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熊春秀 儿子搬家, ...
-
大郎吴建国搬家到镇上,是村子里的新鲜事。每个人见了,都会问几句:
“你家大郎搬镇上了?还买了会演戏的电视机?啧啧啧,那得多少钱啊?”
“你家大郎赚了大钱,搬镇上了?赚了多少钱?万元户了吧?会不会到县里戴大红花?”
改革开放几年,风向变了,不再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。毕竟赚了钱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,万元户连县上也鼓励。
他们羡慕,熊妈很是受用。
“你家大郎搬镇上了?熊妈你几时也去过上城里人生活?”
“你家大郎买电视机了?几时也孝顺你一台?让我们开开洋荤?”
这个有点酸溜溜,熊妈心里也没底,还能忍受。
“你家大郎赚了大钱成为万元户,给了熊妈你多少钱?”
“你家大郎搬镇上了,你家媳妇也成了日不晒雨不淋的镇上人,只要享福啰——”
这个真的点醒了熊妈:儿子赚大钱了,享福的不是老娘,而是卫芷娘那个地主崽子?
凭什么?
不平衡。熊妈心理不平衡。
思量了一晚,决定让儿女们出面,帮她讨个说法。
熊妈有二子二女。最让她自豪的是,四个儿女,一个高小毕业,一个初中毕业,两个高中毕业,没有一个睁眼瞎!一家三个青山二中毕业生!放眼全村甚至全乡,都是独一份。
儿女工作也好,虽没吃国家粮,但也没一个下田干活的:大女儿在镇精神病医院做临时工,大儿子开车是万元户,二女儿在村小学做民办教师,小儿子在乡政府做法律顾问。
结的亲事也好:大女婿是医院正式职工,二女婿是退伍兵现在斗笠厂做厂长,小儿媳妇是老村长女儿,在村代销点做销售。
唯有大儿媳——
这个地主崽子,这个富反分子,这个臭老九,儿子怎么看上这么个家庭!
漂亮能当饭吃吗?
---
这天熊妈大早起床,直奔村小学。等小女儿课间休息,拉着她问:
“你知道你大哥搬家了不?”
小女儿吴亚非拍拍手上粉笔灰:“知道啊。”
“你说你大哥什么时候接我去镇上住?”
吴亚非一愣:“会接的,会接你去镇上住的。”
“你知道你大哥买了电视机不?”
吴亚非说:“听说是汤乡长给的电视机票。”
“你大哥成了万元户,应该给我一些钱吧?”
吴亚非立即说:“妈,你别信那些谣言!万元户哪里有那么容易得?全县还没几个呢!”
熊妈急了,这个小女儿,怎么就没个准话呢?直接了当说:
“我不管,我要你和你哥去说,他赚钱了,要么接我去镇上住,要么给我抚养费。你帮我去说!”
“妈——”吴亚非还想说什么,上课铃响了,她急步走向教室。
这个死无寸用的赔钱货!
假若在村里,熊妈就开骂起来了。这是学校,熊妈只能朝女儿背后吐了口唾沫,恨恨走出小学操场。
---
村委会代销点,小儿媳妇李桂英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玻璃柜台上,看公路的行人。
“熊妈来啦,坐坐坐。”李桂英笑得牙肉都露了出来,在柜台里搬了板凳出来。
李家是村里大姓,成分比吴家还要好,是贫民!李桂英她爸做了十几年老支书,膝下就这么个女儿,很是娇惯。
熊妈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媳妇,但人家出身好,老爸是老支书,男人又是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,一嫁过来就生了个儿子——不敢骂,不能骂。所以熊妈与桂英相处得还算好。
“熊妈上街去啊?吃了擂茶再走?我去泡米?”李桂英并不是对熊妈特别热情,而是她习惯了对所有人,都那么热情。
“百鸣呢?”吴百鸣是她小儿子名字。四个儿女名字都取得很潮流:大女儿是抗日胜利那年生的,所以叫吴庆华;大儿子是解放生的就叫吴建国;二女儿那年都在提“亚非人民团结起来”所以叫吴亚非;小儿子出生时领袖说要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”所以叫吴百鸣。
“他跟乡长下村去了,您找他有事?你就呆在这里吃了擂茶等他回来?”李桂英继续推销她的米擂茶。
熊妈不爱吃米擂茶,只爱吃清水茶。她也了解李桂英擂茶的水平,不是淡就是咸,没几次能入口的。
“不了不了,我去镇上办点事。”熊妈急急出门。
---
沿着烟溪的公路,走了几个大湾,到文昌塔下。三个红砖建筑格外醒目:乡政府、乡中学、镇精神病医院。
精神病医院员工宿舍区,刘运生正在走廊上炒菜,看到熊妈忙打招呼:
“妈来啦,天气热,你先喝杯茶,我再炒多两个菜。”
“庆华呢?”熊妈问。
“她还在洗被子,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“大郎搬到氮肥厂旁边了,你们知道不?”熊妈一边吃饭一边问。
“搬得好啊,靠近氮肥厂,拉货方便。”吴庆华说。
“你这个弟弟,也不晓得邀请我去住!”熊妈也不想绕弯子。
“请你去住?”吴庆华说,“不是早就分家了吗?大郎养爹,细郎养你,这几年不是好好的?”
