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高维烬章》星吟彩

22、天网 联邦历138年 联

　　联邦历138年的立秋，京州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。位于京州西山的绝密地下实验室里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路板的味道，白炽灯的光冰冷刺眼，照在满墙的公式和图纸上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　　夏软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静静地听着对面的人汇报项目进展。她今年52岁，头发里已经掺了不少白发，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，可那双眼睛，却依旧锐利，依旧坚定，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怯懦。

　　距离陆则牺牲，已经过去了五年。这五年里，她几乎没有回过淮川，一直待在京州的地下实验室里，跟着周明舟院士，推进着那个名为“天网”的绝密项目。

　　天网项目，是人类文明对神明联盟，发起的第一次正面反击。

　　项目的核心目标，是构建一套覆盖全球的天基监测与防御系统，通过低轨道卫星组网，捕捉高维空间波动的信号，锁定神明联盟的观测盲区，最终实现对高维存在的探测、预警，甚至反击。这是人类第一次，试图用自己的技术，撕开神明联盟的全知监控，打破那道圈养了人类文明近百年的枷锁。

　　夏软软是整个项目的电力系统总负责人。她带着团队，给整个地下实验室、给全国的项目配套基地、给未来的卫星发射基地，搭建了一套完全独立的、永不中断的供电系统。这套系统不接入国家电网，完全靠自备的核电、储能、风光发电设备运行，哪怕整个国家的电网彻底瘫痪，项目的运行也不会受到半分影响。

　　这是她最擅长的事，也是她能为这个项目，做的最大的贡献。她用自己一辈子的技术积累，给这张反击的大网，筑牢了最坚实的能源底座。

　　这五年里，陆安进了淮川电科院，成了院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，接过了父母手里的接力棒，守着华中区域的电网稳定；陆宁在星洲国防理工学院，跟着周明舟院士读博，成了高维物理领域最耀眼的天才，天网项目的核心算法，有一半都是她带着团队写出来的。

　　一双儿女，都长成了她和陆则最希望的样子。勇敢，坚定，有担当，哪怕前路黑暗，也敢提着灯往前走。

　　“夏总，项目一期的地面监测基站，已经全部搭建完成，全国127个基站，全部接入了您设计的独立供电系统，运行稳定，没有出现任何异常。”项目工程部的负责人，看着夏软软，眼里满是敬佩，“所有基站的供电冗余都达到了300%，哪怕遭遇极端袭击，也能保证至少五年的正常运行。”

　　夏软软点了点头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所有基站的供电回路，再做一次全面的安全排查，尤其是边境沿线的基站，必须做好防爆、防破坏的防护措施。我要确保，哪怕天塌下来，这些基站的电，也不能断。”

　　“明白！我们立刻安排！”

　　会议继续进行，各个模块的负责人，依次汇报着项目进展。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，项目一期的地面监测系统，已经完成了搭建，即将进入试运行阶段；二期的卫星研发，也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，预计两年内就能完成首颗试验星的发射。

　　人类文明反抗的号角，已经悄然吹响。

　　可夏软软的心里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她太清楚他们的对手是什么了。那是全知全能的高维存在，是能让整个实验室凭空消失、能让顶尖天才悄无声息抹除的神明联盟。他们现在做的事，是在触碰神明联盟的红线，是在拿着刀，对着圈养他们的农场主，发起了反抗。

　　她怕，怕六十年前的悲剧再次上演，怕身边这些前赴后继的天才，最终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，怕人类文明最后的反抗火种，被轻易掐灭。

　　会议结束后，所有人都离开了会议室，只有夏软软一个人，留在原地，看着满墙的图纸，坐了很久。周明舟院士拄着拐杖，慢慢走了进来，坐在她身边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
　　老人今年已经快一百岁了，身体大不如前，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，可他依旧每天泡在实验室里，带着团队往前冲。他是整个项目的掌舵人，是所有人心底的定海神针。

　　“还在担心？”老人看着她，声音苍老沙哑，却依旧温和。

　　夏软软转过头，看着老人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周院士，我们真的能赢吗？我们面对的，是全知全能的神明，我们现在做的一切，会不会在它们眼里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，只要它们动一动手指，就能全部归零？”

　　这五年里，她见过太多的牺牲了。项目推进的过程中，有十几个核心科研人员，接连遭遇“意外”。有的在出差的路上遭遇车祸，有的在实验室里触电身亡，有的在家中心源性猝死。官方通报全都是意外，可所有人都心里清楚，是暗夜组织动的手，是神明联盟，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项目。

