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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 考中专还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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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
谷雨那天,我回家吃擂茶。推开门,我愣住了——妈妈卫芷娘穿着藏青色长裙,梳着麻花辫,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好看不?”妈妈转了个圈。
“好看!像民国的女很正常,像上海滩的冯程程!”我兴奋极了。比我自己穿裙子还开心。
妈妈笑了,又照了照镜子。镜子里那个女人,和她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了——那个人二十岁,站在讲台上,粉笔灰落在袖口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觉得自己的未来会很亮。后来那个人不见了。被她自己藏起来了。
“妈妈,你这裙子哪里来的?”
“压箱底的。”卫芷娘转过身,坐到饭桌前,“来,喝擂茶。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中专名额下来了。”
饭桌上,妈妈把那碗擂茶推到我面前。
“考上中专,你就有自己的饭碗了。不用像我一样,指望着别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盯着碗里放着白色炒米的青碧擂茶,像一张没有答案的试卷。
“你爸爸也说了,女孩子吃个国家粮就够了。”
“可是妈妈,我想读高中。”
妈妈放下茶碗。没有看我,只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氮肥厂的围墙,灰扑扑的,把天都挡了一半。
“你见过有谁考上大学没有?”
我想了想。外婆家没有,爷爷家没有,村里没有,镇上认识的人中间好像也没有。大学是一个只有在报纸和电视里存在的地方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能考上?”
我答不上来。不是不知道答案,是怕说出来,妈妈会笑自己。
“并且不是读了高中就能考大学的,一半的高中生连考大学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啊?真的啊?”我没想过。我只是想读高中。
“并且你知道读高中一学期要多少钱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伙食加学费,一个学期差不多一百元,是氮肥厂工人差不多三个月的工资。”
“那妈妈,我帮你去看摊,我也去赚钱。”
“看摊倒不必。”妈妈想了想,“你要多向你妹妹学习,学她多讨你爸爸喜欢一点。”
妈妈喜欢我,爸爸喜欢妹妹,这是家里公开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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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芷娘这辈子,被一个身份压着。
“地主崽子。”婆婆骂她的时候,这四个字像石头,砸在她头上。娘家是地主,母亲是地主小姐。成分不好。她成绩好,从小学到初中,没考过第二名,初中毕业后,班主任来家里好几次,劝她继续读。可那个年代,出身不好的人,读书有什么用?她做了民办教师,站在讲台上教“a、o、e”,在黑板上写“春眠不觉晓”。可转正的名额,永远轮不到她。因为出身。
她嫁给吴建国,不是爱他。是贫下中农的儿子,成分好。她以为嫁过来就能翻身。结果婆婆骂她“地主崽子”的时候,吴建国坐在火塘边,翻着柴火,头都没抬。他不帮她说话。他从来不帮她说话。在他眼里,她就是一个地主家的女儿,嫁到贫下中农家里,是得了天大的便宜。她应该感恩,应该低头,应该蹲在路边卖西瓜。
她蹲了。
搬到镇上后,她辞了民办教师的工作。没有人让她辞。是她自己辞的。吴建国跑长途,从青河市批发市场拖回苹果,从青平县山里拖回西瓜,往马路边一放,交待她去卖。卖的钱,就是家里的开支。吴建国自己赚的钱,在自己兜里,不过她的手。
卫芷娘的摊子,就在氮肥厂门口的公路边。用板车拖着。西瓜垒成堆,苹果摆成排。她站在板车旁边,头上戴着太阳帽,有人来就问:“买点啥?今天早上刚到的。”
她站着的时候,会把太阳帽压低。有人来,她抬起头,笑一下,报个价。人走了,她又低下头。她不是怕被镇上人认出来。她是怕村里的乡亲进城时认出她。那些她教过的学生的家长,看见她站在路边卖西瓜,会怎么想?她不知道。她只是把头低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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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至晴放学后,会去摊上帮忙,换妈妈回家做饭。
她从来没有觉得不好意思。她喜欢把纸币一张张展平,按面额码好,用橡皮筋扎起来。她不低头。她站在路边,手脚麻利地称秤算账,有人来就站起来,声音清亮:“阿姨,买点苹果吧,可甜了。”凭自己的双手挣钱,不丢人。
卫芷娘看着女儿的样子,有时候会愣一下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她也曾经这样站着,站在讲台上,粉笔灰落在袖口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觉得自己在发光。后来光灭了。她低着头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“你不觉得……”她有一次忍不住问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没说完。她想说的是“你不觉得丢人吗?”但她没说出口。因为她知道女儿会怎么回答。女儿会说“为什么要觉得丢人?”她答不上来。她只是觉得,女儿不该站在这里。女儿的手,不该拿秤。女儿的眼睛,不该只看见西瓜和苹果。
女儿应该站在讲台上。不是被人叫“地主崽子”,是被人叫“吴老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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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至晴家搬到镇上后,她开始羡慕那些读通学的孩子。中午回家吃饭,有妈妈做好的热菜热饭,不像食堂只有萝卜白菜南瓜莲藕。
她回家跟妈妈抱怨:“学校的菜太难吃了,我想读通学,回家吃饭。”
卫芷娘正在择菜,头也没抬:“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?”
