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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嫁娶 永隆二年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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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隆二年。正月。
赐婚的诏书是正月十五下的。
那一日是上元节,长安城取消宵禁,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花灯。太平站在宫城的角楼上,能看见整座长安城像一条流动的灯河,从北面的玄武门一直亮到南面的明德门。灯河里有龙灯、凤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还有无数百姓手中的提灯,星星点点,像地上的银河。
诏书是傍晚时送到城阳公主府的。武后没有让太平在场。太平是在角楼上看灯时,婉儿来告诉她的。
“城阳公主府接了诏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,被角楼上的风吹得有些散。“薛公子领旨谢恩了。”
太平没有回头。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河上。朱雀大街上的龙灯正在缓缓游动,龙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,在夜色里发出幽幽的光。龙身有十几丈长,由几十个人在下面举着,每走一步,龙身上的鳞片便跟着晃动,像活了一样。
“母后怎么说。”太平问。
“武后说,”婉儿停了一下,“‘挑得不错。’”
太平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挑得不错。母亲用的是“挑”字。像在棋盘上落子。
“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武后让殿下明日去她殿中。”
风从角楼上灌过来,把太平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伸手按住披风,手指碰到披风内侧的衬里——衬里是婉儿缝的。前些日子太平的披风被门框勾破了一道口子,宋尚仪说要送去尚功局补,婉儿说她会。她缝了一整夜。缝好的披风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,只是在衬里多缝了一层极薄的丝绵,比原先更暖了。
太平的手指在那一层丝绵上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婉儿站在太平身后半步的位置。角楼上的风很大,把她的裙摆吹得向后扬起。她看着太平的背影——太平的背脊在风里依然挺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收着,像是冷。婉儿想上前一步,替她把披风的领口拢紧一些。但她的脚没有动。
诏书已经下了。
太平在角楼上站了很久。久到长安城的灯河从璀璨转为阑珊,久到朱雀大街上的龙灯游到了街尾,龙嘴里的夜明珠被人取下来,龙身散了,举灯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。久到月光把宫城上的琉璃瓦照成一片冷白色,和满城的残灯交相映照。
“走吧。”太平说。
她转过身。角楼里很暗,只有一盏宫灯挂在柱子上,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婉儿站在灯影里,浅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肩线。
太平从她身边走过时,停了一步。
“你的手,”太平说,“缝披风缝了多久。”
婉儿怔了一下。“不久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婉儿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那件披风的口子有半尺长,要缝得看不出来,还要在衬里加一层丝绵——不可能“不久”。太平在宫中长大,知道尚功局最好的绣娘缝这样一件活计要多久。
但婉儿说不久。
太平没有拆穿她。只是伸出手,把婉儿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婉儿的耳廓时,婉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太平说。收回手,走下了角楼。
婉儿跟在她身后。角楼的台阶很陡,太平走得不快。婉儿走在她身后,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。她的手在袖中攥着被太平碰过的那只耳朵——耳廓上还残留着太平指尖的温度。
赐婚之后,便是漫长的六礼。
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公主出嫁的礼仪比常人繁复十倍,太常寺和礼部的人忙了整整三个月。太平每日被各种礼仪程序推着走——试嫁衣、学规矩、见宗亲、受朝贺。她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,每一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婉儿也忙。
作为太平的掌笔墨女史,婉儿要经手所有与婚事相关的文书——给宗室的请帖、给各公主府的回帖、给薛府的礼单、给尚功局的衣料清单。她的案上堆满了待拟、待誊、待发的函件。每日从早到晚,她跪坐在案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与太平的婚事有关的字。
“薛”字。
她写了很多遍。每写一遍,她的笔尖在草字头的收笔处都会停一瞬。薛。草字头,底下是一个“薛”字。薛绍的薛。太平即将冠上的夫姓。
太平没有冠夫姓。她是公主,公主出嫁不冠夫姓。但婉儿还是写了无数个“薛”字——写在礼单上,写在请帖上,写在回帖上。每写一个,她都觉得那个字在看她。草字头像一双摊开的手,底下的“薛”字像一个人跪在那里。
她把字写得很好。骨架开阔,收笔干净。
和薛绍的字一样好。
太平出嫁前一夜,武后把她叫到了殿中。
殿里只有母女二人。武后坐在榻上,太平跪坐在她对面。案上放着一只锦匣,武后把锦匣打开,里面是一支金步摇。步摇的做工极精致,钗头是一只凤凰,凤嘴里衔着一串细珠,每粒珠子都打磨得浑圆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是我出嫁时,母亲给我的。”武后说。她很少在太平面前称杨氏为“母亲”,通常说的是“代国夫人”。这一夜她说了“母亲”。
太平看着那支步摇。
“外祖母给你的时候,说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武后的手指在步摇的凤头上轻轻抚过。“她说,‘戴着它。不管嫁给谁,别让它从你头上掉下来。’”
烛火在武后的瞳孔里跳动。她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——不像白日里那个坐在朝堂上的皇后,像一个女人。一个也曾经年轻过、也曾经被人嫁出去过的女人。
