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高维烬章》星吟彩

21、断桅 联邦历133年 联

　　联邦历133年的深冬，淮川市飘起了碎雪。寒风卷着雪粒，拍在国家电网华中调度中心的玻璃幕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极了远处边境线上，从未停歇的枪声。

　　这一年，南境边境的冲突再次升级，暗夜组织联合境外敌对势力，对边境沿线的电力基站、通讯塔、驻防军哨所发动了密集的突袭。全国电网进入一级战时保电状态，夏软软作为华中调度中心的总负责人，带着陆则和核心团队，已经在调度中心驻守了整整半个月。

　　这三年里，夏软软变了很多。她依旧谨慎，依旧把“不出错”三个字刻在骨子里，可她的眼里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怯懦和麻木。她依旧守着电网这条国家命脉，却不再只做修修补补的优化工作。她带着团队，研发出了全国首个电网战时应急调度系统，能在主干线被炸毁的瞬间，自动切换备用线路，确保核心区域的电力供应永不中断；她走遍了全国所有的边境基站，给每一个哨所都搭建了独立的自备供电系统，哪怕整个区域的电网彻底瘫痪，哨所的通讯和防御系统也能正常运行。

　　她不再是那个只敢缩在角落里的懦夫，她成了电网这条防线上，最坚固的那道闸。

　　陆则始终陪在她身边。他辞掉了副院长的职务，重新回到了技术一线，成了她最得力的副手，帮她打磨系统，跑现场，做测试，替她挡掉所有的应酬和非议，让她能安安心心做自己该做的事。结婚二十三年，他们依旧是彼此最默契的战友，最亲密的爱人。

　　这一年，他们的儿子陆安21岁，刚从国内顶尖的电力大学毕业，拿到了淮川电科院的录用通知，正要报到入职，接过父母手里的接力棒；女儿陆宁18岁，刚参加完高考，以全省理科状元的成绩，拿到了星洲国防理工学院高维物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，成了周明舟院士门下最年轻的学生，即将踏入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的、触碰高维边界的领域。

　　那年陆安刚从电力专业大学毕业，正要进淮川电科院报到；陆宁刚拿到星洲国防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，还没来得及踏入校门。父母坚守了一辈子的阵地，终究还是成了孩子们人生的起点。

　　“软软，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吧。”凌晨三点，调度中心里依旧灯火通明，陆则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夏软软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了，这里有我盯着，不会出问题的。”

　　夏软软抬起头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接过热牛奶，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，才稍稍缓过神。她看向屏幕上的全国电网拓扑图，西南边境沿线，有十几个红色的告警点，都是被暗夜组织炸毁的电力基站，运维人员正在冒着炮火抢修。

　　“睡不着。”夏软软喝了一口热牛奶，声音沙哑，“刚刚收到消息，南境三号边境哨所的供电线路被炸断了，驻防军的兄弟们，现在只能靠柴油发电机供电，外面全是暗夜组织的人，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
　　“我已经安排了应急供电分队，带着移动储能车过去了，驻防军的突击队会全程护送，天亮之前就能赶到。”陆则伸手，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，“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
　　夏软软看着他温柔的眼睛，心里一阵发酸。她知道，陆则为了陪她，放弃了多少东西。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当副院长，顺顺利利地熬到退休，可他却陪着她，跑遍了危机四伏的边境线，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，甚至把自己的生死，都置之度外。

　　“陆则，你后悔吗？”夏软软轻声问，“后悔跟着我，放弃了安稳的日子，天天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。”

　　陆则笑了笑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，坚定又温暖：“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，我的安稳，就从来不是什么副院长的位置，不是什么优渥的待遇，是你，是这个家，是我们一起守住的这个国家。你往前冲，我就陪着你，你想守住什么，我就帮你搭好台子。没什么后悔的。”

　　夏软软的眼眶一热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活了四十七年，怕了一辈子，躲了一辈子，直到遇见这个男人，她才终于明白，真正的安稳，从来不是缩在角落里苟活，是和爱的人一起，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，哪怕前路刀山火海，也无所畏惧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调度中心的红色警报灯，突然疯狂地闪烁了起来，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大厅。屏幕上，华中区域电网的核心调度系统，突然全线崩溃，淮川市周边的三个主力变电站，同时出现了严重的短路故障，整个城市的电力供应，瞬间中断了一半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！”夏软软猛地站起身，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，调取系统日志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系统被入侵了？还是线路故障？”

