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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烟雨文学社 一九八七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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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七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躁动。
立春刚过,柳树就冒了芽,桃花、梨花、杏花次第开放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破土而出。
吴至晴从小喜欢一个故事:毛毛虫变蝴蝶。
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,才六岁。妈妈说,毛毛虫把自己裹进茧里,不吃不喝,一动不动。里面发生了一些很神奇的事情。然后有一天,茧破了,一只蝴蝶飞出来。
她问:那毛毛虫在里面疼不疼?
妈妈说:疼。但只有疼过,才能长出翅膀。
从那以后,她每次看见毛毛虫,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她想:你是不是也在等?
等有一天,你不再是现在的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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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里传阅着李光明的信件。他哥哥在江南大学读书,信里写着:
“……我们江大、师大的同学闯到了省委礼堂,把马正安给吵了出来。我们坚决不干,高喊‘牛建国滚下台去’,但始终不见牛建国露面……”
“……江大因为这次游行,历史系开除了八个。中央一号文件一宣布,其他系又开除了几个……”
吴至晴看完,把信纸折好,还给同学。
她久居山中,山外的事一点也不知道。报纸上什么也没说。
她原来以为“大搞抵制资产阶级自由化”是多余的。
这么看来,是有必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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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里,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《班主任》《钟鼓楼》《人妖之间》《黎明与黄昏》突然变得特别抢手。根本没有空置期。
吴至晴利用图书管理员的便利,好不容易抢到了一本《人妖之间》。
据说有个工人看这篇文章时,把玻璃杯都握碎了。
她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文章,有这么大的力气。
那天晚上,吴至晴在宿舍门口边洗脚边看这本书。
张老师从旁边经过,看了她一眼。
她也看了他一眼。
没打招呼。心里有点虚——为去年运动会的事,也为硬性要求上交日记本的事,她一直不太想面对他。
张老师走出去两步,又退了回来。
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
吴至晴脑子转了两个圈。
说实情?还是隐瞒?
最后说了实话。
她知道老师会不高兴,但还是说出了书名:《人妖之间》。
张老师没说什么,走了。
吴至晴又有点后悔。
老师其实挺好的。自己不应该故意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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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的语文课上,张老师讲了“主张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头面人物”。
刘宾雁是其中之一。
《人妖之间》是最大罪证。
吴至晴坐在座位上,心想:如果刘宾雁写的是假话,那是活该。如果是真话,那又为什么不能写?
她和吴晓晓递起了纸条。
“电视机、电话、电冰箱——不是中国人发明的。那使用它们,是不是西化?”
“穿西装不也是西化吗?”
“人们否定全盘西化,是不是可以肯定部分西化?我们生活中不是中国人自己发明的东西,太多了。”
写到最后一张纸条的时候,吴至晴犹豫了一下。
“哎,假若我们纸条被看见了,是不是也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赞同者?”
吴晓晓回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把纸条撕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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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某个早晨,学校大甬道上贴了一张海报。
吴至晴路过的时候,停下了脚步。
成立青山二中“烟雨文学社”
同学们:
青山是千年古镇,从来不缺读书声,也不缺烟雨里的诗。
北大有五四文学社,复旦有复旦诗社,安师大有江南诗社,吉大有赤子心诗社。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我们在江南,在烟雨里长大。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文学社。
“烟雨文学社”,今天开始筹备。
如果你热爱文学,喜欢写作,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聊聊文字,欢迎加入。
不需要基础,只需要热爱。
报名地点:高一(103)班王志勇
截止时间:3月25日
让烟雨润笔,让青春成文。
烟雨文学社(筹)
一九八七年三月
吴至晴站在海报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。
心跳得很快。
烟雨文学社。
文学社。
她从小就想加入的那种地方。
“你报名吗?”
吴至晴转过头。周晓洁站在她身后,手里抱着书,歪着头看她。
“王志勇是谁?”她问,“没听说过呢?”
“王志勇……”周晓洁想了想,“反正社长是田见予,副社长是谢忆安。王志勇是秘书长,他的字写得好,这个海报就是他写的。”
田见予是社长。
吴至晴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谢忆安是副社长。
就是那个整晚站在周晓洁家楼下的谢忆安。
“你报名吗?”周晓洁又问。
吴至晴张了张嘴。
想说的明明是“报名”。想说的是“我早就想加入了”。想说的是“你能帮我引荐吗”。
但说出口的却是——
“不参加。”
周晓洁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没为什么。”吴至晴把书抱紧了一点,“不感兴趣。”
周晓洁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你会失去一个好机会的。”
吴至晴没说话。
她知道。她当然知道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收不回来了。
周晓洁走了。
吴至晴一个人站在大甬道上,看着那张海报。
王志勇是谁?她不知道。
文学社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?她不知道。
田见予是社长,谢忆安是副社长——这件事,她还是从周晓洁嘴里听到的。
周晓洁什么都知道了。
全世界都知道了。
只有她,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种感觉怎么说呢?像你站在一扇门外,听见里面的人在笑、在说话、在热闹。你伸手想敲门,但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——你怕门开了,没人认识你。
为什么不去问?
