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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我们搬家吧 吴至晴搬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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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至晴记得那个四月的夜晚。
灶屋的窗户开着,收音机里放着《回娘家》:风吹着杨柳唰啦啦啦啦,小河里水流哗啦啦啦啦。爸爸吴建国坐在火塘边,用铁钳翻动着柴火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“我们搬家吧。”他说。
妈妈卫芷娘正在洗碗,没听清:“啊?”
“搬到氮肥厂旁边去,拖货排队能抢到前面,方便”
我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小说月刊》。我没抬头,但听见了。
“搬去哪?”妈妈转过头,“怎么要搬家啊?”
“地方都看好了,知青商店楼上,随时可以搬。”
“那我的工作怎么办?”妈妈的声音低下去,“十来里路,不可能方便了你,却要我每天走路回来上课吧?”妈妈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,还指望着转正。
“辞了就是。”爸爸大手一挥,“你那个工作,一个月就十来块钱,还不够我有时一天赚的多。”
我偷偷抬头看了妈妈一眼。妈妈的脸在火光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攥着洗碗布的手,停了很久。
“你说搬家就搬家,”妈妈坐到火塘旁,声音平平的,“田土菜园怎么办?至晶读书怎么办?”
“田土荒了就荒了,囡囡下学期转到烟雨小学去读。”妈妈叫妹妹至晶,爸爸叫妹妹囡囡。从我小时候记事就这样。
“那谁来照顾?”
“让我妈过来。”
妈妈把铁钳往火塘边一扔:“不要你妈过来。孩子小时她不看,大了也不需要她照顾。”
我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我知道妈妈在说谁。奶奶的嘴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厉害,妈妈在她手下吃了不少的亏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知道,妈妈不高兴。
爸爸陪笑着说:“听你的,听你的,由你安排。”
“家里的东西都不动,全买新的。”爸爸见妈妈脸色稍霁,又说:“单车手表缝纫机都有了,现在流行电视机和电风扇。我明天就去买。”
妈妈抽了口气:“你有票?”
爸爸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,得意地扬了扬:“汤乡长给的!”
我看见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了。
“那至晶呢?”卫芷娘问,“她住哪?”
“跟我妈住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从外头玩了一圈回来的吴至晶,忽然开口。两个大人都转过头看她。“我不要跟奶奶住。镇上好玩,我要和你们一起搬家!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那就一起搬。”爸爸说,“一家人,哪能分开。”
妈妈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继续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别的声音。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。但看见妈妈的背影,比以前更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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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搬家了。妈妈站在阶基上,打量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妈妈的背影。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跟自己说过的那些事,零零碎碎的,像撕碎了的纸片,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妈妈说过,她的亲爷爷是地主,家里有很多田和书,后来全没了。妈妈说过,她的亲爸爸很早就死了,她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。妈妈说过,是继父每学期担着米和铺盖,走几十里山路,送她上完了初中。六个兄弟姐妹,只有她读到了初中,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,从来没有!老师来家里好几次,劝她继续读。可她没读。因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,因为出身不好,读了也白读。
妈妈还说,后来有人介绍爸爸,说家里成分好,贫农,姐姐在镇上当干部,能安排工作。她就嫁过来了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成分好”,只知道妈妈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光。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院子里的老樟树,是妈妈从外婆家迁过来的。那时候树苗还小,妈妈用竹竿绑着它,怕被风吹歪。妈妈说,这棵树是从她娘家带来的,要种在新家的院子里,陪着我们一起长大。我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,妹妹在树下跳皮筋,我们在树下等妈妈从学校回来。树一年一年长高,从一人高长到两人高,从两人高长到快到屋顶。我以为自己也会在这棵树下一直长下去。
