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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薛府 太平嫁进薛 ...

  •   太平嫁进薛府的第一夜,睡得很晚。
      薛府没有宫中那些规矩——没有掌事女官在门外候着,没有更漏一声一声地催,没有武后殿中的龙涎香从门缝里渗进来提醒她时辰不早了。薛府的夜很安静。安静得她有些不习惯。
      她坐在新房的窗边,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嫁衣。嫁衣的料子是尚功局最好的织锦,用金线绣了九只凤凰,每只凤凰的尾羽都缀着细珠,烛火一照便闪闪发光。但这衣裳太重了。从早穿到晚,肩颈被压得发酸。
      她伸手去够脑后的衣带。够不着。嫁衣的系带在背后,打了很复杂的结,是尚功局的绣娘一重一重系上去的。她试了几次,手指都够不到那个结。
      门被轻轻叩响了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是薛绍的声音。
      太平把手从背后收回来。“进来。”
      薛绍推门进来。他也还穿着白日的礼服——绛红色的公服,腰系玉带,头戴远游冠。他的步子很轻,走进来时带进一阵夜风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目光落在太平身上。太平坐在窗边,嫁衣的裙摆铺了半个榻,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明明暗暗。
      “殿下还没更衣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解不开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薛绍走过来。他走到太平身后,低头看了看那个结。结确实很复杂——尚功局的绣娘大约是想讨个“永结同心”的好彩头,把系带编成了一枚同心结的形状。编得极紧,解起来要费些工夫。
      “我可以吗。”他问。
      太平点了点头。
      薛绍的手指落在那个结上。他的手指很稳,一根一根地挑开编结的丝带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剪芍药花枝。太平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在她背后移动——从肩胛骨的位置慢慢往下,每到一处结扣便停一停,解开,再往下。
      “你解得很熟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薛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母亲教过。她年轻时穿宫装,也是这种结。父亲不会解,她便自己解。后来手疼的毛病犯了,便教了我。”
      太平没有说话。同心结一点一点地被拆开。系带松了,嫁衣的领口从肩上滑落。太平伸手按住领口,把嫁衣拢住。
      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      薛绍退开一步。“殿下歇息。我就在隔壁。有事唤我。”
      他走到门口时,太平叫住了他。
      “薛绍。”
      他回过头。
      太平还坐在窗边,嫁衣半褪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。她的头发还是绾着的——步摇歪了,凤头斜斜地垂在耳侧,细珠贴着她的脸颊,一动不动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愿意娶我。”她问。
      薛绍站在门口。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面容在月光里很安静,和在芍药圃里剪花枝时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殿下问的是真话还是好话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真话。”
      薛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殿下问过我,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留。我说不知道,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该留的时候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殿下问我的时候,我找到了。”
      太平看着他。月光把薛绍的身影勾成一道修长的轮廓。他的眉骨很高,眉尾收得柔和,站在那里时背脊挺得很直,但肩膀是松的。那是婉儿说过的话——他不怕泥土。
      “如果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呢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薛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太平。月光在他身后,把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      “殿下已经给了。”他说。“殿下问我想不想要什么。”
      他在门口行了一礼,然后走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      太平坐在窗边,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嫁衣上的凤凰。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
      她伸手把步摇从发间拔下来。头发散落,落在肩上。步摇躺在掌心里,凤嘴里的细珠不再晃动,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掌心。
     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戴着它。不管嫁给谁,别让它从你头上掉下来。
      这一夜,它没有掉下来。
      太平在薛府的日子,和宫中截然不同。
      薛府没有宫中那些层层叠叠的规矩。城阳公主待她极好——不是婆婆对媳妇的那种好,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那种好。她教太平辨认芍药的品种,教她怎么用花剪而不伤手,教她怎么从叶芽的位置判断明年的花开得好不好。她从不过问太平和薛绍之间的事,只是在某日午后喝茶时,忽然说了一句。
      “绍儿这个人,不会说好听的话。”
      太平端着茶盏,等她继续说。
      “他父亲也是这样。”城阳看着杯中的茶汤,茶汤映出她的脸。“我嫁进薛家三十年,他从没说过一句‘我心悦你’。但每年花朝节,他都会剪下园子里开得最好的那枝芍药,插在我妆台上的花瓶里。三十年,一次都没忘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对太平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眼角的纹路漾开来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      “男人说什么不重要,看他们做什么。”
