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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王颖的来信 王颖来信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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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二中朱漆大门旁,就是传达室。
这是学校的信息中心:报纸杂志在这里分发,书信以班级为单位,放在半开放的信箱上,供学生自取。
有来信,得早早盯着。否则会有集邮的同学开个天窗,把邮票剪了去。
进入高中,吴至晴终于也有了通信的对象。
四个。
大姨娘家的志安哥哥、大娘娘家的青黛姐姐、大姑爹家的刘宁姐姐——他们都上了县里的卫生学校。
最盼望的,是王颖的信。
初中同学,除了十来个考了中专,绝大部分升入本校高中。只有王颖去了县城一中。
吴至晴喜欢在晚餐后去传达室。
有信,就拿着出校门,穿过操场,走在农科所的田埂上。边散步边看信。
展开信纸,是王颖工工整整的蓝色字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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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:
就在毕业晚会的最后一瞬间,我猛然觉醒——从此以后,我将脱离这个集体,像孤雁一样独自远行了。
但是,谁又会记得我呢?”
吴至晴停下脚步。
谁又会记得我呢?
她记得。她当然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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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年的漫长又短暂的生活,使我们彼此熟悉。我们赌过气,吵过嘴,也形影不离地友好过。
那些都是因为太幼稚的缘故。”
赌过气,吵过嘴?
吴至晴的脸一下子烫了。
她想起那件事——自己污蔑王颖偷橡皮的那次。
不知道为什么小事冷战了几天。她气极了,偷偷把自己的橡皮推到王颖的桌上,然后举手报告老师:我的橡皮丢了。
怎么这样卑鄙?
她内疚了很多天,一直觉得自己欠王颖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原来,王颖原谅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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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,我们还处在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阶段,每个人心里都有离奇的、弯曲的、危险的心理。
何必为过去的事叹息呢?
你不是喜欢但丁的那句话吗:走自己的路,让别人去说吧。”
吴至晴把信纸贴在胸口。
暖暖的。
她没有笑话我。
这些话,像周晓洁搪瓷杯里的红糖鸡蛋酒酿一样暖。像天边的晚霞一样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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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,让我敬言几句:
你似乎有点过于相信别人。你总是像玻璃人一样把自己赤裸裸地摆在别人面前。
人孰能没有自己的秘密?
不要轻易相信人,也不要因某人某方面的好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吴至晴深吸一口气。
玻璃人。
王颖说得对。她把自己摊得太开了。日记是,信任也是。
但王颖不是在骂她。王颖是在心疼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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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,你一定想知道我的近况吧?
我们班非团员就剩下十九个人了。在前面学号里,就我还是光荣的少先队员。
你呢,入团有希望吗?”
入团。
吴至晴苦笑。
这次班干部选举,她理所当然落选了。但她不难过——本就“德不配位”。
她给自己找了另一个活:图书馆管理员。
她喜欢,也能做好。
至于入团……应该是没希望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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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你好:
我现在坐在被窝里给你写信。你一定已是望眼欲穿了吧?
在没有接到你上封信之时,我的心总得不到安宁。一会儿担心信是否收到,一会儿担心你是否病了。
得不到你的信使我脾气暴躁;得到你的信却不能回信使我苦恼;只有收到信并立即回复,才能使我变得快活,像小孩子一样。”
吴至晴的眼眶有点湿。
王颖也是这样等她的信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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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青山二中,我最思念的就是你和李老师了。
和你写信,就像在写日记,就像和自己谈心里话。”
吴至晴把信纸攥紧了一点。
我也是。她在心里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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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,你应该知道,我是个貌不出众、甚至有点丑陋的人。从很小的时候起,我就为此闷闷不乐。
多亏初三时成绩猛涨,威信才自然而然地形成。
得意便忘形,忘形便出错。真应该感谢你,我亲爱的至晴!
我现在已把自卑感抛到太平洋去了。”
吴至晴忍不住笑了。
王颖丑?谁说的?
她用力在心里反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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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晴,我知道你现在十分悔恨初二时写的那本日记。
但我认为,你应该吸取教训,而不应该为之苦恼。
每个人在青春过渡时,都会发生类似的错误。
放下包袱吧。何况,你干那些事,是为了寻找文学上的知己呢?”
吴至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日记。
那一页用透明胶封住的日记。
“我要和他在一起,成为作家,获诺贝尔文学奖。”
王颖没有笑话她。王颖说:你是为了寻找文学上的知己。
知己。
她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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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的最后几行,字迹明显变大了。
一笔一划,描粗了。
“让我们做一对真正的朋友吧!”
“深思熟虑后再行事啊!”
“忘掉过去的不快,编织美好的将来吧!”
吴至晴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了橘红。农科所的稻田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教室走。
回信。现在就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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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路,她又停下来。
不对。信还没看完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纸。
她抽出来,是王颖的另一封信——字迹更潦草,像是一口气写完的。
“至晴:
你来信惋惜我们不能继续做同学。那我告诉你原因吧。
你还记得张涛吗?那时我和田彩霞同桌,后面就是张涛和田见予。
曾经一度,班上广泛流传着我和他的风流传闻。”
吴至晴的心一紧。
“张涛的成绩相当可以,我也不错。所以我总是转过身去与他讨论问题、请教题目。
田彩霞也许是不甘心我的成绩比她高,也许是埋怨我不和她讨论题目,也许是嫉妒张涛和我说话——她就对同学说起了我和张涛。
后来,我和张涛像仇人一样不说话了。
期中考试我考得很糟糕。我把苦恼写在一张纸条上。很不幸,纸条被我姐姐发现了。她交给了我妈妈。
结果可想而知。妈妈流泪,骂我,勒令我写检讨书。可怜的是,我还在检讨书上一个劲为张涛开脱。
现在一想,那时我多么可怜,张涛多么可怜,田彩霞更是可怜。我们都不过是一条可怜虫罢了。
就因此,妈妈勒令我离开二中,考到一中。
我妈妈的性格,初中开学时你就领教过了。我们姐妹就像她手中的棋子,挪过去摆过来,为了占个最好的位子,为了赢。
有时我知道她是对的。有时也有窒息的感觉。
我多么可怜。妈妈也可怜。”
吴至晴站在田埂上,一动不动。
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。
她想起初中时王颖妈妈的样子——严厉、强势、眼里不揉沙子。
原来王颖转学,不是因为考得更好。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。是因为她妈妈的“保护”。
而那种保护,让人窒息。
吴至晴把信折好,小心地放回信封。
天快黑了。
她加快脚步往教室走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信。马上回信。告诉她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