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8、第 48 章 48 ...
-
十一月的时候,王丽跟房寨说了一件事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,没怎么动,筷子搁在碗沿上,汤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房寨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房寨在她对面坐下来,等着她说。
“李哥跟我表白了。”王丽的声音很轻,低着头看着那碗凉了的面,“他说想跟我在一起,想照顾我和小月。”
房寨没说话,他知道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王丽不是在问他怎么办,她是在告诉他一个决定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王丽抬起头看着房寨,眼眶红了,“房寨,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应该?”
房寨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,累,但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自己怎么想的?”房寨问。
“我想跟李哥在一起。”王丽说,“他对我好,对小月也好。小月也喜欢他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王丽看着房寨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但眼泪止不住,流了满脸。她没出声,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,和一年前在病房里一样,但不一样。一年前她是绝望,现在她是放心了。
“房寨,我不知道怎么跟建国说。”王丽擦了擦眼泪,“我怕他难受。”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房寨说。
王丽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谢谢,但没说出来。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了。那碗阳春面还摆在桌上,一口没动,面条已经坨了,汤也凉透了。房寨把碗收了,倒进垃圾桶里。他看着那团坨了的面条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晚上关店之后,房寨把张建国叫到店里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桌上没有啤酒,没有花生米,什么都没有。
“建国,王丽答应了李哥。”房寨说,没有铺垫,没有委婉,直接说了。
张建国坐在那里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着窗外的路灯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,拇指互相绕着圈,一圈一圈的,很慢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建国说。
房寨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看李哥的眼神,和看我不一样。她看李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看我的时候是平的。我就知道了。”
房寨没说话。
“寨哥,我不怪她。”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房寨,“我对不起她在先,她找别人是应该的。”
“你不难受?”
“难受。”张建国说,“但难受也得接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房寨。窗外的路灯很亮,照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,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。他的肩膀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深呼吸还是在哭。
“建国。”房寨叫了一声。
“我没事。”张建国转过身来,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“寨哥,我想好了。我不会走,我会留在店里,好好干活,好好对小月。王丽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,我还是小月的爸爸,这一点不会变。”
房寨看着他,忽然觉得张建国变了。不是变了一点,是变了很多。一年前的张建国,遇到这种事可能会跑,跑得远远的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现在的张建国不跑了,他站在这里,面对这件事,接受这件事。他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
第二天,张建国照常来上班。他切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,炒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,和小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。他甚至还跟王丽打了个电话,电话里他说“你幸福就好”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房寨站在厨房里,听着他打电话。他挂了电话之后,站在窗口看着外面,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继续切菜。刀起刀落,笃笃笃的,很稳。房寨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的佩服。他不知道自己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做到这样。
十一月中的时候,李哥正式来店里吃饭了,不是跟王丽一起来的,是跟王丽和小月一起来的。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小月坐在中间,王丽和李哥坐在两边。小月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,说考试考了多少分,说同桌又跟她吵架了,说明天要去春游。王丽笑着听,偶尔插一句。李哥不怎么说话,就看着小月,嘴角带着笑。
张建国在厨房里切菜,没有往外看。他一直在切菜,切了一堆又一堆,案板上堆满了土豆丝、胡萝卜丝、青椒丝,整整齐齐的,像一排排士兵。
“建国。”房寨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不看。”张建国说,“看了难受。”
房寨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张建国在忍,忍得很辛苦,但他必须忍。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,你以前做错了,现在就要承担后果。后果就是看着你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,你还要笑着祝福。
小月吃完饭,跑到厨房门口,探进头来。
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下班?我想去你那儿。”
张建国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“等爸爸下班,你去妈妈那儿还是去爸爸那儿?”
“去你那儿。”小月说,“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好,爸爸给你做。”
小月笑了,跑回去了。张建国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带着笑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是那种“我还有她”的笑。
房寨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忽然觉得,张建国不会倒。他有小月,小月是他的根,根还在,他就不会倒。
十一月下旬,房寨回了一趟老家。
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,是奶奶打电话让他回去的。奶奶在电话里说“家里有点事”,房寨问什么事,奶奶说“你回来了就知道了”。房寨这次没害怕,他知道奶奶又在骗他,大概是想他了。
到了家,奶奶好好的,坐在院子里剥花生。花生是刚收的,晒干了,壳很脆,一捏就开了。里面的花生米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颗颗小珠子。
“奶奶,什么事?”
“没事,就是想你了。”
房寨在她对面坐下来,帮她剥花生。花生壳很硬,捏得手指疼。他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碗里,壳扔在地上,堆了一堆。
“奶奶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王丽找对象了。”
奶奶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。“哪个王丽?”
“小月的妈妈。”
“哦,那个女的。”奶奶想了想,“她找对象了,你难受?”
房寨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奶奶会这么问。
“我为什么要难受?”他说。
“因为你喜欢她。”
房寨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手里的花生米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颗心脏。
“奶奶,你说什么呢?”
“你别装了。”奶奶说,“你每次回来都提她,说她身体怎么样了,说她上班了没有,说她女儿考了多少分。你当我听不出来?”
房寨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喜欢王丽吗?他说不上来。他关心她,照顾她,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会难受。这是喜欢吗?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谈过恋爱,分不清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同情,什么是习惯。
“奶奶,我不知道。”
奶奶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寨儿,你要是喜欢她,你就去追。她要是不喜欢你,你就放手。别卡在中间,难受的是你自己。”
房寨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。”
奶奶又叹了口气,这次更长,更重。
“那就放手。”
那天晚上,房寨没睡着。他躺在奶奶隔壁的房间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秋天的虫子叫得很响,比夏天还响,像在开一场告别演唱会。他翻来覆去地想奶奶说的话。你要是喜欢她,你就去追。她要是不喜欢你,你就放手。他已经错过了追的时机,现在只能放手了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手。他每天都能看到王丽,看到她来店里吃面,看到她跟李哥一起来,看到她笑。他每天都能看到,每天都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每天都要笑着给她端面,笑着说“好吃吗”,笑着说“下次再来”。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。
第二天一早,房寨要走了。奶奶送他到村口,穿着那件旧棉袄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站在树下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。
“寨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放手不是忘了她。是把她放在心里一个合适的位置,不让她影响你的生活。”
房寨看着奶奶,点了点头。他上了摩的,马师傅发动车子,突突突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奶奶还站在原地,冲他挥手。她的手举得很高,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他转过头,风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在心里默念奶奶的话,把她放在心里一个合适的位置,不让她影响你的生活。
回到城里,房寨直接去了店里。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,小赵在外面点单,周阿姨在洗碗。一切正常,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他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开始炒菜。灶火很旺,锅里的油热了,菜倒进去,刺啦一声,香味炸开。
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,不想别的事,只想着锅里的菜。盐放多少,火候多大,什么时候出锅。这些事占据了他的大脑,让他没空想别的。他觉得这样挺好,忙起来就不想了,不想就不难受了。
晚上关店之后,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,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。他翻到一年前的那一页,上面写着:开店第一天,净赚820。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他看着那个笑脸,笑了一下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,但他很开心。现在他会了,懂了,但不开心了。
他合上记账本,放回抽屉里。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,记账本、发票、收据、名片、小月的画、张建国的对联、客人们写的纸条。这些东西塞满了整个抽屉,快关不上了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关上了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锁了门。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,看到他来了,喵喵叫着跑过来,蹭他的腿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今天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猫喵了一声,好像在问什么事。
“放手。”
猫又喵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你早该学会了”。
房寨笑了笑,站起来,上楼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