因为她怕。
怕问出口了,人家说“哦,这个啊,我们以为你不感兴趣”。
怕问出口了,人家说“名额已经满了”。
怕问出口了,人家看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但那个眼神比什么都伤人。
初中的日记事件之后,她就学会了:不要主动把自己摊开。不主动,就不会被拒绝。不被人看见,就不会被笑话。
所以她假装不在意。
假装到后来,连她自己都快信了。
吴至晴神不守舍地走出大甬道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宿舍,哭一场。
不是因为不想参加。是因为太想参加了,却没有被邀请。是因为太想成为“他们”中的一员,却只能假装不在意。
她走回宿舍的时候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。
硬是没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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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吴至晴坐在宿舍的床上,撕了一张作业本纸。
她想起毛毛虫。
毛毛虫把自己裹进茧里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它在里面干什么。也许它在害怕。也许它在后悔。也许它试了一次、两次、无数次,翅膀还是张不开。
但它没有出来。
它等。
她写了一首诗。
写了撕,撕了写。写了撕,撕了写。
最后留下了一首很短很短的——她不知道算不算诗的东西。
《茧》
我在等一个日子
不是明天
也不是后天
是一个我不知道的
但一定会来的日子
她看了三遍。
然后折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。
第二天,她趁着没人注意,把那张纸塞进了文学社的投稿箱。
没有署名。
没有班级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几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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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周,吴至晴每天路过公告栏,心跳都很快。
第一天,没有。
第二天,没有。
第三天,没有。
第四天,没有。
第五天,她开始觉得自己可笑。
写的那叫什么?也算诗?人家田见予写的是什么水平的,她写的是什么水平的?
投稿箱里那么多稿子,谁会看她的?
她再也不去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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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。
吴至晴从图书馆出来,路过公告栏。
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。
又退回来。
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。
“烟雨文学社第一期目录”
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扫。
田见予,《江南的雨》。
谢忆安,《三月》。
王志勇,《致青春》。
江寻,《春夜》。
……
倒数第二个标题。
《茧》
作者:佚名
吴至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手在发抖。
心在胸腔里撞得生疼。
是她写的那首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佚名。
没有人知道是她。
但她知道。
那是她写的东西。它被看见了。
她站在公告栏前,忽然想起小时候问妈妈的那个问题:毛毛虫在里面疼不疼?
疼。
但只有疼过,才能长出翅膀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茧还要裹多久。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变成蝴蝶。
但至少——她开始往里钻了。
吴至晴站在公告栏前,站了很久。
风把海报的边角吹得翘起来。她伸手按了按。
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上去。
她想笑,又想哭。
最后什么都没做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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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文学社就这样热火朝天地运转起来。
大甬道的公告栏上,隔几天就贴出新的作品。油墨刻印的小册子,三毛钱一本,公开销售。
吴至晴又买了一本。
封面还是蓝色的,油墨味还是很重。
她翻开目录,找到《茧》。
佚名。
她把那页翻过去,假装不在意。
但晚上熄灯后,她打着手电筒,把那首诗看了很多遍。
每天中午,广播准时响起。
《让世界充满爱》的前奏过后,就是田见予和江寻的声音。
他们念的是烟雨文学社的稿子。诗歌,散文,有时候是小说节选。
有一天,吴至晴听见田见予念了一首没有署名的诗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是她的《茧》。
田见予的声音低沉、清亮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广播里传出来:
我在等一个日子
不是明天
也不是后天
是一个我不知道的
但一定会来的日子
吴至晴坐在教室里,假装在看书。
耳朵竖着。
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念完了。江寻接着念下一首。
吴至晴低下头,把书翻到下一页。
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她在想:他念的时候,知不知道这是谁写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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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还在继续。
桃花落了,梨花落了。蜜蜂还是嗡嗡地飞来飞去。
吴至晴每天走过大甬道,都会看一眼公告栏。
有时候有新的作品,有时候没有。
她再也没有投过稿。
那首《茧》,像是一次性的、冲动的、不敢再做的事情。
但每天晚上,熄灯之后,她还是会写。
写在日记本子上。
不给人看。不投出去。只是写。
她在织自己的茧。
有一天晚上,她翻出初中的日记本,翻到那页被透明胶封住的纸。
“我要和他在一起,成为作家,获诺贝尔文学奖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日记本合上,继续写。
她想:总有一天,我不需要写“佚名”。
总有一天,我会大大方方地,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吴至晴。
那时候,她也许已经变成了蝴蝶。
也许还没有。
但她在等。
等那个她不知道的、但一定会来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