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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胖一点像宝钗瘦一点是黛玉 吴至晴开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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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九月,早晚微凉。青山二中终于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意思。
校门口那排老槐树还是老样子,可走进教学楼的时候,吴至晴才真切地意识到——初中三年,真的结束了。
熟悉的是这栋楼,陌生的是身边所有人。
吴至晴被分到了高一(101)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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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到那天的晚自习,班主任张老师指挥大家按高矮排队编座位。张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起来脾气不错。
吴至晴前面的男生明显焦虑起来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死了死了”“麻烦了麻烦了”。吴至晴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,瞬间明白了——他前面站着的人,是吴晓晓。
吴晓晓,小学到初中的学霸,全年级唯一一次没考第一,是因为她有门只考了一半就交卷了。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年级,成了经久不衰的传奇。
此刻吴晓晓正微微侧头,显然听到了男生的念叨,表情不太好看。
吴至晴拍了拍前面男生的肩膀,轻声说:“我和你换?”
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命点头。
吴至晴又看向吴晓晓:“不介意我和你同桌吧?”
吴晓晓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男生如蒙大赦,飞快地退到吴至晴身后。
“我又不是狐狸精,至于那么害怕吗?”吴晓晓坐下来,小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恼意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夸张,摇头晃脑的,像最近电视里济公摇蒲扇那样。
吴至晴被她的笑法逗乐了。吴晓晓这个人,安静的时候像个大家闺秀,笑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“我是吴至晴,咱俩同姓,算是家门。”吴至晴说。
“知道,见过的。”吴晓晓点点头。
确实,初中时她们的教室只隔了一堵墙,见面是面熟的。不止如此,吴至晴听爸爸说过,他和吴晓晓爸爸吴镇长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。论起来,吴至晴和吴晓晓大概是没出六服的姐妹。
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了,人家未必在意。
还有一件事,估计也只有吴至晴一个人记得了——镇联小作文比赛,田见予第一,吴晓晓第二,吴至晴第三。
田见予。这个名字从吴至晴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,她的心缩了一下。
没有人知道,她为什么那么怕这个名字。
初中的时候,吴至晴在给自己看的日记里写着:“我要和他在一起,成为作家,获诺贝尔文学奖。”
后来全班都看见了。
她蹲在厕所隔间里,听见有人说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吴至晴没有撕掉日记本。她把那一页用透明胶封住,然后继续写。
“那次考试,你怎么做一半就交卷了?”吴至晴偏过头,压低声音问吴晓晓,把那些念头压了回去。
吴晓晓愣了一下,偏头看了看前排,用书本挡住视线,凑过来低声说:“大姨妈来了,像泥石流一样,得赶紧回家处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出来。
从这一刻起,她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。女生的友谊,有时候就是这么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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座位安顿好之后,张老师开始任命班干部。
“我看了大家的档案,”张老师说,“咱们班同学,三分之一来自青山二中,三分之一来自青山六中,三分之一来自各镇中学。班干部我先临时任命,等大家熟悉之后,再正式选举。”
班长是六中来的,吴至晴不认识。团支书是李慧敏,学习委员是吴晓晓——这两个都来自二中。吴晓晓是学霸,理所当然是学习委员。李慧敏初中三年就是副班长兼团支书,会唱歌会画画,多才多艺。
“文娱委员——”
张老师顿了顿,目光扫过教室。
“吴至晴。”
吴至晴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起头。全班的目光转过来,落在她身上。
文娱委员?吴至晴不会唱歌,不会跳舞,不会任何才艺。张老师是怎么知道她的?
