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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47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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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哥第二次来店里的时候,是跟王丽一起来的,还带了小月。
那天是周末,小月不用上学,王丽说带她出来吃饭。三个人走进店里,小月跑在前面,喊着“叔叔我来了”,跑到厨房门口,探进头来看了一眼,又跑回去,拉着王丽的手,把她带到靠窗的位置上。李哥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放在收银台上。
“老板,这是给你的。”李哥说,声音还是那么粗,像砂纸。
房寨看了看那袋水果,苹果、香蕉、橘子,都是普通的,但看着很新鲜。他收下了,放在收银台旁边,跟之前客人送的水果放在一起。盘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了,红的黄的绿的,五颜六色的,像一幅静物画。
王丽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,浅蓝色的,很素雅,头发披着,比以前长了很多,快到腰了。她化了淡妆,嘴唇上有一点颜色,看起来很精神。她坐在小月对面,李哥坐在她旁边。三个人看起来像一家人,爸爸妈妈和女儿。
房寨在厨房里炒菜,但眼睛一直往外看。他看到王丽给小月倒水,看到李哥帮王丽拿筷子,看到小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王丽碗里,看到王丽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,以前的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,是“终于好了”的笑。现在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溢的笑,是“我很幸福”的笑。
房寨把炒好的菜端出去,放在桌上。李哥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说“谢谢老板”。他的牙齿很白,整整齐齐的,和那张粗糙的脸不太搭,像从别人脸上借来的。
“老板,你的手艺真好。”李哥说,“我早就听王丽说了,今天终于吃到了。”
“多吃点。”房寨说,转身回了厨房。
张建国也在厨房里。他一直在切菜,头都没抬,但房寨知道他看到了。他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快,比平时重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的,像在打鼓。
“建国。”房寨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张建国说,手里的刀没停。
房寨没再问了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汤是奶白色的,羊肉的香味很浓,但他闻不到了,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王丽笑了,李哥坐在她旁边,小月坐在对面,三个人像一家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。王丽不是他的,张建国不是他的,小月也不是他的。他只是一个开店的,一个做饭的,一个外人。他们有他们的生活,他应该祝福他们,而不是在这里偷偷难受。
但他就是难受。
下午,小月一个人跑到厨房门口,探进头来。
“叔叔,那个李叔叔是谁呀?”
房寨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
“你妈妈的同事。”
“哦。”小月想了想,“他对妈妈挺好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他帮妈妈搬东西,还给妈妈买花。”小月说,“妈妈很开心。”
房寨摸了摸她的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小月跑回去了。房寨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红棉袄,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,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,跑起来蝴蝶结一颠一颠的,像两只蝴蝶在飞。
他转过身,继续炒菜。
晚上关店之后,房寨和张建国两个人坐在店里。桌上摆着两瓶啤酒,一碟花生米。花生米是房寨炸的,火候刚好,金黄酥脆,撒了一点盐,很香。
张建国喝了一口啤酒,把瓶子放下,看着窗外的路灯。路灯的光很黄,照在玻璃上,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。
“寨哥。”张建国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想了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在想,我是不是该走了。”
房寨愣了一下。“走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建国说,“反正就是走。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,嚼得很慢,咯吱咯吱的,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。
“我在这里,看到王丽和别人在一起,心里难受。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能看到她,看到她笑,但不是对我笑。我受不了。”
房寨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走了,小月怎么办?”房寨问。
张建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她有王丽,有李哥。”他说,“不需要我了。”
“你放屁。”
张建国抬起头看着房寨,愣了一下。房寨很少说脏话,几乎不说,今天说了。
“小月需不需要你,你说了不算。”房寨说,“她画了多少幅画?每一幅都有你。她画的第一个房子,是给你画的。她画的第一个家,是有你的家。你现在说走就走,你问过她吗?”
张建国沉默了。
“建国,我知道你难受。”房寨的声音缓下来了,“但你不能走。你走了,小月怎么办?她好不容易有了爸爸,你又要走?”
张建国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啤酒瓶,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流,流到他的手上,凉凉的。
“寨哥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“你什么也不用办。”房寨说,“你就在这儿待着,好好干活,好好对小月。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张建国没说话。他喝了一大口啤酒,把瓶子里的酒喝光了,又开了一瓶。花生米也吃完了,盘子里只剩几粒碎的,他用手指头捻起来,塞进嘴里。
两个人喝到很晚。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,花生米吃了一碟又一碟。张建国后来喝多了,话开始多了起来,说以前的事,说他和王丽是怎么认识的,怎么结婚的,怎么有的小月,怎么离的婚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。
“我对不起她。”他说,“我对不起小月。”
房寨没说话,就听着。
“我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。觉得自己活得不如意,就想跑。跑得越远越好,好像跑远了问题就不存在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问题一直都在,只是我假装看不见。”
他趴在桌上,肩膀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。他在哭,但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。
房寨拍了拍他的背,没说话。
第二天,张建国还是照常来上班。他切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,炒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索,和小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。房寨看不出他有什么变化,但房寨知道他变了。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,就是感觉变了。像一件衣服,看起来和原来一样,但里面的线断了,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李哥开始经常来店里。
每周来两三次,有时候跟王丽一起来,有时候自己来。他每次来都点牛肉面,偶尔换换口味点羊肉汤。他吃东西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在赶时间。吃完之后他会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一声“老板,好吃”,然后走了。
有一天,李哥一个人来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点了一碗牛肉面。房寨把面端给他的时候,他叫住了房寨。
“老板,能不能聊两句?”
房寨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我想问你一个事。”李哥说,“王丽以前是不是有一个老公?”
房寨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?”
房寨想了想,说:“在店里。”
李哥愣了一下。“哪个?”
“厨房里切菜那个。”
李哥转过头,看了看厨房。张建国正在切菜,低着头,刀起刀落,很专注。他看了几秒,转回头,看着房寨。
“他就是王丽的前夫?”
“嗯。”
李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放下。
“老板,我不太会说话,但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,但很真诚,“我喜欢王丽,我想跟她在一起。她以前的事我不在乎,她有一个女儿我也不在乎。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。”
房寨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但我不知道那个男的怎么想的。”李哥说,“他是不是还想跟王丽复婚?他会不会因为我跟王丽在一起而做什么事?”
“他不会。”房寨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李哥看着房寨的眼睛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吃完了面,付了钱,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了看店里的招牌——“寨哥儿”三个字,歪歪扭扭的,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房寨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的背影很宽,很厚,走路的样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在地上扎了根。这个人不像张建国,张建国走路轻飘飘的,像随时会飘走。李哥不一样,他走得很稳,很踏实,像一座山。
房寨忽然觉得,王丽选择李哥,也许是对的。
张建国像一阵风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抓不住。李哥像一棵树,站在那里就不动了,风吹不倒,雨打不歪。王丽需要一棵树,不是一阵风。小月也需要一棵树。
晚上,房寨把李哥说的话跟张建国说了。张建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张建国说,“我确实不是那种人。我以前是,但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那你想不想跟王丽复婚?”房寨问。
张建国想了想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让她为难。她找到对她好的人,我应该放手。”
房寨看着他,忽然觉得张建国这个人变了。不是变好了,是变大了。他心里能装下更多的人了,能装下王丽的幸福,哪怕那个幸福不是他给的。这比什么都难。
“建国,你长大了。”房寨说。
张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一个小孩子终于学会了什么东西,很骄傲,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。
“我都四十多了,还长大。”他说。
“长大跟年龄没关系。”房寨说,“有的人活到八十岁还是小孩,有的人二十岁就长大了。”
张建国看着房寨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寨哥,你说得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