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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弈局 光宅元年。 ...

  •   光宅元年。秋。
      这一年,天变了。
      八月,高宗驾崩于洛阳贞观殿。太子李显即位,是为中宗。武后被尊为皇太后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朝堂上真正执棋的人,是坐在珠帘后的那一只手。
      太平在这一年秋天回到了宫中。不是回门请安的那种回——是搬回来了。
      薛绍也来了。
      中宗即位后,武后把太平夫妇召入宫中居住。名义上是“以备顾问”,实际上是把太平放在了身边。太平心里明白,母亲不是需要她顾问——是需要她在。在这座权力即将重新洗牌的宫城里,母亲需要一切可以信任的人。
      薛绍住在宫城东侧的偏殿里,每日读书、写字、侍弄殿前一小块花圃。他把薛府的芍药根茎带了几株过来,种在殿前的花坛里。宫中的土和薛府不同,黏性大,他换了好几次土才把花种活。太平有时站在廊下看他蹲在花坛边,袖口沾着泥,指甲缝里有一点绿,和当年芍药圃里一模一样。只是如今他种花时,旁边多了一个人——婉儿。
      婉儿仍然负责太平的笔墨文书。太平回宫后,书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。案上的文房四宝,架上的书卷,笔洗里的清水,砚台里浓淡合宜的墨。每日清晨,婉儿在书房候着;太平来时,她跪坐在案侧,和从前一样。
     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      太平看得出来。婉儿和薛绍说话时,语气是平和的,不远不近。薛绍对婉儿也是——从不多说一句话,但婉儿替太平拟的文书中有需要誊抄的,他会接过去抄。他的字好,抄出来的文书干净漂亮,婉儿便不用再誊第二遍。
      有一日太平走进书房,看见薛绍坐在她的案后,婉儿坐在案侧。两个人都低着头写字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两颗低着的头顶上。薛绍的头发用玉簪束着,婉儿的头发用旧绳束着。阳光在他们发间跳跃,把薛绍的玉簪照得温润,把婉儿的发丝照出一层淡淡的褐色。
      他们写的是同一份文书。薛绍写前半段,婉儿写后半段。两份字迹并排放在案上——薛绍的字疏朗规正收笔干净,婉儿的字骨架开阔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。两种字迹靠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      太平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去。
      她看着那两颗低着的头,看着那两份并排的字迹,看着阳光把它们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嫉妒。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像在太液池边看见两棵柳树,种得近,地下的根便长到了一起。你在地面上看不出来,只觉得它们的枝条在风里摆动的姿态,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      婉儿先抬起头。她看见太平站在门口,便搁下笔,站起身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
      薛绍也抬起头,放下笔,站起身。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。
      太平走进来。她看了看案上那两份并排的字迹。“你们在写什么。”
      “武后要的《臣轨》序。”婉儿说。“殿下昨日拟了草稿,我和薛公子分头誊抄。武后要看两种字迹,选一种刻碑。”
      太平点了点头。她看了看薛绍的字,又看了看婉儿的字。“选好了吗。”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婉儿说。
      太平伸出手,手指点在婉儿的字上。“这个。”
      婉儿怔了一下。“殿下……”
      “你的字比我好。”薛绍说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他把自己的那份誊抄卷起来,收进袖中。“我去花坛看看。今早新栽的月季不知服不服土。”
      他走出去时,在门口和太平擦肩而过。他对太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——那种笑,和他在芍药圃里说“殿下已经给了”时一模一样。
      书房里只剩下太平和婉儿。
      太平在案后坐下。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,比太平矮半个身子。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,那道墨痕还在。
      “你和他,”太平说,“相处得很好。”
     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“薛公子是好人。”
      “我问的不是他好不好。”太平看着她。“我问的是你和他。”
      婉儿沉默了。窗外传来薛绍在花坛边挖土的声音——花铲切入泥土,翻起来,拍碎。一下,又一下。声音很稳,和他的人一样。
      “他像一面镜子。”婉儿说。
      “镜子?”
