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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 妹妹挨学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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氮肥厂和供电局为争“烟雨镇最好单位”的头衔,斗了十几年灯笼。那年中秋,鞭炮响了整整一晚。老人们说,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小镇解放那年。
吴至晶的中秋夜,玩得比成年人还有“创意”。她没看灯笼,也没放鞭炮。她和村支书的女儿英宝骑着自行车,穿梭在小镇的大街小巷。哪家的糖包子最好吃?哪家的油粑粑最香?她们门清。电影院的电影一场没落,录像厅下个月放哪部,她们也门清。
然后她闯祸了。
几个同学爬到文昌塔下,“烧宝塔”。还学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洪七公,煨叫花鸡。柴不够,就拆了山下农户的篱笆,又捉了一只鸡,摘了一些菜。通宵后的吴至晶,懒得洗衣服,往三门柜里一塞。几天后蚂蚁爬了出来,才被卫芷娘发现。
农户告到学校,一查一个准。班主任来家访,一核对,吴至星的晚自习,不在卫芷娘以为的学校,也不在班主任以为的家——她直接把晚自习安排在了录像厅。几罪并罚,挨了个处分,全校通报。
吴至晶面子下不来,要求转学。
周日下午,吴家鸡飞狗跳。
吴至晶收拾好了东西,要坐下午五点最后一班车去乌金乡。卫芷娘抄起了鸡毛掸子。吴至星拿出门后的擂茶棒,学着电影里的侠女,双手抓棒,嚯嚯有声:“来啊,来啊,看谁打得过谁?”
“吴建国!”卫芷娘气极,呼叫正在看电视的男人。
吴建国笑嘻嘻出声:“囡囡啊,处分就处分呗,乌金乡中学的伙食不好,你吃得习惯吗?”
“我不管!我就看不惯陈老师那个老巫婆,我不要在她手下读书!”
卫芷娘过来抢吴至晶的包。吴至晶躲到吴建国身后,笑嘻嘻道:“吴帅哥卫美女吔,乌金乡又不远,我会回来看你们的。”
“犯了错就想跑?你就能保证在乌金乡中学不犯错?”吴至晴从作业堆里抬起头。
“关你屁事?”吴至晶搂着吴建国的脖子,扮了个鬼脸,“吴帅哥卫美女就喜欢我,气死你,气死你!”
“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读点书,考个好点的成绩吗?”
“就不,偏不!我就要偷鸡摸狗气死你!气死你,爸妈就可以去领独生子女证了!”
自从计划生育成为国策后,孩子们流行以“独生子女”为荣。乡干部的重要工作之一,就是去抓人上环结扎,甚至堕胎。有时也会请吴建国的车去帮忙,抓不到人就搬家具。
“至晴,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。”吴建国说。
又是这样,老是这样。小时候,“你是姐姐,要带好妹妹”;寒暑假,“你是姐姐,要帮妹妹补下课”;每有争吵,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”。这句话像紧箍咒一样,从小到大,一直在她耳边响。
“独生子女”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”——话一出,吴至晴也急了,抓起妈妈放下的鸡毛掸子。吴至晶逃到里屋,拴上门。吴至晴恨恨地踢了门板几脚,一块门板裂开。
“你到乌金乡就没电影没录像看了。”吴至晴总算想到打击妹妹的话了。
里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传来吴至晶的声音,比刚才低了很多:“你们把我安排到青山二中,我就好好读书。”
吴建国和卫芷娘对视了一眼。
“学习环境是很重要。”卫芷娘说。“你有办法?”
“汤乡长的老婆在青山二中做老师。请她帮帮忙。”吴建国说:“两个女儿都读青山二中重点班,多有面子!”
吴建国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是得意的。他好像忘了,刚才这个家还鸡飞狗跳,门板都被踢裂了一块。
吴至晴把辅导书放回书柜。书柜质量很好,看得出是殷实人家实心实意的陪嫁。这是计划生育罚没物,爸爸以极低价格买回来的。她喜欢这个书柜,但每每看到它,又觉得内疚——好像她也参与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美好生活。
她伸手摸了摸柜门上的木纹。那因为躲计划生育而被搬走家具的人家,那躲避的孩子生下来没?他的户口怎么办?以后能不能有书读?
她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吴至晶没有走。她把自己关在里屋,直到听见爸爸打电话给汤乡长,说是有个“交八百块议价费”的政策;直到听见妈妈说“青山二中的事情搞定了”,她才打开门,出来吃饭。她偷偷看了姐姐一眼。吴至晴没看她,低头扒饭。
老是这样!妹妹犯错,妈妈责骂,吴至晴生气,爸爸笑嘻嘻。然后就没有然后!