“他现在是万元户了,我是他娘,不应该孝顺我吗?”
“万元户?怎么可能。”吴庆华立即说,“爹爹生病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?差不多3000块!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对喔,他可以给他治病花3000块,我也要他给3000块!对,3000块抚养费!”熊妈有了自己的主意。
她没说出来的是:那个男人,一辈子没给这个家挣过几个钱,一辈子没给过孩子什么好处。可儿子给他治病,花了三千块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呢?她这辈子,她对儿女的付出,值不值三千块?
“老人家吔,他现在肯定拿不出3000块来。爹爹治病钱也没听大郎说要细郎分摊。细郎也没说不养你,你要3000块干什么?”
吴庆华最是耿直,有点不太明白母亲的想法。
熊妈不乐意了,筷子一放,站了起来,脚一跺,手一拍:
“你这个赔钱货,你这个李子明,你这个吴梅生!——”
骂习惯了,熊妈张口就来。“吴梅生”三个字一出,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完了,踩到地雷了。
李子明和吴梅生是烟雨镇两个杀人犯,后来被枪毙在烟雨河的沙滩上。而吴梅生是刘运生永远的痛——
十几年前,流行早请示晚汇报,刘运生说了句“要听几亿人的早请示晚汇报,领袖忙得过来吗”,被认为是攻击敬爱的领袖,留下怀孕的妻子和一双儿女,抓了起来。有天大肚妻子买米回来,吴梅生好心地帮忙送到家,见孤儿寡母的,起了坏心,杀了女人,问蜷缩在屋角的小孩“认识我吗”,两个孩子摇头,才躲过一劫。
所以刘运生和吴庆华是二婚。吴庆华前夫在农机厂工作,车祸走了。刘运生和吴庆华便带着七个孩子,组成了新的家庭。
熊妈不知道,她随口骂出的一个名字,是别人用一辈子都填不平的深渊。女儿女婿今晚别想睡个好觉了。
“那个,我去镇上看看大郎的新屋。”熊妈扔下一句话,走了。
---
知青商店很好找,离氮肥厂门口就百来米的沥青马路边。
熊妈进门,直接问:“大郎呢?”
芷娘在窗户前的缝纫机上缝电视机罩,淡淡回答:“不晓得。”
“电视机多少钱?”“不晓得。”
“电风扇多少钱?”“不晓得。”
“我家大郎呢?”“不晓得。”
一问三不知。熊妈的火,被这四个“不晓得”点着了。
“你是死人吗?”熊妈脚一跺,手一拍,指向芷娘,直接开骂:
“你这个地主崽子,你这个富反分子,你这个臭老九,你这个李子明,你这个吴梅生,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,你这个绝代人——”
芷娘踩着缝纫机,恍若无人。
她听不见。她练就了这个本事。十几年来,她靠这个本事,活了下来。
“吴家嫂吔,下来打牌啰——”楼下传来呼叫声。
“来啦,来啦,一分钟!”芷娘脆生生地应着。放下电视机罩,出门,转弯,下楼梯。
熊妈打量着儿子的出租屋:前后两间,每间铺一个床。外间靠墙放了立柜,立柜上是电视机,电视机上还有塑料花,立柜和床之间放了个饭桌;里间除了床以外,还放了三门柜,一个书桌,还有一台电风扇。
新的,什么都是崭新的!
熊妈气呼呼地打开每个抽屉,又重重关上。
走出知青商店,熊妈沿着烟溪公路往镇上走,越想越气。
你是地主崽子,是富反分子,是臭老九,嫁到我们贫下中农来,不是得了天大的便宜吗?怎么从来没有说过谢谢,没有一点感恩之心!