      “他看人的方式,不增不减。你是什么,他便看见什么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。“我在掖庭十四年,习惯被人看成罪女。在殿下殿中三年,习惯被看成殿下的女史。而他看我,像看一个——写字的人。不是罪女,不是女史,只是写字的人。”
      太平听着。窗外薛绍挖土的声音还在继续,不紧不慢。
      “你喜欢他。”太平说。不是问句。
      婉儿的睫毛垂下去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书房里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不是凝固的——是流动的。像太液池的水在冰面下暗暗流着,看不见,但感觉得到。
      “他喜欢你吗。”太平问。
      婉儿抬起眼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太平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惊慌,不是愧疚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茫然。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一点光,但不知道那光是出口,还是另一场火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。“他也不说。”
      太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挖土声停了,换成了浇水的声音。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      “如果他开口,”太平说,“你会跟他走吗。”
      婉儿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。眉是远山眉,淡淡的,眉尾收得细。眼睛不大,但瞳仁很黑。那颗在掖庭时漆黑如夜的眼睛,此刻在阳光里,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褐色。像薛绍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这一生,”婉儿说,“只被一个人从泥地里拉起来过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,对太平行了一礼,然后走出书房。
      太平坐在案后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子里。婉儿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一样——背脊挺得很直,裙摆几乎不动。但她的肩膀是收着的。像在掖庭时一样。
      太平低下头。案上放着婉儿誊抄的那份《臣轨》序。婉儿的字有了些薛绍的形貌,骨架开阔,收笔处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一个人站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松着,像在等什么人。
      太平把那张纸拿起来。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把它折好,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。和《彩书怨》放在一起,和那个“薛”字放在一起,和那首“剪花春圃里”放在一起。
      匣子已经满了。
      这一年的秋天过得很快。
      武后与中宗之间的矛盾,像太液池上的冰,一日比一日厚。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刀锋,大臣们的每一次站队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太平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,每日在朝堂上听那些含着刀子的话,回到殿中时,面上的倦色一日比一日重。
      婉儿看在眼里。
      她什么也没有说。只是在太平回殿时,墨永远是磨好的,浓淡合宜。茶永远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案上的文书永远是整理好的,最紧急的放在最上面。她做这些事时,和从前一样安静,一样妥帖。
      薛绍也看在眼里。
      他也没有说什么。只是在花坛里多开了一块地,种了几株安神香草。香草长成后,他割下来晒干,让婉儿缝进太平的枕芯里。婉儿缝了一整夜。缝好的枕芯鼓鼓囊囊的,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气,不是安息香,是另一种——更淡,更绵长,像雨后泥土的气息。
      太平那一夜睡得很沉。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她闻到了枕中的香气。
      她没有问那是谁放的。
      光宅元年十月,废立。
      中宗李显被废为庐陵王,幽禁于房州。武后立李旦为帝,是为睿宗。但睿宗只是一个傀儡。珠帘后面那只执棋的手,彻底握住了整张棋盘。
      政变那一夜,太平被召入武后殿中。
      殿中只有母女二人。武后坐在榻上,面前的案上放着一道诏书。诏书的内容太平已经知道了——废中宗,立睿宗。武后让她看诏书的措辞。
      太平看完。措辞滴水不漏,没有一处可以让人抓住把柄。
      “母亲决定了。”太平说。不是问句。
      武后看着她。烛火把武后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。她的鬓边多了一些白发。高宗的丧期她守了二十七日,每日只进一餐,瘦了整整一圈。但她的眼睛没有变——还是那样亮,像淬了火的刀。
      “你觉得不妥。”武后说。
      “儿臣没有觉得不妥,”太平说。“儿臣只是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想起大哥。”
      李弘。死在二十四岁的太子。
      武后的手指在诏书上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你大哥,”她说,“若还在,今年三十三了。”
     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。烛火把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两个影子靠得很近,几乎挨在一起。
      “他做不了皇帝。”武后说。“他心太软。”
      太平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二哥也做不了。”武后的声音很平。“他太躁。”
      “三哥呢。”太平问。三哥是中宗李显,刚被废的那一个。
      “你三哥,”武后说,“既软且躁。”
     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“母亲觉得,谁做得了。”
      武后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太平脸上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。”她说。