吴至晶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到姐姐碗里。吴至晴愣了一下,没说话,吃了。那是妹妹第一次给她夹菜。也是她第一次觉得,妹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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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妹妹真的去了青山二中。她们在同一所学校,差两个年级。
吴至晶天生就有记住所有人名字的本事。她不止和同班同年级同学打成一片,连姐姐班级和同年级的学生,她比姐姐还记得全。所以吴至晴在青山二中——不,在烟雨镇的身份就是:吴至晶的姐姐。
“你是吴至晶的姐姐?”新来的老师会这样问。
“吴至晶是你妹妹?”同学会这样问。
“你妹妹又上光荣榜了——批评榜。”有人会这样告诉她。
她点点头,笑一下,走开。她习惯了。从小到大,她都是“吴至晶的姐姐”。那个听话的、成绩好的、从来不惹事的姐姐。那个被说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”的姐姐。
她不知道妹妹在学校里到底做了什么,只知道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,处处是朋友。食堂打饭,有人喊“吴至晶你插队”;操场上,有人喊“吴至晶你球踢到我这边来了”;教室走廊上,有人喊“吴至晶放学后我坐你自行车”。妹妹总是笑嘻嘻地回应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,飞来飞去,到处留下痕迹。而她,是那只蝴蝶的影子。安静地、稳稳地,跟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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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后,吴至晴才明白,妹妹不是蝴蝶,是路标。
她飞来飞去,不是贪玩,是在探路。她记住所有人的名字,不是炫耀,是在为将来铺路。她陪朋友私奔,陪闺蜜南下,陪麻友闯深圳,陪赌客去缅甸——她一直在陪别人走,走着走着,就把自己也走丢了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走着走着,会走进一个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。
可那些她陪过的人,有的走出了烟雨镇,有的走出了广东,有的走出了国门。而她自己,走进了监狱。
吴至晴站在监狱的探视窗前,隔着玻璃,看着妹妹瘦削的脸。妹妹还是笑嘻嘻的,像小时候那样:“姐,别哭,我没事。”
吴至晴没哭。她只是握着电话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妹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。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。她一直不知道,妹妹是什么时候学会照顾别人的。也许是爸爸说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”的时候,也许是妈妈偏心的时候,也许是她自己把辅导书放回书柜、心里飘远的时候。
妹妹瞧不上书柜,没有日记本,没有“诺贝尔奖”。她只有一张永远笑嘻嘻的脸,和一双永远在替别人探路的脚。她陪了所有人,唯独没有陪过自己。
可也是她,陪姐姐走出了江南。
那些年,她在书信和电话里喊:
“姐,我发工资了,380元,200块寄给爸妈,100块寄给你了。”
“姐,我问过我们老总了,这里要文秘,800块一个月,你来吧,比家里教书103块强。”
“姐,我帮你报了电脑班,你来广州先学电脑打字,再找工作吧。”
她领着姐姐走过广州的大街小巷,教她坐公交,教她认路,教她在陌生的城市里活下去。她是妹妹,却活成了姐姐的路标。
吴至晴后来常常想,如果没有妹妹,她会不会还在烟雨镇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妹妹替她探了路。那些路,妹妹走过了,摔过了,爬起来了,然后回头对她说:“姐,这边走。”
她跟着妹妹,走出了江南。可妹妹自己,走丢了。
探视的时间到了。妹妹站起来,隔着玻璃,对她笑了笑:“姐,你回去吧。我没事。”
吴至晴站起来,没有走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那个背影,瘦瘦的,小小的,像小时候那个偷鸡摸狗、爬墙看电影的女孩。她忽然想喊住她,想对她说:你别总陪别人走,你也陪陪自己。可她没喊。她知道,妹妹听不见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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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广州的夜,灯火通明。
吴至晴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日记本。她写下第一行字:“你是姐姐,要让着妹妹。”然后她划掉了。
她重新写:
“有人说:兄弟姐妹是上帝赐给你的最好朋友”。
她停了一下,又写:
“我决定要把我与妹妹的点滴记录下来。这里,有最早一批南下打工妹的酸甜苦辣,有性格迥异的两个个体的相依相伴相互扶持,有姐妹花们的坎坷情路,有几个家庭的悲欢离合……”
她合上日记本,放在书桌上。窗外,广州的夜还很长。但她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妹妹还在。在书里,在心里,在那些她替她记住的路上。
妹妹把自己走丢了,把姐姐带出来了。姐姐把她写进书里。这样,她就永远不会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