她的脸微微发热。但她没有低头。
脑子转得比嘴快——文娱委员,意味着她要和李慧敏一起做事。李慧敏,团支书,镇上女孩,多才多艺,自带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气场。
正是吴至晴想靠近的那种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冲张老师轻轻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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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后,吴至晴站起来,走向李慧敏的座位。
“李慧敏,迎新晚会的事,我想和你商量一下。”
李慧敏抬起头,看了吴至晴一眼。那一眼不冷不热,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
“我不会唱歌跳舞,”吴至晴开门见山,“但别的活我都能干。道具、走位、催场、记节目顺序——你分给我什么,我都能做。”
李慧敏微微挑眉,目光在吴至晴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你以前做过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李慧敏看了她两秒。
“那你负责统筹,”她说,“道具、走位、催场,你行吗?”
“行。”
李慧敏点了点头。没有笑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但吴至晴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变亲切,是变认真了。
吴至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吴晓晓侧过头,打趣说:“这么快就走马上任了?”
“得把活干好。”吴至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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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前,吴晓晓从外面回来,坐下之后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道李慧敏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有个男生来找她,”吴晓晓说,“从楼上下来的,叫她‘三妹’。”
吴至晴愣了一下。三妹?
“问她‘伯娘都还好吗’、‘大哥二姐现在在干嘛’,”吴晓晓继续说,“听起来像是她同村的,按辈分叫哥哥的那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李慧敏抱着书,说‘关你什么事’。说了两遍。”
吴至晴等着。
“最后她说——”吴晓晓顿了一下,“‘同学,你走错教室了,这是101班’。”
吴至晴抬起头。
不是“你走吧”,不是“别问了”。是“同学”。
那两个字轻轻的,但吴至晴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李慧敏把一个同村来的、按辈分该叫哥哥的人,叫成了“同学”。干干净净,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“那个男生就走了?”吴至晴问。
“走了。”吴晓晓耸耸肩,“李慧敏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。”
吴至晴没再追问。
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。李慧敏在初中一开始就永远是得体的、从容的、多才多艺的。可“同学”那两个字,让吴至晴觉得她身上藏着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。
吴至晴没有打听。有些事,人家不说,就不要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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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还没开始,教室里人不多。吴至晴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语文课本,余光瞥见后门有两个男生探头探脑。
其中一个她认识——初中同学张志纲。另一个面生,瘦高个,表情有点不自在,像是被硬拽来的。
张志纲正指着吴至晴和吴晓晓的方向,嘴里说着什么。吴至晴装作没看见,微微侧过头,竖起耳朵。
“……中间第三排,长头发的叫吴晓晓,马尾巴的叫吴至晴。”张志纲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安静,断断续续飘过来,“吴晓晓是学霸,还是镇长女儿……那个吴至晴,家里有钱,据说是万元户。她长得……胖一点就是薛宝钗,瘦一点就是林黛玉。”
吴至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胖一点薛宝钗,瘦一点林黛玉?这叫什么比喻?
那个面生的男生听了,笑着摆摆手:“你这比喻太高级了,我《红楼梦》只记得‘刘姥姥进大观园’,还是因为我姓刘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,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:“胖一点像薛宝钗,瘦一点像林黛玉——那我得躲远点,我分不清是宝钗还是黛玉,叫错名字多尴尬。”
吴至晴差点笑出声,赶紧低下头,用书本挡住嘴角。
但更让她在意的,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——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不是张志纲那种咋咋呼呼的羡慕,而是一种“我欣赏但我无所谓”的从容。
后来她知道他叫刘思德。不是她们班的。
吴至晴没有多想。但在那一刻,她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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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是迎新晚会。
每个班要出三个节目。班长出了一个六中时排练过的舞蹈,李慧敏独唱一首歌,李慧敏的表哥林车书吹笛子。
至于吴至晴——文娱委员吴至晴,做的是统筹。
她找道具、记节目出场顺序、帮演员对走位、节目推迟的时候去安抚着急的人。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,但每一件她都做得仔细。
她把每个节目的道具列了一张清单,按出场顺序排好,贴在后台的墙上。演员们换场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该拿什么。
李慧敏上台前,吴至晴帮她检查了一遍话筒。