      太平想起那日芍药圃里,薛绍的手指落在花枝上,指给她看叶芽的位置。想起他蹲在泥土上,袖口沾着泥,指甲缝里有一点绿。想起他扶她手肘时五指并拢、力道收着的样子。
     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。茶是城阳亲手烹的,水温刚刚好。
      薛绍确实不会说好听的话。
      但他每日清晨会剪一枝花,插在太平妆台的花瓶里。有时是芍药,有时是月季,有时是栀子。花的品种随季节变换,但花瓶里从来没有空过。他剪花的时候,切口总是留半寸,切口平整。和那日芍药圃里教她的一模一样。
      太平每日清晨坐到妆台前时,都会看见那枝花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      有一日清晨,花瓶里插的是一枝白芍药。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——是开到了极致、将谢未谢时的状态。太平看着那枝白芍药,忽然想起婉儿。
      婉儿房中的青瓷瓶里,也插过一枝白芍药。是那日从城阳公主府带回去的,薛绍剪的。婉儿把它放在案头,每日换水,养了很久。久到花瓣落尽了,她还留着那根光秃秃的花枝。后来是宋尚仪收拾房间时拿走的。
      太平不知道这件事。她只知道,那日在芍药圃,婉儿站在竹篱外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看着她和薛绍蹲在花圃里。婉儿手里捧着剪下来的芍药,手指沾了露水。
      太平把妆台上的白芍药拿起来,凑近鼻尖。很淡的香。
      和安息香不同。
      婉儿在宫中的日子,过得像太液池的水。
     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。每日清晨,她去书房,把空荡荡的案几擦拭一遍。墨痕还在,她擦的时候会绕开那里,像是绕开一道不能碰的伤疤。擦拭完了,她便坐下来,做自己的事——读书、练字、替宋尚仪处理一些殿中残留的文书。太平虽然出嫁了,但殿中的事务没有完全断。每月太平回来请安的日子,殿里便要提前准备。婉儿把这些事做得妥妥帖帖,和太平在时一样。
      只是太平不在时,书房里太安静了。
     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安静得能听见太液池的水从远处流过来、又流走的声音。安静得她有时候会忽然停笔,抬起头,看向案侧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太平的位置。
      那里没有人。
      她便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      她写了很多字。不是文书,不是誊抄,是给自己写的。她临《兰亭序》,临《十七帖》,临祖父的《千字文》残页。写到手腕发酸,写到窗外天光从亮转暗,写到宋尚仪来敲门说“上官姑娘,该用晚膳了”。
      她搁下笔,把写过的纸叠好,收进匣子里。匣子越来越满了。最底层是祖父的《千字文》残页,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——有《彩书怨》,有那夜水榭之后写的“露浓香被冷,月落锦屏虚”,有她在空案上虚虚划过的那个“令”字——后来她用笔写了下来。还有更多。她写了很多首《彩书怨》。每一首都和第一首一样,又都不一样。
      叶下洞庭初,思君万里余。
     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。“思君”的“君”字,她每写一遍,那一撇便收得更长一些。像一个人伸出手,想要够到什么。够不到。但还是伸着。
      太平嫁进薛府一个月后,第一次回宫请安。
      那一日婉儿起得很早。她把书房擦拭了两遍,把太平案上的文房四宝重新摆过——砚台、笔山、镇纸、笔洗,每一样都放在太平习惯的位置。然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站在殿门口等。
      太平的翟车驶进宫门时,日头刚刚升到太液池东岸的柳梢上。婉儿远远地看见翟羽在晨光里颤动,看见流苏在风里飘摇。她的心跳忽然快了。快得她不得不把手拢进袖中,用力攥住。
      翟车停在殿前。车帘掀开。
      太平走下来。
      她穿着一件郁金裙,发间簪着那支金步摇。步摇的凤嘴里衔着的细珠在晨光里晃动,在她耳畔投下一串细碎的光影。她瘦了一些,但气色很好。眼角那道笑纹,在看见婉儿的那一刻,微微弯了一下。
      “婉儿。”她说。
      婉儿跪下去。“恭迎殿下回宫。”
      太平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婉儿跪在那里,额头触地,保持着这个姿势。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显得很瘦,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裳都能看出来。
      “起来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婉儿站起来。她的目光落在太平面前的地面上,不远不近。和四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。
      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。“殿下也是。”
      两个人站在殿门口。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一长一短。太平的影子比婉儿的高半个头,婉儿的影子落在太平的影子里。
      “书房的花瓶空了。”婉儿说。“殿中没有芍药。”
      太平没有接话。她走进殿中,婉儿跟在她身后。穿过廊子,走进书房。太平在门口站住了——书房和她走时一模一样。案上的文房四宝摆在她习惯的位置,笔洗里的水是清的,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,浓淡合宜。书架上的书卷按照她走之前的次序排列着,《汉书》翻到《外戚传》那一页,镇纸压在纸角上。
      一切都没有变。像是她只是出去走了一圈,马上就会回来坐下。
      太平走到案后坐下。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,比太平矮半个身子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。那道空隙里,有一道擦不掉的墨痕。
      “这些日子,”太平说,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读书,练字,打理书房。”
      “练的什么。”
      婉儿从案角取过一张纸,递过去。纸上是一行小字——临的是《兰亭序》里的一句: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”