　　“夏总！三个变电站同时上报，站内的主控设备被人为破坏，值班人员遇袭！”运维主任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是暗夜组织！他们混进了变电站，发动了袭击！”

　　“夏总！调度中心的门禁系统被强行突破了！他们进来了！”安保主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，伴随着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，“他们有重武器！我们挡不住了！你们快从安全通道撤离！快！”

　　整个调度中心瞬间陷入了混乱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，脸上满是恐惧。夏软软却异常冷静，她一把按住身边的陆则，对着团队的人吼道：“所有人！立刻启动应急离线调度系统！把核心控制权切换到备用调度中心！快！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电网的核心控制权！”

　　她太清楚了，一旦暗夜组织拿到了全国电网的调度权限，他们就能让整个国家的电力系统彻底瘫痪，到时候，所有的防线都会不攻自破。这是她的阵地，她就算是死，也不能把阵地丢了。

　　枪声越来越近，已经到了调度中心的门外。陆则一把将夏软软拉到自己身后，拿起桌上的消防斧，挡在了主控台前，对着身边的男同事喊：“女同志全部从安全通道撤离！男同志跟我守住这里！给系统切换争取时间！”

　　“陆则！你跟我一起走！”夏软软死死地攥着他的胳膊，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，“系统已经启动切换了，我们一起走！”

　　“软软，听话。”陆则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，眼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我必须守住这里，给你们争取时间。你带着大家走，去备用调度中心，守住电网。记住，你守住电网，就是守住了我们的家，守住了孩子们的未来。”

　　他伸手，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像过去的二十三年里，无数次那样。然后，他猛地推开她，对着身边的人喊：“关门！落锁！”

　　厚重的防火门，在夏软软面前轰然关上。她隔着玻璃，看着陆则的背影，看着他和同事们一起，挡在主控台前，朝着冲进来的袭击者，举起了手里的武器。枪声、爆炸声、嘶吼声，隔着一道门，传进她的耳朵里，像一把把刀，插在她的心脏上。

　　“夏总！快走！再晚就来不及了！”同事们拉着她，冲进了安全通道。

　　夏软软被人拖着，一步三回头地往下跑。她的脑子里，全是陆则最后的笑容，全是他们从大学到现在，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。那个陪了她一辈子的男人，那个永远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，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命，给她守住了最后的退路。

　　三个小时后，袭击被赶来的驻防军平息了。调度中心被炸毁了一半，陆则和另外七名同事，全部牺牲在了主控台前。他们到死，都挡在主控台前面，没有让袭击者碰一下核心系统。应急离线调度系统顺利完成了切换，全国电网的核心控制权，被牢牢地守在了手里。

　　淮川市的雪，越下越大了，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一片纯白。夏软软站在调度中心的废墟前，看着盖着白布的担架，从她面前抬过去，浑身都在抖，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。

　　她的天，塌了。那个给她撑了一辈子伞的男人，永远地离开了她。

　　这场袭击后，夏软软成了电力系统的精神符号，联邦总部将她与家人纳入了最高等级安保范围，同时也让她继续执掌电科院核心技术，守住电网这条国家最后的命脉。她没有倒下，也没有退缩。她亲手送走了陆则，亲手把他的骨灰，葬在了父母的墓碑旁边。然后，她回到了电科院，回到了调度中心，继续守着这条她和丈夫一起守了一辈子的防线。

　　只是从那以后，她的脸上，再也没有了笑容。她的眼里，只剩下了冰冷的坚定，和深入骨髓的恨意。她恨暗夜组织，恨那些背叛人类的叛徒，更恨那只躲在九天之上，操纵着这一切的、看不见的手。

　　也是在这一年，周明舟院士给她打来了一个加密电话，电话里，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坚定：“软软，陆则的事，我知道了。我们不能再躲了，也不能再等了。我这里，有一个计划，需要你的帮忙。我们要造一张网，一张能罩住整个天空的网，一张能挡住神明眼睛的网。”

　　夏软软握着电话，站在陆则的墓碑前，看着漫天飞雪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周院士，我加入。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，我都干。”

　　她躲了一辈子，怕了一辈子，最终还是站了出来。她要替陆则，替那些牺牲的人，替这个被圈养了六十年的文明，往前冲一次。哪怕粉身碎骨，也在所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