　　他们每往前迈一步，都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。

　　“软软，你告诉我，什么是赢？”周明舟院士看着她，眼里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，“我们这辈子，大概率是看不到人类彻底挣脱枷锁的那一天了。我们现在做的事，不是要立刻打赢神明联盟，是要给后来者，留下一条路，留下一束光。”

　　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图纸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坚定：“六十年前，我师兄林砚，用自己的消失，给我们留下了高维空间的公式，留下了观测盲区的计算方法，让我们知道，神明不是全知全能的，它们有漏洞，有盲区，有它们触碰不到的地方。现在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他留下的这条路，走通，走宽，让后来的人，能踩着我们的脚印，继续往前走。”

　　“就算我们最终失败了，就算我们所有人都死了，只要我们留下了数据，留下了技术，留下了火种，我们就不算输。人类文明，从来都不是靠一代人的冲锋赢来的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，前赴后继，推着尸体上山，一步一步，走出来的。”

　　夏软软看着老人眼里的光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她想起了陆则牺牲前的那句话，想起了父亲日记里的那段话，想起了那些死在黑暗里的、前赴后继的身影。

　　是啊，她怕了一辈子，躲了一辈子，现在终于站了出来，就没有再退缩的道理。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，就算最终粉身碎骨，她也要给后来者，点亮一盏灯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，项目安全负责人冲了进来，脸色惨白，浑身都在抖，声音里带着绝望：“周院士！夏总！出事了！主服务器机房，刚刚发生了剧烈的爆炸！整个天网项目的主服务器，全部被炸毁了！”

　　夏软软和周明舟院士，猛地站起身，朝着机房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
　　地下二层的机房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。浓烟滚滚，火焰吞噬着服务器机柜，刺耳的消防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实验室。驻防军的士兵和消防员，正在拼命地灭火，可火势太大，整个机房，已经被彻底烧毁了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！机房有最高等级的安保，24小时有人值守，怎么会发生爆炸？！”夏软软抓住安全负责人的胳膊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声音里带着嘶吼。

　　“是内鬼。”安全负责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值守的两个工程师，是暗夜组织的卧底。他们在服务器里安装了炸弹，刚刚引爆了，两个人当场被炸死了。主服务器里的所有在线数据，被彻底格式化，核心设备全部报废，只有少数离线封存的核心备份数据，被拼死从废墟里抢救了出来。”

　　夏软软的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
　　五年。整整五年的心血，整个团队几百人，用命堆出来的研究成果，几乎在一瞬间，全部归零了。

　　火被扑灭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整个机房，被烧成了一片废墟，所有的主服务器，都成了一堆废铁。项目组的人，站在废墟前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，有的人忍不住蹲在地上，失声痛哭起来。

　　五年的努力，五年的牺牲，五年的奔赴，最终还是被那只看不见的手，一脚踹回了原点。

　　周明舟院士站在废墟前，脊背佝偻，头发花白，一夜之间，像是老了十几岁。可他的手里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黑色鳞皮的密封袋，眼里的光，没有熄灭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所有垂头丧气的人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哭什么？不就是服务器炸了吗？不就是数据没了吗？我们人还在，脑子还在，公式还在！数据没了，我们就重新算！服务器炸了，我们就重新建！只要我们还活着，这天网，就一定能织起来！”

　　老人的声音，不大，却像一道惊雷，炸在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
　　夏软软抬起头，擦掉脸上的眼泪，眼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。她走到废墟前，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服务器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周院士说得对。我们人还在，就没有输。电力系统我来重新搭，所有的基站，我来重新加固。只要我还活着，项目的电，就永远不会断。”

　　他们没有倒下，也没有放弃。爆炸后的第三天，项目组就重新启动了工作。他们用抢救出来的离线备份数据，一点点恢复着研究成果，在京州西山的更深处，重新搭建了新的地下实验室，安保等级比之前提升了十倍。

　　天网项目，在废墟之上，重新起航了。

　　只是所有人都心里清楚，神明联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，暗夜组织的刀，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。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，只会比之前更难，更险，要付出更多的鲜血和牺牲。

　　可他们没有退路。身后，是整个被圈养的人类文明。往前，是唯一的生路。哪怕粉身碎骨，他们也只能往前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