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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花朝 永隆元年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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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隆元年。二月。
花朝节。
长安城的春天是从这一日真正开始的。天还没亮,宫人们便提着竹篮在各处采摘百花。花上的露水要趁日出前采集,用来调胭脂、酿花酒、做花糕。这是一年一度的规矩——花朝节的露水沾了百花初绽的灵气,女子用它敷面,可使容颜不老。
太平不信这些。但她喜欢花朝节。
这一日宫中不设朝,不议事,连武后都换下了常服,穿了一件浅紫的春衫,发间簪了一朵半开的红色芍药。太平去请安时,看见母亲发间那朵芍药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武后察觉了,伸手摸了摸花瓣。
“怎么。”
“好看。”太平说。
武后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在她脸上很少见——不是对朝臣的矜持的笑,不是对儿子的审视的笑,是一个女人被夸好看时的笑。
芍药,别名将离,又名婪尾春。花开于暮春,承牡丹之后,独占殿春之名。其瓣层叠如绡,色有红白紫数种,白者清贵,红者秾丽,紫者幽独。花期短,朝开暮合,故又名“离草”——开时盛极,谢时决绝,不留余地。
“城阳送了芍药来。”武后说。“府里的芍药今年开得早。你殿中还没有吧?拿几枝去。”
太平从武后殿中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只青瓷瓶,瓶里插着三枝芍药。一枝半开,一枝初绽,一枝还是花苞。她抱着花瓶走过廊子,春风把芍药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,香得不浓不淡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唱着歌。
回到自己殿中,她把花瓶放在书房的案角。
婉儿正在案前整理今日要读的书卷。她看见芍药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城阳公主府的芍药。”太平说。“母后赏的。”
婉儿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卷。“很好看。”
太平在案后坐下,翻开书。读了一会儿,她发现婉儿的目光好几次飘向那瓶芍药。不是看,是飘——看一眼,收回去,过一会儿,又看一眼。像蝴蝶落在花瓣上,翅膀一翕一张,飞走了,又飞回来。
“你喜欢芍药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的手指在书卷上停了一下。“掖庭没有花。”
太平没有说话。掖庭没有花。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她去掖庭只去过那一次,但她记得很清楚——中庭是夯实的泥土地,四面是高墙,墙下连一棵草都不长。阳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,照在泥土地上,把泥地晒出一道一道的裂纹。那里没有花。
“这一瓶给你。”太平说。
婉儿抬起头。“殿下——”
“我殿中还有。”太平打断她。“母后给的是一整篮。我取了三枝,剩下的在宋尚仪那里。你喜欢,这一瓶就放在你案上。”
婉儿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想说这不合规矩——公主赏的花,怎么好放在女史的案上。但她看着太平的脸,太平已经低下头继续读书了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,不值得争辩。
婉儿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天夜里,婉儿回到耳房时,青瓷瓶已经被人放在她案上了。三枝芍药在月光里静静立着,花瓣的边缘被月光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,像三盏小小的纱灯。空气里浮着芍药的香气,把整间屋子都染甜了。
婉儿在案前坐下来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枝半开的芍药。花瓣凉凉的,滑滑的,触感像太平那件月白色披风的料子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很淡的香。
那一夜,她睡得很好。
花朝节的第二日,太平去了城阳公主府。
这次不是武后安排的。是城阳公主下的帖子——府中的芍药开得好,请太平公主赏花。帖子上写的是“赏花”,但所有人都知道,赏花是名,相看是实。上次是武后安排,这次是城阳主动。意思很明白了。
太平到的时候,薛绍站在花圃边。
芍药圃在府邸的西侧,不大,但侍弄得极好。几十株芍药开得正盛,粉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白相间的,花瓣层层叠叠,被春日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。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,从这一朵落到那一朵。
薛绍站在花圃边,手里拿着一把花剪。他正在剪一株白芍药的花枝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看见太平,他把花剪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,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他今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春衫,袖子卷到手腕以上,露出一截小臂。他的小臂上沾着一点泥土——大约是侍弄花时沾上的。太平的目光在那点泥土上停了一瞬。她从来没有在宫中的男人身上见过泥土。宫里的男人——无论是皇子、朝臣还是内侍——身上永远是一尘不染的。干净的衣袍,干净的手,干净的脸。干净得像假人。
薛绍不干净。他的袖口沾着泥土,指甲缝里有一点绿——那是掐花茎时染上的汁液。他站在芍药圃边,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淡的褐色,像茶汤。
“你在自己动手。”太平说。