你一个人带崽女干农活,怨我没帮把手?你才带两个女,想当年我带大四个崽女,不也是山里田里菜园里都要干?那个死鬼男人,就知道窝在火炕坐桶里咳咳咳。谁帮过我了?就你娇气!
怪我偏心?自己脾气那么硬,好像谁都欠了你什么似的,没个软和话,谁喜欢得起来?
她恨的不是芷娘。她恨的是——凭什么我年轻时受过的苦,你就不用受了?
---
青山二中。
下午课间休息,初一班的吴至睛一出教室门,看到了站在桂花树下的奶奶。
“翁妈,您怎么来了?”吴至睛跨过石板台阶,笑着问。
“给你送白糖桂花包子来啊。”熊妈笑笑,从怀里掏出洗得发白的手帕,打开,手帕里两个软软白白的包子,还带着热气。
她骂了一路,恨了一路。走到孙女面前,还是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包子。
“谢谢翁妈。”吴至睛接过包子,小口小口地啃着,一边用手接着流出来的白糖。
“你爸妈搬到镇上了,你知道吗?”
“啊,搬家了,不晓得呢。”当然是知道的,但吴至晴直觉知道,这样回答更保险。
“就在烟雨桥旁边的知青商店楼上,很容易找的。”
“那我周六上完课,就去找。翁妈你也搬过来住吗?”
终于有人想起我。
熊妈心里一暖。看着花骨朵般的大孙女,像兔子似的小口小口啃着白糖包子,眼睛起了水雾。
“翁妈不搬来住,你要记得回乡下看翁妈啊。”
熊妈的心,柔软了下来。
“翁妈,您等一下”吴至晴突然想起什么,一口把包子塞进嘴里,半跑着走回教室,过一会,小心奕奕地捧了个墨水瓶出来,墨水瓶里插着两朵硕大的牡丹花。
“昨天有人偷偷担来学校,我买的,漂亮吧?”吴至晴得意的说“送给您”
上课铃响,吴至睛一边跑向教室,一边挥手,“翁妈再见,翁妈拜拜。”
---
熊妈捧着牡丹花走在回村里的路上。
两朵牡丹,一朵粉的,一朵紫的,插在墨水瓶里,水灵灵的,鲜亮亮的。她走得很慢,把花举在胸前,像入伍战士胸前的大红花。
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:“熊妈,哪来的花?好漂亮啊!”
“我大孙女买了送给我的。”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走几步,又有人问:“熊妈,你这是去镇上开会了?”
“没有没有,我去学校看我大孙女。她在青山二中读重点班,村里他们那届,就她一个考上了。这花就是她送我的。”她把花举高了一点。
再走几步,路边田里有人直起腰来:“熊妈,你手里捧的什么?”
“牡丹花!我大孙女送的!她在二中读重点班呢,会读书得很!”
那人笑着说:“那你以后要享福了,享你大孙女的福。”
“承您贵言,承您贵言。”熊妈嘴上应着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这辈子,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问过。从来没有人问她“你这花哪来的”。从来没有人问她“你开不开心”。她活了这么大岁数,第一次被人这样问。问的不是“你家大郎赚了多少钱”,不是“你家媳妇怎么不给你做饭”,是——“哪来的花?好漂亮啊”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牡丹花。粉的那朵开得正盛,紫的那朵还是半开,花瓣上沾着水珠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花真好看。她以前怎么没觉得牡丹花好看呢?以前只见过栀子花,白的,香的,摘了放碗里养着。牡丹花是第一次捧在手里。这么艳,这么亮,像一团火。
她走得更慢了。她舍不得走快。这条路,她走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短过。
---
暮色四合,乡村电灯依次亮起。
吃过晚饭的熊妈坐在地坪上,心空荡荡的。
吴光祖是上个月死的。儿子在吴光祖死后不久搬的家。吴光祖死的时候,熊妈一滴眼泪都没流。
不是狠心。是那个男人,活着跟死了没区别。她的心,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,就死了。
熊妈这辈子对他,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:“堂客啊,我去干活了,你在家里守屋啊——”
男女颠倒了。她像男人一样下地,他像女人一样窝家。可没人说破。说破了又怎样?日子不还得过?