河对面德爷爷家灯火辉煌,明叔叔又在吹竹笛,笛声随着月光散落在稻田里,与蛙鸣声相应和。那是妈妈在这个村庄的最后一夜。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,只看见妈妈站了很久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前、还在拼命抓住泥土的树。
搬家那天,下了小雨。爸爸开着解放牌大货车,这在村里是天大的事。爸爸是第一个买车的,农村第一代富起来的人。秀姑姑、明叔叔都来帮忙,把柜子、箱子、被褥往车上搬。我抱着自己的书包,坐在前排,回头望着,老樟树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雾里。
吴至晶还在叽叽喳喳:“新家有没有院子?有没有邻居家的小孩?我能不能养只猫?”爸爸在驾驶座说:“都有都有,你去了就知道。”妈妈晕车,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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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家在氮肥厂旁边,一栋红砖楼的二层。楼下是知青商店,卖油盐酱醋,还有几分钱一粒的糖果。楼上是两间房,一里一外。里边给爸妈住,外间给吴至晶住兼客餐厅。我仍住学校。
我走进爸妈的房间,看见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,一排中间带镜子的三门柜。墙上刷着白灰,还没干透,有一股潮潮的味道。窗户朝南,能看见氮肥厂的大烟囱,正往外冒着白烟。
放下书包,坐到书桌前。桌上有一盏台灯,是妈妈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,灯罩是绿色的,像一把倒扣的小伞。我拧开台灯。光晕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圈。
妈妈在床头收拾东西。我走过去,看见妈妈把一本旧书放在床头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我认得,那是妈妈自己手抄的《红楼梦》。“妈妈,这本书你还带着?”“嗯。”妈妈没抬头。我看见妈妈翻到某一页,看了很久,然后把书合上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我不知道妈妈在看什么。只看见妈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暗了一下。
爸爸在外屋调试新买的电视机:“怎么样?比村里好吧?这可以氮肥厂周边,第一台电视机!”我点点头。我不知道好不好。我只知道,这里没有老樟树,没有明叔叔的竹笛声,没有那条抓过螃蟹开满紫色花的小溪。但这里有爸爸,有妈妈,有妹妹。够了。
妹妹站在二楼走廊上,脚一蹦一蹦地假装在跳橡皮筋,眼睛看向镇子,镇上有电影院、录像厅、百货大楼,有穿裙子的女孩、骑自行车的年轻人、卖糖葫芦的老头。她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整个镇子逛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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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霍元甲》播出那晚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整条巷子都挤满了人,全是来看电视的。电视机搬下了楼,放在房东的水泥地坪上,满坪的人,黑压压的脑袋。信号时好时不好,爸爸爬上屋顶调天线,下面一群人喊着“左左右右”。他调了半天,满头大汗,朝下面喊:“到底是左还是右啊?你们给个准话!”下面的人笑成一堆:“吴老板你就在楼顶举天线吧!”“牛哥出马,左右都能出图像!”
“昏睡百年,国人渐已醒——”那歌声从知青商店飘出去,飘到烟溪上,飘到文昌塔下,飘到平安塔顶。整个小镇都在听同一首歌。
我站在二楼走廊上。看见爸爸从屋顶下来,靠在二楼栏杆上,点了根烟。楼下一张张脸被电视屏幕映得闪闪发光,都在看他——不是看他这个人,是看他带来的那道光。但那道光是他带来的。
爸爸长长地吸口烟,再悠悠地吐出,那样子像极了将军检阅部队,国王巡视领土。我不懂那是什么感觉。只是觉得,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。以前在村里,他是“吴牛皮”,是“那个开货车的”。现在他是“吴老板”,是“牛哥”。我不知道,那种被围着、被需要、被看见的感觉,爸爸花了一辈子去追。我也不知道,追着追着,他把身边人弄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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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家里从邮电局订了份《广播电视报》,用不锈钢夹子夹着,挂在电视机旁边的餐桌上方。那位置很讲究——吃饭的时候能看,站着的时候能看,谁从门口进来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妈妈也想看,她想知道下星期《上海滩》演到哪了,冯程程到底有没有等到许文强。但爸爸永远比她先看到。他从外面回来,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抢过妈妈手中的报纸,坐到桌子旁,对妈妈说:“倒杯茶来!”
妈妈抗议:“我在看呢!”爸爸已经把报纸摊开了:“我先看。”妈妈把手缩回去了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快,像被烫了一下。我坐在旁边写作业,看见了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——那不是一份报纸,那是这个家里的权力。谁先看,谁说了算。谁后看,谁等着。
那一年,我十二岁。
我不知道,搬家是人的再一次投胎。有人投进了光里,有人投进了灶台边,有人连根拔起,还不知道自己会被种到哪里。我也不知道,中国的城镇化热潮,由此兴起,大批人涌进城镇,兴冲冲地开启新生活,迎接新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