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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 49 章 49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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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时候,天彻底冷了。
风从北方吹过来,硬邦邦的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。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,手插在口袋里,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店里的暖气开了最大,但还是不够热,老暖气片不给力,靠近暖气片的地方暖和一些,离远了就冷。客人们都挤在那几桌靠近暖气片的位置上,远的地方没人坐,空着。
羊肉汤卖得越来越好。一天能卖上百碗,有时候还没到晚上就卖光了。房寨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炖汤,天还没亮,路上没人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。他骑着三轮车到店里,天刚蒙蒙亮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点火,洗锅,把羊肉和骨头放进去,加水,放香料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。炖到八九点,汤色奶白,香气四溢,整条街都能闻到。
有人专门从城北过来喝汤,说喝了浑身暖和。有人带着保温桶来,打包带回去给家里人喝。有人一周来五次,比上班还准时。房寨看着那些人喝汤的样子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不管他心里有多乱,至少他的汤能让人暖和,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。
王丽和李哥正式在一起了。
李哥每周来店里两三次,每次都跟王丽一起来。两个人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,小月坐在对面,吃着面,听着他们说话,偶尔插一句嘴。三个人看起来像一家人,很自然,很和谐,像是已经在一起很久了。
张建国不再往外看了。他每天都在厨房里忙活,切菜、炒菜、炖汤、洗碗,从早忙到晚,不给自己闲下来的时间。他切菜的声音比以前更稳了,刀起刀落,笃笃笃的,像一个节拍器,精准、机械、没有感情。房寨知道他在用忙碌来麻痹自己,但他没有说破。有些痛,只能自己扛。
小月还是两边住,周一到周四跟王丽和李哥住,周五到周日跟张建国住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,书包里永远装着两套换洗衣服,一套放在妈妈家,一套放在爸爸家。她的书包没那么鼓了,不用每天都背着所有东西跑来跑去了。
有一天,小月来店里的时候,跟房寨说了一句话。
“叔叔,李叔叔对妈妈很好。”
房寨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“你喜欢李叔叔吗?”
小月想了想。“喜欢。他给我买玩具,还带我出去玩。但是爸爸对我更好。”
房寨摸了摸她的头,没说话。小孩子的心很简单,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,不分亲疏。但她也知道谁是她爸爸,这一点不会变。
十二月中旬,店里发生了一件事。
一个老客人喝羊肉汤的时候,被骨头卡住了。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,牙口不好,吃得太快,一块碎骨头卡在了喉咙里。他使劲咳,咳不出来,脸憋得通红,手掐着脖子,喘不上气。
店里的客人都慌了,有人喊“快打120”,有人喊“让他弯腰拍背”,有人吓得往后退。房寨从厨房里冲出来,跑到老大爷身边,让他弯下腰,用力拍他的背。拍了几下,没出来。他又拍了几下,还是没出来。老大爷的脸从红变紫,嘴唇发乌,眼睛瞪得很大,充满了恐惧。
房寨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方法,从背后抱住老大爷,双手握拳放在他的腹部,用力向上挤压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一块骨头从老大爷的嘴里喷出来,掉在地上,小小的,白白的,上面沾着血丝。
老大爷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慢慢从紫变红,从红变白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胸脯剧烈地起伏。
“大爷,你没事吧?”房寨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老大爷睁开眼睛,看着房寨,嘴唇动了动。“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救护车来了,医生给老大爷做了检查,说骨头已经出来了,喉咙有点划伤,没什么大问题,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。老大爷说不用,医生说不去也行,但要注意饮食,这几天别吃硬的。
老大爷走了之后,房寨坐在椅子上,手还在抖。他的手刚才抱过老大爷,做过海姆立克急救法,现在还在抖,停不下来。他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,凉丝丝的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寨哥,你没事吧?”张建国走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房寨说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这件事在群里传开了。有人拍了当时的照片,发到了群里。照片里的房寨蹲在老大爷身边,手放在他的背上,表情很紧张。他的脸很红,额头上全是汗,围裙上沾着汤渍。
“寨哥儿救了那个大爷!”
“海姆立克急救法,寨哥儿你太厉害了!”
“幸好有寨哥儿在,不然那个大爷就危险了。”
“寨哥儿不只是做饭好吃,还会救人!”