“明日,”武后说,“你戴着它。”
太平接过锦匣。步摇在匣中微微晃动,细珠簌簌作响。
“母亲。”太平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过吗。”
武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落在太平脸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太平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——那个动作,和太平在角楼上对婉儿做的,一模一样。
“后悔没有用。”武后说。“我这一生,做过很多事。有的对,有的错。但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后悔是往后看。往后看的人,走不稳前面的路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“但我希望你,”她说,“不用做那些让你后悔的事。”
太平抱着锦匣走出武后殿中时,月光正照在廊下。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怀中的锦匣。匣子的木料是紫檀的,年深日久,表面磨出一层暗沉沉的光泽。外祖母传给母亲,母亲传给她。
她打开匣盖。步摇躺在锦缎上,凤嘴里衔着的细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她伸手把步摇拿起来——比想象中重。那些细珠看起来轻盈,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外祖母那句话的意思。
别让它从你头上掉下来。不是因为掉了可惜。是因为它很重。戴得稳,是一种本事。
太平把步摇放回匣中,合上盖子。
回到殿中时,婉儿还在书房里。
案上的文书已经处理完了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。婉儿坐在灯下,手里握着一支笔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纸上没有字。她保持着握笔的姿势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一动不动。
听见太平的脚步声,她搁下笔,站起身。
“殿下。”
太平走到案边,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。“写不出来?”
婉儿没有回答。
太平在案边坐下来。她把锦匣放在案上,打开盖子,取出那支步摇。步摇在烛火下比在月光下更亮,凤嘴里的细珠每一粒都折射着烛光,像一串微小的星辰。
“母后给的。”她说。“明日戴。”
婉儿看着那支步摇。“很好看。”
太平把步摇举起来,对着烛火。细珠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,晃晃悠悠的。“婉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替我绾一次发。用这个。”
婉儿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她走过去,跪坐在太平身后。太平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,头发散下来,落在肩上。婉儿接过那支金步摇,手指穿过太平的发丝。
太平的头发还是那样细、那样软。安息香的气味从发间透出来,和一年前水榭月夜里一模一样。婉儿把头发分成三股,慢慢编。编到脑后时,她把步摇插进去,固定住。步摇的凤头斜斜地立在太平的髻侧,凤嘴里衔着的细珠垂下来,贴着太平的耳廓,轻轻晃动。
婉儿的手在太平的发间停了一瞬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低。
太平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。细珠在她指尖下簌簌作响。她偏过头,步摇上的细珠跟着晃,在烛火下划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。
“好看吗。”她问。
婉儿跪坐在她身后,看着太平的侧脸。烛火把太平的面容切成明暗两半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被步摇的金光柔化了,不像白日那样尖刻艳丽。细珠的影子落在她耳畔,像一串无声的耳坠。
“好看。”婉儿说。
太平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婉儿能看见太平眼尾那一道极细的纹路——不是衰老,是笑纹。太平笑起来的时候,眼尾会微微弯起,弯出一道浅浅的弧。那道弧平时看不见,只有离得这样近的时候才看得见。
“你哭了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伸手去摸自己的脸。手指碰到眼角时,指尖湿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。声音是哑的。
太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婉儿眼角的泪痕。指腹从婉儿的眼角划到颧骨,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。
“你没有。”太平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把太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银白。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,像一幅水墨画里最后的几笔枯墨。
“明日,”太平背对着婉儿说,“你不用去送嫁。”
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没有出声。只是跪坐在那里,看着太平的背影。月光把太平的身影勾成一道纤细的轮廓,步摇在她发间微微晃动,细珠的影子落在她肩上,像一串无声的泪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那一个字,她说得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进太液池的叶子。
太平在窗边站了一夜。
婉儿在案边跪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太平转过身。婉儿还跪坐在那里,保持着昨夜的姿势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太平说。
“殿下也该歇息了。”婉儿说。“天亮还要梳妆。”
太平看着她。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婉儿脸上。她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——眉眼淡,唇色也淡。像一幅画,被水洗过,颜色褪了大半,只剩下墨线勾勒的骨架。
“你呢。”太平问。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婉儿说。“等殿下出嫁。”