“电池换过了,”她轻声说,“音量调过了,你直接唱就行。”
李慧敏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晚会有惊无险地结束了。不算出彩,但也没出岔子。
散场后,吴至晴在后台收拾道具。李慧敏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吴至晴,”她说。
吴至晴抬头看她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你做得不错。”李慧敏的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吴至晴听得出不是客套。
“那个清单是你弄的?”李慧敏问。
吴至晴点头。
李慧敏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吴至晴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得意,是一种“被看见”的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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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让吴至晴记住这场晚会的,不是她们班的节目,是四位主持人。
一对是高二的学兄学姐。学兄叫郭志亮,是校学生会主席,往台上一站就自带气场;学姐是吴晓晓的姐姐吴晓丽,公认的校花,端庄大气。
吴晓晓说她姐评价她是“济公摇蒲扇——疯疯癫癫”。吴至晴当时觉得这是姐姐在开玩笑。后来发现,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。
另一对是同年级的同学。男生是104班的田见予,女生是她们班的江寻。
田见予站在舞台上,白衬衫,麦克风。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清亮、稳定。
吴至晴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不是“他好强”的那种心跳。是另一种——说不上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小学那次作文比赛。他第一,她第三。
颁奖的时候他站在她前面,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心动。但后来她回想起来,就是那一刻。
他的后脑勺很圆,头发剪得短短的,领口干干净净。
吴至晴低下头,假装在看节目单。
江寻据说是新来的医院院长的女儿,从一中转学过来的。她和田见予站在一起,一个穿白衬衫,一个穿淡蓝色的裙子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有同学小声说:“主持人比节目还精彩。”
吴至晴没说话,但心里是同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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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运动会在国庆节后的一个晴天举行。
吴至晴莫名其妙地被张老师安排了任务——组织同学们写广播稿,给本班运动员加油助威。
她心想这事儿不难。但她低估了高中生的摸鱼能力。
运动会开了两天,同学们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。上午还有人写几篇凑数,到了下午,操场上除了运动员和裁判,看台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。
吴至晴趴在看台上,咬着笔杆子,自己憋了几篇稿子送过去。
第三天早上,张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吴至晴,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看着她,“广播稿的事,你组织得怎么样?”
吴至晴低着头,把情况说了。声音比平时更轻,轻到快听不见。
张老师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初中可以这样,高中不行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你是班干部,不是普通同学。别人可以走,你不能走。别人不写,你得想办法让他们写。”
吴至晴点了点头,没吭声。眼眶有点发酸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出了办公室,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秋风从窗户灌进来,有点凉。
他说得对。她确实偷懒了。
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:下次不会了。不是因为怕被骂,是因为她不想再被别人说“你不行”。
吴至晴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咽回去,慢慢走回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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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,吴至晴听说了另一件事。
六中来的那个班长,分在103班,叫谢忆安。人长得帅,诗写得很好,据说在追周晓洁。
“他会整晚站在周晓洁家楼下,刮风下雨都不走。”吴晓晓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。
周晓洁是吴至晴初中最欣赏的人,吴至晴永远记得她第一次例假时周晚洁送来的鸡蛋甜酒酿。她开朗、漂亮、善解人意、风趣幽默,象秋日葡萄架洒下的阳光,是那种让人想对她好的女孩。
吴至晴见过谢忆安,高高的,黑黑的,笑起来很好看。周晓洁和他站在一起,确实登对。
吴至晴想起初中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,想起自己曾经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句话,忽然觉得有些遥远。
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周晓洁那么好,她值得最好的。
而吴至晴的高中,才刚刚开始。
走出教室的时候,一阵风过来,带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。
是桂花。
文庙图书馆前那棵老桂花树又开了。据说这棵树比学校的年纪还大,每年十月,整个校园都是这个味道。
吴至晴站在走廊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新学期,新班级,新同桌,新生活。
连桂花都和往年一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