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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46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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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时候,店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。
不是一下子掉光的,是一片一片掉的。今天掉几片,明天掉几片,掉着掉着就没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,在风里微微颤抖。房寨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条路,都能看到地上铺满了落叶,金黄色的,踩上去沙沙响,像踩在薯片上。环卫工人每天扫,每天都有新的落下来,扫不完。
天气凉了,羊肉汤卖得越来越好。一天能卖七八十碗,有时候不到晚上就卖光了。房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炖羊肉,大锅,能装几十升的那种,咕嘟咕嘟地炖一上午,整个店里都是羊肉的香味,浓得化不开。有人路过店门口,闻到香味就进来了,本来没打算吃饭的,闻到就走不动了。
“老板,你这羊肉汤也太香了,我在马路对面就闻到了。”那人一边喝汤一边说。
房寨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知道自己的羊肉汤香,是因为他舍得放料。羊肉是新鲜的,不是冷冻的;骨头是大棒骨,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,不是清汤寡水;香料是他自己配的,白芷、草果、花椒、小茴香,一样不能少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不香才怪。
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,但房寨越来越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店大了,人多了,事就多了。食材要管,员工要管,客人要管,卫生要管,消防要管,什么都要管。以前他只需要管炒菜,现在他得管所有事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,闭上眼睛还是一堆事,脑子里永远有一张清单,上面列着做不完的事情。
他开始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明天要买什么菜,想下个月的房租,想小月的成绩,想奶奶的身体,想张建国和王丽的事。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清。大橘猫睡在他脚边,咕噜咕噜的,声音很大,但他还是睡不着。他拿起手机看时间,凌晨两点多,群里早就没人说话了,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。
他把手机放下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,终于睡着了,但睡得不踏实,一直在做梦。梦到自己在炒菜,灶台上的火很大,锅里的菜烧糊了,客人催他快点,他急得满头大汗。然后梦到自己在推那辆破推车,轮子咯吱咯吱响,怎么也推不动,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拉着。然后梦到奶奶站在村口,冲他挥手,越挥越远,越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了。
他醒了,心跳得很快,出了一身汗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大橘猫不在脚边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床跑了。他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然后起床,洗漱,出门。
到了店里,张建国已经到了。他正在厨房里切菜,刀起刀落,声音很稳,不急不慢。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忽然觉得张建国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累。他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干得最多,但从来没听他喊过累。
“建国,你不累吗?”房寨问。
张建国停下手里的刀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累就对了。不累说明没干活。”
房寨想了想,好像是这个理。
十月中旬,王丽来店里吃面的时候,带了一个人。
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头发很短,脸上有皱纹,看起来像个工人。他站在王丽旁边,有点拘谨,手不知道往哪放,先是垂在身体两侧,又插进裤兜里,又拿出来,最后握在一起放在身前,像张建国第一次来店里时的样子。
“房寨,这是李哥。”王丽说,“我同事。”
房寨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王丽的表情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点点翘,不明显,但房寨看出来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吃点什么?”房寨问。
“一碗牛肉面。”李哥说,声音有点粗,像砂纸。
房寨回到厨房,做了一碗牛肉面。他做这碗面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,差点把盐放多了。他尝了一口汤,有点咸,又加了一勺水,好了一点。他端出去的时候,李哥正坐在王丽对面,两个人说着什么,王丽在笑,笑得很自然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开心。
房寨把面放在李哥面前,转身回了厨房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手里拿着锅铲,但没炒菜。他看着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,冒出一缕青烟。
张建国从外面进来,看到房寨站在那里发呆,问他怎么了。房寨摇了摇头,说没事,然后开始炒菜。他炒菜的动作比平时快,比平时用力,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大,叮叮当当的,像在发脾气。
张建国没再问,低下头继续切菜。