光宗耀祖?他连自己的家都没撑起来。
河对面是大郎翻新过没几年的新屋,堂侄子堂侄女在帮忙看家,也就成了村里年轻人的活动中心。看着灯火辉煌的屋子,熊妈恨恨地骂着:“电灯不要钱的啊?一群败家子。”
趁我去娘家吃酒席,你们就搬家,做得出来!
为什么不请我看屋?熊妈看着住了快30年的泥巴屋,心里明白。
禁不住恨上了卫芷娘:
你是地主崽子,是富反分子,是臭老九,嫁到我们贫下中农来,不是得了天大的便宜吗?怎么从来没有说过谢谢,没有一点感恩之心!
你一个人带崽女干农活,怨我没帮把手?你才带两个女,想当年我带大四个崽女,不也是山里田里菜园里都要干?那个死鬼男人,就知道窝在火炕坐桶里咳咳咳。谁帮过我了?就你娇气!
怪我偏心?自己脾气那么硬,好像谁都欠了你什么似的,没个软和话,谁喜欢得起来?
熊妈突然想哭。
她不是恨芷娘。她是恨——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享福,就她还在受苦?
她这辈子,没享过一天福。十七岁嫁过来,男人是个摆设。四个孩子,她一个人拉扯大。大女儿嫁了,大儿子分了家,二女儿在教书,小儿子在乡政府——个个都出息了,日子看起来也越过越好,个个却都离她远远的。
她骂,是因为她不会别的。她不会撒娇,不会诉苦,不会像芷娘那样“淡淡地”说“不晓得”。她只会骂。
骂完了,更苦。她只知道,这个世界欠她的,还没还。儿女欠她的,也没还。
她起身去堂屋,把那瓶牡丹花端过来,放在身边的地坪上。粉的那朵已经全开了,紫的那朵也展开了几片花瓣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颜色看不太清了,但那股子鲜活劲儿还在。她盯着花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大孙女说“翁妈你也搬过来住吗”的时候,心里亮了一下的感觉。不是灯的那种亮,是牡丹花的那种亮。艳艳的,暖暖的,在胸口烧了一下午。
她没有答应搬过去。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地方。但她知道,那个地方,有一个人会想她。会给她买花,会叫她“翁妈”,会把她送的白糖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完,用手接着流出来的白糖。
她忽然觉得,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苦。
后来的日子,她信了菩萨。年年去观音山拜佛,走几十里山路,烧最粗的香,磕最响的头。她求的不是发财,不是长寿,是有人懂她的苦。
可菩萨不说话。
再后来,孙女至晴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后来去广东省工作。每年过年从广州回来,给她带围巾,带吃的,带钱,带从香港请回来的观音菩萨。她不要钱,要孙女陪她说话。所以至睛回江南镇的日子,她才到大郎家里,和至睛睡一床住几晚。至晴坐月子那年,她养了二十多只鸡,请人一只一只杀好,拔了毛,送到镇上。她说:“自家养的,没喂饲料,吃了对大人小孩都好。”
九十岁那年,她躺在床上,拉着芷娘的手,说了一句话:
“芷娘,我年轻时脾气不好,你不要计较。”
芷娘哭了。她也哭了。
那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对芷娘说软话。也是最后一次。
她走的时候,脸上是平的。不是安详,是终于不用再骂了。
月光照在烟溪上,水声潺潺。熊妈睡在床上,伴她的是两蓝墨水瓶子装着的花:一瓶白色桅子花是在堂嫂家门前摘的,一瓶红白相间的牡丹花是大孙女送的。她梦到了自己做姑娘时,穿着新衣服,和姐姐去烟雨镇,陪姐姐和裁缝姐夫相亲的那天。那天她也是这么高兴,也是这么被人问“你是谁家的姑娘,真好看”。
她不知道几十年后,她会成为孙女笔下那个“骂了一辈子、恨了一辈子、也空了一辈子”的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很多年后,她的重孙辈里,好几个考上了985,有的出国留学,有的成了科学家,有的进了世界五百强。
这一切,都源自她。
源自那个十七岁嫁进吴家、像男人一样撑起一个家、骂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、送出三个读青山二中的女人。没有她,孙辈怎么可能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重孙辈怎么可能出国留洋?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这个世界欠她的,她的孙女替她还了。
她叫什么?熊春秀。村里人叫她“吴熊氏”,叫她“熊妈”,叫她“吴家嫂子”。没几个人记得她有自己的名字。
在《出江南记》里,她叫熊春秀。
没有她,就没有后面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