房寨看到这些消息,没说什么。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换谁都会这么做。
第二天,老大爷来店里了。他提着一袋水果,站在门口,不好意思进来。
“小伙子,昨天谢谢你。”
“大爷,你没事就好。”房寨把他迎进来,“喝汤吗?今天汤很好。”
“不喝了,昨天吓着了,这几天不敢喝了。”老大爷把水果放在收银台上,“这是给你的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房寨推辞了几下,老大爷坚持要给,他就收下了。他把水果洗了,放在收银台旁边的盘子里,跟之前的水果放在一起。盘子里已经堆得满满的了,苹果、香蕉、橘子、橙子、火龙果,五颜六色的,像一座小山。
老大爷在店里坐了一会儿,跟房寨聊了几句。他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,一个人住,没人管,吃饭凑合,昨天喝汤喝得太急了,卡住了。“要不是你,我这条老命就没了。”老大爷说着,眼眶红了。房寨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大爷你以后吃饭慢点”,老大爷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
十二月下旬,房寨回了一趟老家。
这次是专门回去过冬至的。奶奶一个人在家,冬至没人给她煮饺子,他得回去。他提前一天关了店,门上贴了张纸条:“老板回家过冬至,后天营业。”群里的人一片哀嚎,有人说“冬至不吃寨哥儿的饺子了”,有人说“你回去陪你奶奶吧,我们等你”,有人说“代我向奶奶问好”。
房寨坐火车回去的,六个小时,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在县城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,再坐摩的回村里。马师傅还在,还是那辆摩托,还是突突突的声音。
“房寨,你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。”马师傅说。
“念叨我什么?”
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,说要给你包饺子。”
到了家,奶奶正在包饺子。她坐在厨房里,面前是一块案板、一碗馅、一叠饺子皮。她的手很慢,一个一个地包,捏出来的饺子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有的还露了馅。
“奶奶,我来。”房寨洗了手,坐在她旁边,拿起一张饺子皮,挑了一筷子馅,捏了几下。他包得也不好,歪歪扭扭的,和奶奶包的一个样。两个人包出来的饺子放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你包的比我还难看。”奶奶说。
“你包的好看。”房寨说。
奶奶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饺子煮好了,猪肉白菜馅的。房寨调了一碗蘸料,醋、酱油、蒜末、辣椒油,搅了搅,尝了一口,酸辣适中,很开胃。奶奶不蘸料,她吃白味,说蘸料太辣了,吃了胃疼。
“好吃吗?”房寨问。
“好吃。”奶奶说,“比外面买的好吃。”
“那当然,自己包的。”
两个人吃了两盘饺子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房寨把剩下的饺子收起来,放冰箱里,明天早上煎着吃。奶奶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,唱歌的,她听不太清,把音量调大了,整个屋子都是歌声。
“奶奶,冬至快乐。”
“快乐。”奶奶说,“你在我身边,我就快乐。”
房寨看着奶奶,喉咙有点紧。他走过去,坐在奶奶旁边,搂着她的肩膀。奶奶的身体很瘦,很轻,搂在怀里像搂着一把干柴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稀稀拉拉的,头皮露出来,能看到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很慢。
“寨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?”
房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又是这个问题,每次回来都要问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再说。”奶奶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你都二十八了,再不找就晚了。”
“二十九了。”
“二十九了?”奶奶想了想,“哦,对,二十九了。该找了。”
房寨没说话。他不想告诉奶奶他喜欢王丽,王丽跟别人在一起了,他正在学着放手。这些事太复杂了,奶奶听不懂,就算听懂了也会担心。他不想让奶奶担心。
“奶奶,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奶奶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傻孩子,奶奶能陪你多久?你总得有自己的家。”
房寨没接话。他把奶奶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房寨要走了。奶奶送他到村口,穿着那件红棉袄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站在树下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。
“奶奶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好。”
“饺子放冰箱里了,你记得吃。”
“好。”
房寨上了摩的,马师傅发动车子,突突突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奶奶还站在原地,冲他挥手。她的手举得很高,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,消失在冬天的晨雾里。
房寨转过头,风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在心里默念奶奶说的话——你总得有自己的家。
家。
他的家在哪?在城里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店?在城中村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?在老家这座红砖瓦房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回到这里,看到奶奶站在村口等他,他就觉得到家了。每次回到店里,看到张建国在厨房里切菜,小月在椅子上写作业,他就觉得到家了。家不是一个地方,是这些人。
回到城里,已经是下午了。房寨直接去了店里,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,小赵在外面点单,周阿姨在洗碗。一切正常,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他看到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又多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寨哥儿,冬至快乐。——你的客人们”
房寨看着这张纸条,笑了。他把围裙系上,走进厨房,开始炒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