薛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这才发现袖口沾了泥。他笑了一下。“母亲说,花是有脾气的。换一个人剪枝,第二年开的花就不一样。这几株白芍药,从外祖父在时就一直是我母亲剪的。母亲手疼的老毛病犯了,今年便教我剪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。没有刻意展示什么,也没有刻意隐藏什么。只是陈述—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说芍药的颜色,说蜜蜂为什么喜欢紫色的花。
太平看着他小臂上的那点泥土。
“我能试试吗。”她问。
薛绍怔了一下。随即他从花圃边拿起另一把花剪,递过来。花剪是铜的,把手处磨得光亮,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太平接过花剪。“哪一枝该剪。”
薛绍蹲下来,指着一株白芍药。那株芍药开了三朵,两朵已经盛放到极致,花瓣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,有一朵还是半开的花苞。他的手指点在那两朵盛放的花上。
“这两朵该剪了。开过了头,留着会耗根的养分。”
太平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。她的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泥土,她没有在意。她把花剪伸过去,刀刃夹住花枝,用力一握——花枝应声而断。那朵盛放的白芍药落在她掌心里,花瓣颤了颤,像一声叹息。
“太深了。”薛绍说。
太平低头看。花枝的切口离下一片叶子太近,可能会伤到叶芽。
薛绍伸出手,手指点在切口上方的位置。“应该在这里下剪。留半寸。留得太短伤叶,留得太长费根。”
他的手指很干净——除了指甲缝那一点绿。指尖点在花枝上,不轻不重。阳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指甲下面粉色的甲床。
太平看着他的手指。
“你教我。”她说。
薛绍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太平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受宠若惊,不是殷勤,是一种很轻的意外。像一个人低头看路,忽然发现脚边开了一朵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把花剪接过去,换了一枝需要修剪的花枝。“这一枝。看这里——花已经开完了,花瓣开始落。这时候就要剪。但不是随便剪。先看叶芽的位置。”
他的手指点着花枝上的一个微微鼓起的绿点。“这是明年的花芽。剪的时候,切口要离它半寸以上。太近了,冬天会冻伤它。太远了,枯枝会耗养分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剪。刀刃合拢,花枝断开,切口平整。他剪完之后,把切口那一面转过来给太平看。“这样的切口,容易愈合。”
太平接过花剪,选了另一枝。她学着薛绍方才的样子,先找叶芽,再定切口的位置,然后下剪。刀刃咬住花枝,她用力——剪断了。切口不如薛绍的平整,但位置是对的。
薛绍看了看切口。“很好。”
太平抬起头。阳光从芍药圃上方的树荫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,脸颊被日头晒出淡淡的红。她没有戴帷帽,没有让侍女撑伞。她蹲在泥土上,手里握着花剪,裙摆沾了泥。
婉儿站在花圃的竹篱外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见太平蹲在薛绍身边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。她看见薛绍的手指落在花枝上,太平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。她看见太平剪下花枝时,薛绍微微前倾的身体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的姿态,像那日雪地里扶住太平手肘时一样。
她看见太平站起来,手里捧着几枝剪下来的芍药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太平把花枝递给婉儿。
“替我拿着。”
婉儿接过来。花枝是凉的,露水沾湿了她的手指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切口——有的平整,有的略嫌粗糙。平整的是薛绍剪的,粗糙的是太平剪的。她分辨得出来。
赏花之后是茶席。
城阳公主在花厅里设了座。花厅三面敞着,竹帘半卷,风从芍药圃的方向吹过来,把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用去岁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的。城阳公主亲手分茶,手法娴雅,茶汤入盏时一点水沫都不溅。
太平和城阳说着话。说的无非是花、茶、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晚、宫中的花朝节和府里有什么不同。城阳说话依然好听,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但太平注意到,城阳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滴水不漏——她偶尔会走神,目光从太平脸上移开,落在薛绍身上,停一瞬,再移回来。那种目光,太平认得。武后看她的时候,偶尔也是这样的。
薛绍坐在城阳身侧,话依然不多。但他给城阳续茶时,手指碰到城阳的手背,停了一下,像是确认母亲的手是不是还凉着。城阳的手有旧疾,一到阴天便疼。今日天晴,但薛绍还是确认了一下。
太平看见了这个动作。
很小的动作。比那日扶她手肘更小。但太平看见之后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像一根琴弦,被人用指尖碰了碰,没有弹出声音,只是微微震了震。
茶过三巡,城阳公主忽然站起身。“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。绍儿,你陪殿下坐坐。”
她走出去的时候,把花厅里的侍女也带走了。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安排。但这一次,薛绍没有沉默很久。
“殿下上次送来的端砚,”他说,“极好。”
“你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薛绍说。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砚底那个‘薛’字,是殿下的手笔?”