      太平看着那行字。婉儿的字比三个月前更好了。不是笔法更精——笔法本来就好。是笔意不同了。从前的字骨架开阔,像一个站得很直的人。现在的字,骨架还是开阔的,但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一个人站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松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      “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”太平念了一遍。她把纸放下。
      “你写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      “殿下过奖。”
      “不是过奖。”太平说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,划到“陈迹”二字时,停住了。
      “你在等什么。”
      书房里安静了。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,那道墨痕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青色。太液池的水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,和柳树上的鸟鸣混在一起。
      “等殿下回来。”婉儿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进太液池的叶子。
      太平的手指在“陈迹”二字上停着。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婉儿低下头。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阴影在动——是睫毛在颤。
      “殿下今日申时便要回薛府。”她说。
      太平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婉儿说得对。公主回宫请安,不能过夜。申时便要回去。这是规矩。
      “那还有三个时辰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婉儿抬起头。
      太平看着她。晨光把太平的面容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和三个月前一样。但眼角那道笑纹,似乎深了一些。是薛绍让她笑的。
      “三个时辰,”太平说,“够写一幅字了。”
      她提起笔,蘸了墨。婉儿替她铺纸。纸是婉儿自己裁的,比寻常的纸略窄一些——是太平习惯的尺寸。太平的笔尖落在纸上,婉儿在旁边看着。
      太平写的是《古诗十九首》里的一句。
      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。”
      写完之后,她把笔搁下。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洇开。“思君”二字的墨色比其余的字略重——落笔时停顿稍久,墨便渗得多了一些。
      太平把纸推给婉儿。
      “给你。”
      婉儿接过来。纸上的墨还没有完全干透,“君”字那一撇收得很长,像一个人伸出手。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      “你写的《彩书怨》里,也有‘思君’二字。”太平说。“你思的,是谁。”
      婉儿捧着那张纸。纸很轻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      “殿下知道。”她说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      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鸟鸣停了,久到太液池的水声似乎也停了。只有阳光还在——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道擦不掉的墨痕上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婉儿的眼泪没有落下来。她把它忍住了。忍在眼眶里,忍在喉咙里,忍在捧着纸的发抖的手指里。
      “但殿下嫁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嫁了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书房里又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,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从前的安静是流动的——像太液池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有暗流。这一次的安静是凝固的。像冬天的太液池,冰面封住了所有的水,看不见底下有什么。
      “薛绍待你好吗。”婉儿问。
     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      婉儿把太平写的那幅字仔细叠好,收进袖中。然后她跪直身体,对太平行了一礼。
      “殿下申时的车驾,婉儿会去送。”
      太平看着她。婉儿的脸上没有泪,眼睛是红的,但干干的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跪在那里,像一竿青竹。
      “好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申时。翟车停在殿前。
      太平走出来时,婉儿站在殿门口。和辰时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态。阳光从西面斜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太平走到她面前。
      “下个月,我还回来。”
      “婉儿在这里等殿下。”
      太平伸出手。她的手指落在婉儿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然后松开。
      她转身上了翟车。车帘放下。翟羽在日光里颤动。车轮碾过青砖地,发出辘辘的声音。
      婉儿站在殿门口,目送翟车驶出宫门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做出任何送别的姿态。只是站着,和那日薛绍站在芍药圃前目送太平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      翟车消失在宫门外。
      婉儿还站着。
      晚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,把她的裙摆吹起来。她袖中揣着太平写的那幅字——“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”。纸贴着她的手臂,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。很薄。很轻。
      像一个人握过她的手,然后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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