸的话。“棉花糖,你在家等我。我三天就回来。”
小光收拾行李的时候,乐乐趴在旁边看着。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一件一件地放进书包里。他把牙刷、毛巾、水杯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,拉好拉链。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——手表可以带,因为不是玩具,是“生活必需品”。他把小鲸鱼睡衣叠好,放在书包的最上面,拉好拉链。他做完这一切,转过身,看着乐乐,说了一句话。“乐乐,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好好吃饭。”
乐乐站起来,走到小光面前,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。小光被他蹭得痒痒的,笑了,但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耳朵上舔了一下。小光的耳朵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,咸咸的,涩涩的,但乐乐不觉得难受,因为这是小光为他流的眼泪。
出发那天,乐乐送小光去学校。小光背着那个装了三天行李的书包,书包上的小鲸鱼在阳光下蓝得发亮。他牵着沈念的手,乐乐走在他旁边。三个人——不对,两个人加一条狗——走在秋天的晨光里,路边的银杏叶黄了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往下掉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
小光走到校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,蹲在乐乐面前,双手捧着他的脸,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乐乐,我走了。你在家等我。”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鼻子上舔了一下。小光皱了皱鼻子,笑了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进校门,没有回头。乐乐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蓝色的小鲸鱼书包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后,尾巴不摇了,耳朵耷拉了下来。
沈念蹲下来,摸了摸乐乐的头。“乐乐,小光只是去三天,不是三年。”
乐乐抬起头,看着沈念,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。他知道是三天,不是三年。但三天也很长。长到他觉得今天的太阳落得特别慢,长到他觉得今天的磨牙棒啃起来没有味道,长到他觉得院子里的桂花突然不香了。
小光走后的第一个晚上,乐乐趴在小光的床上。床上还有小光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味道、阳光的味道、还有一点点棉花糖的味道。乐乐把下巴搁在小光的枕头上,闭上眼睛,假装小光还在。但他闻不到小光手心的味道,听不到小光翻身的窸窣声,感受不到小光搭在他背上的手的温度。这张床是小光的,但小光不在,它就不是床了,它只是一堆木板、棉花和布料。
乐乐一夜没睡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他竖着耳朵,听着门外的动静,总觉得小光会突然推门进来,穿着小鲸鱼睡衣,抱着棉花糖,揉着眼睛说“乐乐,我睡不着”。但门一直没有开,走廊里一直没有脚步声,小光一直没有回来。
第二天,乐乐没有去事务所。他趴在院子里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着桂花树。大福趴在他旁边,泰山趴在行军床上。三条狗,安静地待着,谁也不说话——不对,谁也不会说话,但它们的安静比平时更深、更沉、更像是在等什么。
沈念端着一碗排骨走出来,放在乐乐面前。乐乐闻了闻,没有吃。沈念又拿了一块三文鱼饼干,放在他嘴边,他闻了闻,也没有吃。沈念蹲下来,捧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乐乐,你在想小光?”
乐乐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桂花树。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乐乐觉得那些叶子在说:他会回来的,他会回来的,他会回来的。他听了一遍又一遍,听了一百遍,一千遍,一万遍。每一遍都让他的心更安定一点,每一遍都让他的尾巴更想摇一点。
第三天,乐乐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门口等。他蹲得很端正,前爪并拢,尾巴卷在身侧,耳朵竖得直直的,像一尊雕塑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的白毛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,他的姿势始终没有变。大福趴在他旁边,泰山蹲在门口。三条狗,并排蹲着,等一个人。
下午四点十二分,一辆蓝色的大巴车停在了学校门口。乐乐从地上弹了起来,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,整条狗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在院子里来回跑了好几圈,然后蹲回门口,盯着那辆大巴车。车门开了,小朋友们一个一个地从车上走下来,有的背着书包,有的提着袋子,有的手里拿着在夏令营做的手工。乐乐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搜索着,搜索着那个小小的、穿着白衬衫蓝裤子、手腕上戴着蓝色手表的身影。
小光最后一个下车。他背着那个蓝色的小鲸鱼书包,手里拿着一个用彩纸折的东西——看起来像一朵花,但折得不太工整,花瓣有大有小,颜色也有深有浅。他站在车门口,眯着眼睛,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。
乐乐“汪”了一声。不是普通的汪,是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的、想让整个校门口都听到的、带着“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”的汪。小光听到了,转过头,看到了蹲在院子门口的那条白色的小狗。他笑了,那笑容比他手里那朵彩纸花还要鲜艳,比夏令营的任何活动都要精彩。他跑了起来,书包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,小鲸鱼好像在游泳。他跑到乐乐面前,把书包扔在地上,蹲下来,双手搂住乐乐的脖子,把脸埋在乐乐的毛里。
“乐乐,我回来了。”
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耳朵上舔了一下。小光的耳朵上有一股新的味道——夏令营的味道,有草地、有溪水、有篝火、有别的孩子的汗味、有食堂的饭菜香。乐乐细细地分辨着这些味道,像是在读一份三天的报告。小光在夏令营里做了什么、吃了什么、玩了什么、有没有哭——这些味道里都有答案。
小光从乐乐怀里抬起头,举起手里那朵彩纸花,举到乐乐面前。“乐乐,这是我做的。送给你。”
乐乐低头看着那朵花。花瓣是粉色的,花心是黄色的,花茎是绿色的。花瓣有大有小,有的地方折歪了,有的地方胶水涂多了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。但乐乐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朵真花都好看。他用嘴巴轻轻地叼住那朵花,没有用力,怕咬坏了。然后他蹲在小光面前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笑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走过来,蹲下来,把小光和乐乐一起抱住了。“好了,都回来了。回家吧。”
晚上,小光洗完澡,穿着小鲸鱼睡衣,抱着棉花糖,躺在床上。乐乐趴在他旁边,那朵彩纸花被乐乐放在了狗窝的枕头旁边,跟“积极参与奖”奖牌、城市形象大使的牌子、小光画的“我的哥哥乐乐”放在一起。小光伸出手,摸了摸乐乐的头,说了一句话,让乐乐记了很久。
“乐乐,我在夏令营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想你。我想你趴在我脚边的样子,想你用脑袋蹭我的手的样子,想你在我哭的时候舔我的脸的样子。我想你,想到睡不着。”
乐乐把下巴搁在枕头上,尾巴轻轻地摇着。他想说:我也是。我也想你,想到睡不着。我也想你趴在我旁边的样子,想你摸我的头的样子,想你给我倒水、给我梳毛、给我讲故事的样子。他也想小光,想到趴在床上等了一夜,想到三天没吃东西,想到看到那朵彩纸花的时候差点哭出来——不对,狗不会哭,但他的眼睛确实湿了一下。大概是被风吹的。
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,耳朵垂了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小光的手搭在他的背上,手指在他的毛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划着。那种熟悉的、温热的、属于小光手心的温度,从乐乐的后背传到了他的心脏,又从心脏传到了他的尾巴。他的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,又摇了一下,又摇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小光的脸上,照在乐乐的白毛上,照在枕头旁边那朵歪歪扭扭的彩纸花上。乐乐在那种温柔的、有节奏的抚摸中,慢慢地、慢慢地睡着了。他梦到了小光。小光在夏令营的篝火旁边,跟小朋友们一起唱歌,一起跳舞,一起笑。小光的笑声很大,大到乐乐在梦里都能听到。
乐乐在梦里摇了摇尾巴。
小光,你回来了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