太平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的字很好。”薛绍说。“‘薛’字不好写。草字头容易写得飘,殿下的草字头收得很稳。底下的那一撇也好——很多人写这一撇,收得太急,显得局促。殿下收得舒展。”
太平看着他。“你对字很讲究。”
“母亲说,字是一个人的骨相。骨架好不好,看字就知道。”他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“殿下的字,骨架是好的。”
太平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,放在茶案上,推到薛绍面前。
“这是你上次谢帖上的字。”她说。“我临了一遍。”
薛绍打开纸。纸上是一行小字,临的是他那张谢帖上的句子——“承赐佳砚,感念于心。芍药将开,恭候殿下。”
临得很像。骨架、笔画、收笔的力道,都像。但又不完全像——在“芍药”二字的收笔处,太平自己的笔意露出来了。薛绍的“芍药”收得干净利落,太平的“芍药”收笔时微微回锋,像一句话说完了,又忍不住加了一声叹息。
薛绍看了很久。
“殿下临得好。”他说。“比我写得好。”
“你谦虚。”
“不是谦虚。”薛绍把纸重新叠好,推回来。“殿下的字里,有我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薛绍想了想。“不肯收。”
太平看着纸上的字。“不肯收”三个字,她写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。临到收笔处,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顿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不舍得。不舍得这一笔就这样结束。
“这样不好?”她问。
薛绍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什么好不好。字如其人。殿下是不肯收的人,字便也不肯收。”
他把茶盏端起来,这次喝了。喝茶的时候,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太平。
“不肯收的人,活得累。但也活得有意思。”
太平坐在花厅里,春风把竹帘吹得轻轻晃动。帘影落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她忽然觉得,薛绍这个人,比她以为的要深。
不是城府深。是另一种深——像太液池的水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有暗流,但不伤人。只是静静地流着自己的。
午膳后,太平告辞。
城阳送到府门口。这一次是薛绍替太平掀的车帘。太平上马车时,他在旁边站着,没有伸手扶——因为这次踩凳上没有冰,太平走得很稳。
马车驶出府门时,太平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薛绍还站在门口。芍药圃在他的身后,几十株芍药开得正盛,粉白紫红,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一片绚烂的云。他站在那片云前面,浅灰色的春衫,袖口还沾着泥土。
他没有挥手,没有做出任何送别的姿态。只是站着,目送马车远去。
太平放下车帘。
车厢里,婉儿坐在对面。膝上放着那几枝芍药——太平剪的,薛绍剪的,混在一起,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。
太平看着那些芍药。
“婉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他好在哪里。”
婉儿低下头,看着膝上的花。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——离开泥土已经半日,再好的花也会开始萎谢。但此刻它们还是好看的。白得干干净净,像薛绍的手指。
“他不怕泥土。”婉儿说。
太平看着她。
“宫里的人,都怕泥土。”婉儿的声音很低。“怕脏了手,怕脏了衣裳,怕脏了旁人看自己的眼光。他不怕。”
“他看殿下的时候,”婉儿停了一下,“是在看殿下。不是在看公主。”
马车碾过一块碎石,车身颠簸了一下。芍药花枝在婉儿膝上轻轻颤了颤。太平伸出手,扶住了花枝。
“你呢。”太平问。“你看我的时候,在看什么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只有车轮碾过街面的声音,和街边小贩隐隐约约的叫卖声。婉儿低着头,她的手指在花枝上轻轻收紧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太平没有追问。
马车驶进了宫门。宫墙把春天隔在外面,也把芍药圃隔在外面。但车厢里还留着芍药的香气,淡淡的,不肯散。
回到殿中,太平把薛绍剪的那枝白芍药单独取出来,插在一只细颈瓶里,放在案头。婉儿把自己房里的青瓷瓶拿过来,将其余的芍药插好,放回自己案上。
那一夜,太平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
她写了一首诗。很短。
剪花春圃里,泥沾袖口香。归来人问起,只道是寻常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。和《彩书怨》放在一起,和那个“薛”字放在一起。
婉儿在自己房中,对着那瓶芍药坐了很久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把花瓣的边缘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花瓣。花瓣凉凉的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尖。
很淡的香。
和太平披风上的安息香,是不同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