太平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出书房,走过廊子,走进寝殿。宫女们已经在等着了——梳头的、敷粉的、更衣的,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。太平在镜前坐下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她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梳头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把步摇取下来,放在妆台上。太平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步摇被取下的那一刻,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那一日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太平公主出嫁的仪仗从朱雀门出发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,穿过东市,驶向城阳公主府。仪仗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——前面是执旗的禁军,后面是奏乐的鼓吹,再后面是抬着嫁妆的内侍,一箱一箱的朱漆描金箱笼,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太平乘坐的翟车在队伍中央,车盖饰以翟羽,四角垂着流苏,车轮每转一圈,流苏便晃一晃。
百姓挤在街道两侧,伸长脖子看。他们看不清翟车里的公主,只能看见翟羽在日光下颤动,看见流苏在风里飘摇。有人喊“千岁”,有人往街上撒花瓣。花瓣落在翟车的车顶上,落在抬嫁妆的内侍肩上,落在禁军的旗帜上。整条朱雀大街被花瓣铺成了一条花河。
婉儿没有去送嫁。
她站在太平殿中的书房里,站在窗前。窗子朝东,正对着宫门的方向。她看不见仪仗,只能听见鼓吹声——很远,被宫墙和距离削弱成隐隐约约的锣鼓点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。
锣鼓声渐渐远了。远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,新抽的柳条软得像绿色的烟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案几上。案上的砚台、笔山、镇纸都收走了,搬去了薛府——那是太平的陪嫁。书房里只剩下一张空案、一架空书架、一只空的青瓷笔洗。
婉儿站在空案前,低着头。
案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墨痕。是太平有一回写字时笔尖滴落的墨,渗进了木纹里,擦不掉了。婉儿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墨痕。墨痕是暗青色的,像掖庭那条廊子尽头那扇破窗外的那一小条天。
她在这里三年了。
三年。从掖庭到太平殿中,从罪女到公主女史。她的手从在地上写字磨出满手茧子,到能在纸上写出和祖父一样骨架开阔的字。她的母亲从掖庭的苦役调到了尚功局,从染绢的女工做到了掌管染料的司籍。她的枕头边,放着太平那件月白色的披风——那夜水榭之后,太平没有要回去,她便一直留着。披风上的安息香气已经淡了,但她每晚还是把它叠好放在枕边,面朝它入睡。
现在披风还在。人走了。
婉儿的手指停在墨痕上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窗外传来脚步声。是宋尚仪。
宋尚仪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婉儿站在空案前的背影。她没有走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上官姑娘。”她说。
婉儿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,眼睛是干的。
“尚仪。”
宋尚仪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殿下吩咐过,你若是想,可以搬到薛府去,继续做她的女史。薛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。”
婉儿的喉头动了一下。“殿下什么时候吩咐的。”
“昨夜。”
昨夜。太平在窗边站了一夜,婉儿在案边跪坐了一夜。天快亮时太平说“你去睡吧”,婉儿说“我在这里等”。在那之前,太平已经安排好了。她让婉儿选。
“我不去。”婉儿说。
宋尚仪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留在殿中。殿下的书房需要人打理。她每月会回来几次——给武后请安,给太子殿下请安。到时候,书房还是你管。”
婉儿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宋尚仪转身走了。走到廊下时,她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做了太平殿中十年的掌事女官,见过很多人来,见过很多人走。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不该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婉儿一个人。
她在空案前跪坐下来。膝盖落在青砖地上,凉意从砖缝里渗上来。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,像太平在的时候一样——比太平矮半个身子,在案侧,面朝门的方向。
案上没有砚台。没有纸。没有笔。没有太平。
婉儿伸出手,指尖点在空荡荡的案面上。她在案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个字。
平。
和四年前在掖庭的泥地上划的那个字一样。
她划完之后,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窗外,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。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照在空案上,照在那一道擦不掉的墨痕上。
婉儿跪坐在那里,保持着那个姿势,坐了很久。
久到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。久到麻雀飞走了,换了晚鸦。久到暮色从太液池的方向漫过来,把书房一点一点染成灰蓝色。
她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她的手放在空案上,指尖轻轻搭着那一道墨痕。那是太平留下的唯一的痕迹。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那道墨痕的形状。
像在描一个字。
像在描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