      太平的心跳停了一拍,然后她跪下去。“儿臣不敢。”
      武后看着她跪在那里。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起来。”武后说。“我没有让你做皇帝。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      太平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在发软,但她让自己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      “皇帝是谁不重要。”武后说。“重要的是,坐在珠帘后面的那个人,能不能让这天下不乱。你三哥不能,你四哥不能。满朝文武,能的人不超过三个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是其中一个。”
      太平走出武后殿中时,夜已经深了。
      廊下的月光很亮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。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瘦,肩膀微微收着。
      她想起婉儿说薛绍的话——他像一面镜子。你是什么,他便看见什么。
      母亲不是镜子。母亲是棋手。她看人,不是看你是什么,是看你能变成什么。她说太平是“能的人”之一。不是夸她,是告诉她——你已经在这张棋盘上了。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,从你抓周时握住我的手指的那一天起,你就在这张棋盘上了。
      太平沿着廊子往回走。走到殿门口时,她停住了。
      婉儿坐在殿门的门槛上。
      她靠着门框,头歪着,睡着了。手里还握着一卷文书——大约是等了太久,等着等着便睡过去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。眉是远山眉,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
      太平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      婉儿在月光里睡得很沉。太平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。从前在书房里,婉儿总是比她早到、比她晚走。她从来没见过婉儿睡着的样子。
      婉儿的眉头微微蹙着。睡着了,还是在想什么事。
      太平蹲下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把婉儿手里的文书抽出来。婉儿的手指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太平把文书放在膝上,展开看了看——是明日要呈给武后的《建言十二条》草稿。婉儿的字。第十二条的最后一句写到一半,笔锋顿住了。大约就是那时候睡着的。
      太平把文书卷好,放在一旁。
      她没有叫醒婉儿。
      她在门槛的另一侧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的宽度。月光照在她们身上,把两个影子投在门槛上。婉儿的影子歪着,靠在门框上;太平的影子坐着,背脊挺得很直。
      太平偏过头,看着婉儿的侧脸。月光把婉儿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——很柔和的弧度,不像太平自己那样棱角分明。婉儿人中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太平是认识她第三年才注意到的。那一天她盯着看了很久,把婉儿看得耳根发红。
      现在那颗痣在月光下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太平伸出手。她的手指悬在婉儿的脸颊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      悬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      “婉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      婉儿的睫毛动了动。她睁开眼,看见太平坐在身边,怔了一下,然后慌忙站起来。
      “殿下——我——”
      “坐下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婉儿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回门槛上。这一次,她和太平之间隔着的距离,比方才近了一些。
      “文书我看过了。”太平说。“第十二条,你写到一半睡着了。”
      婉儿低下头。“我写完再呈给殿下。”
      “不急。”太平说。“今夜太晚了,明日再写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。婉儿也跟着站起来。
      “以后不必在门槛上等。”太平说。“殿里有榻,困了便去榻上睡。”
      婉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太平没有让她说。
      “这是命令。”太平说。
      婉儿的嘴唇抿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那一弯很短,短到太平几乎没能捕捉到。但太平捕捉到了。
      “是。”婉儿说。
      太平转身走进殿中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      “你睡榻上的时候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盖那件披风,月白色的那件,我见你收在柜子里。”
      婉儿站在原地。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      太平没有等她回答,走进了寝殿。门在她身后合拢。
      婉儿站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门槛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。然后她走回自己的耳房,打开柜子。月白色的披风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柜子的最上层。她把披风取出来,展开。安息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,但还隐约能闻到。她把披风贴在脸上。料子凉凉的,滑滑的。
      像那夜水榭里,太平把它披在她肩上时的触感。
      这一夜,婉儿睡在了太平殿中的榻上。身上盖着那件月白色的披风。
      她睡得很好。
      殿外,太液池的水在秋夜里静静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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