吴至晴愣住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因为她知道妈妈说得对。
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?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掉进了她心里的裂缝里。后来它长成了一棵树。初中的时候,她问自己:人家能考前三,你为什么不可以?选高中的时候,她问自己:人家能考上大学,你为什么不可以?再后来,南下广州的时候,她问自己:人家能在广州站稳脚跟,你为什么不可以?
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“你凭什么”,她只问自己“你为什么不可以”。
这句话是妈妈给的。妈妈自己都不知道,她给了女儿什么。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,像随手丢了一粒种子。可那粒种子,落在女儿心里,生了根,发了芽,长成了树。女儿后来走了那么远的路,都是这棵树在撑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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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时间,我常常一个人发呆。站在教室走廊上,一站就是半天。在想什么呢?我自己也说不清。不是考试,不是中专,不是那本被透明胶封住的日记。是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,像一锅糊了的粥。
我在日记里写:
“常常,我被无名的烦恼包围着。其实‘无名’并不可能。绝对地说,主要是因为考试。自初三第二学期以来,我失去了往日的活泼,笑容也少了许多。常常一站就是半天,或者常托在桌子上,呆呆地,尔后,又以长长的一声叹息结尾。我真羡慕那些成绩好的同学,又有点妒忌。又常常自问:你真的比不上他们吗?”
我把“妒忌”两个字写得很重,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。她妒忌的不是成绩,是那些人好像从来不用想这些问题——他们只需要读书,考上了就去读,考不上了家里有办法。而她,连“读还是不读”都要自己选。
我想起妈妈站在路边的样子。低着头,有人来了才抬起来。想起自己站在妈妈旁边,手脚麻利地称秤算账,不低头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我和妈妈不一样。妈妈觉得摆摊是落难,自己觉得摆摊是活着。凭自己的手挣钱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挣不到钱,还要指望别人。
指望。妈妈指望爸爸,爸爸指望她有个铁饭碗。我指望谁?我指望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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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张图。
画了三根线。
第一根,直直的,向上走。顶端写着“家喻户晓”“万古流芳”“微笑中死去”。那是我的理想之路。
第二根,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从“青河师范”到“偏僻山村”到“叹息中默默无闻”。那是现实之路。妈妈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第三根,向上走了一小段,然后折断了。顶端写着“香消玉殒”。那是悲惨的路。
我在每根线旁边都写了字。
理想之路旁边:“很难,可是我愿为它奋斗一辈子。”
现实之路旁边:“也难。为了父母,我无可奈何地走向它。但我不会叹息,我会永远为第一条路而奋斗。”
悲惨之路旁边:“多可怕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写完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日记本合上,塞回抽屉最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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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太习惯的郑重。
“吴至晴,有个事跟你商量。省城春江师范给了我们学校一个名额。你的成绩,考这个是有希望的。”班主任顿了顿,“而且你……不太像农村孩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省城。春江师范。那是妈妈够不着的地方。可我够得着吗?
我犹豫了很久。春江师范,考上了就是国家粮,就是妈妈说的“铁饭碗”。那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。可我不甘心。不是师范不够好,是我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的路定死。我想读高中,考大学,去更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,但我知道,不在春江,不在青河。
那天晚上,我对妈妈说:“我想读高中。”
妈妈放下针线,看着我“你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那你还读?”
我说“妈妈,你说过,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。人家能考上大学,我为什么不可以?”
妈妈愣住了。这句话是她去年说过的,可她早忘了,我记得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我努力地把自己的心思和意愿,挤到眼睛里。我不要低头。我要读高中,我要考大学,我要走出去!
“那就去读吧。”妈妈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我扑了过去,抱住妈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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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中考,七月等待。八月四日,中专通知来了。我名落孙山。
我当然不悲伤呀。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报中专。只在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个志愿:高中。我瞒着所有人,包括妈妈。
我在日记里写道:“考取高中,就意味着要奋斗三年,去考取一所理想的大学。我知道希望是渺茫的。不过,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也不能放过。这是我自己的‘小作’,我愿自己是这样的。”
我把“小作”两个字画了一个圈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我愿意为这个选择负责。哪怕走不到终点,至少是我自己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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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,吴至晴在广州的家里,每个月给妈妈寄生活费。她忽然想起妈妈当年说的那句话:“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?”
现在她想对妈妈说:妈,我行了。你也行。你只是没有机会。
有一天,卫芷娘打电话来,声音里有她很少听到的轻松:“女儿,谢谢你。你让我过上了以前梦想的生活。”
卫芷娘的梦想很简单。在有柴烧有水喝的地方,悠闲自在地活着,周围没有居高临下鄙视的眼光。她年轻的时候没有等到,中年的时候没有等到。老了,女儿帮她等到了。
那粒种子,是妈妈种下的。那句“人家行,你为什么不可以”,是妈妈说的。妈妈自己都不记得了,可吴至晴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