晚上关店之后,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,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。王丽带了李哥来。李哥是她的同事。两个人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。她的嘴角翘着。她开心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不舒服。王丽不是他的谁,她只是小月的妈妈,是他的朋友,是一个他帮过的人。她有权利找对象,有权利开心,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。他应该为她高兴才对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王丽的时候,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不成样子,头发掉光了,脸上没有血色。他给她带了排骨汤,她喝了几口,说“好喝”。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,每次去都见到,每次见到都会心里发紧。
后来她出院了,好了,能上班了,能照顾自己了。她来店里还钱,他说不用还,她硬要给,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推来推去。她给他送花,说是小月让带的,康乃馨,红色的,插在矿泉水瓶里,开了好几天。她给他打电话,说小月考试考了多少分,说小月又长高了多少,说小月画的画得了奖。
他一直以为,王丽会和张建国和好。他们有小月,有过去,有那么多年的感情。张建国变好了,王丽也原谅他了,两个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。他以为他们迟早会复婚,会重新组成一个家,会一起照顾小月,会一起变老。
但现在,多了一个李哥。
房寨把灯关了,锁了门,骑着三轮车往回走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冷,他把领子竖起来,缩了缩脖子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橘黄色的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,看到他来了,喵喵叫着跑过来,蹭他的腿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,猫的毛很厚,很软,摸上去很暖。
“你说,我这是怎么了?”他跟猫说。
猫喵了一声,好像在说“你心里有人了”。
房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摇了摇头,上楼去了。
第二天,张建国来店里的时候,房寨把王丽带李哥来的事跟他说了。张建国正在切菜,听到之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他切菜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不急不慢,但房寨注意到他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平时粗了一些,不那么匀了。
“建国,你没事吧?”房寨问。
“没事。”张建国说,“她有权利找。”
“你不难过?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里的土豆丝拢进盆里,用水泡上,然后转过身看着房寨。
“难过。”他说,“但难过有什么用?我以前对不起她,她现在找到对她好的人,我应该高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房寨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,没哭,就是红了。他转过身继续切菜,刀起刀落,声音很稳,但房寨觉得那种稳不是真的稳,是硬撑出来的稳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。
房寨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切菜。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锅里汤咕嘟咕嘟的声音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各自做各自的事,像两台机器,运转着,但心里都在想别的事。
下午小月来的时候,张建国跟她说了一会儿话。他问她学校的事,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,问她晚上想吃什么。小月一一回答了,说学校的事,说作业写完了,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。张建国说好,给她做。
小月不知道李哥的事。她只知道妈妈有一个同事,姓李,人很好,帮妈妈搬过东西。她不知道那个李哥以后可能会成为她的继父,不知道她爸爸可能会失去妈妈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,每天想的是作业、画画、糖醋排骨。
房寨看着小月坐在椅子上写作业的样子,心里忽然很难受。他不知道是为小月难受,还是为张建国难受,还是为自己难受。分不清。
晚上,张建国给王丽打了个电话。
房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他坐在店里的另一头,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。但他看到张建国的表情变了,从紧张到放松,从放松到失落,从失落到平静。他打了几分钟就挂了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在那里发呆。
房寨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建国,她说什么?”
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他,苦笑了一下。
“她说李哥对她很好。”
房寨没说话。
“她还说,谢谢我。”张建国说,“谢谢我这一年的照顾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眼眶红了,这次没忍住,眼泪掉了一滴,砸在桌布上,洇开一个小圆点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站起来,说“我去炒菜了”,然后走进了厨房。
房寨坐在那里,看着张建国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很直,很挺,走路的步子很稳,和平时一样。但房寨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了,好像薄了一些,轻了一些,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会飘走。
他想起一年前,张建国第一次来店里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旧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胡茬,看起来很落魄。他站在店门口,不敢进来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。后来他进来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点了一碗牛肉面,慢慢地吃。吃完之后他走到厨房门口,跟房寨说“老板,我能在这里干活吗?不要钱”。房寨看着他,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可怜,不是乞求,是希望。一种很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、但还在燃烧的希望。
现在,那种希望好像又暗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