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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遇见惊艳的人 吴至晴的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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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早遇见惊艳的人,往往是悲剧的开始。
吴至晴后来无数次想:若没有在十一岁那年遇见田见予,她后来还会不会在日记里写下“和他一起,成为作家,获诺贝尔文学奖”那样狂妄的句子?若没有那个狂妄的念头,她会不会在日记被传阅、被嘲笑之后,就乖乖做一个不惹眼的、自卑的、认命的小镇姑娘?
但命运没有“若没有”。
那个惊艳的人出现得太早了。于是,悲剧开始了——或者说,一场持续一生的、与自己的战争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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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记得,烟雨镇小学联校作文竞赛的考场设在文昌塔下的烟溪乡中学,我代表村小参加。发榜那天,得了第三名。第一名叫田建宇,第二名叫吴晓晓。
那个男孩站在领奖台上,白皮肤,国字脸,睫毛长得像扇子,眼睛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。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——明净、澄澈,就像装着江南的整个春天:有湖光山色,有烟雨朦朦,有花红柳绿,还有春光明媚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想起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说的话: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。”
是啊,这个男孩,我也曾见过的。是在哪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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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后,九月。
我跟着父亲吴建国,挑着米和铺盖,走进青山二中的大门。
二中初中只设了2个重点班。村里这一届50个孩子中,一个考上二中,二个考上五中,其余要么读乡中学,要么干脆缀学。发榜那天,村支书在村口广播里喊着:“吴家闺女考上了”,全村人都听见。爸爸吴建国立即在村代销点买了几包最好的烟,见人就散。我低着头,脸红红,心里是甜的。
操场上有排大槐树,树下摆着几张课桌,班主任坐在那里注册。爸爸交了录取通知书,领了学生证,去后勤处交费。我被一个初二学姐领着往里走。
穿过教学区,经过一排报纸栏和几张乒乓球桌,甬道尽头是红墙金瓦的大殿。学姐挺起胸膛:“这是文庙,咱们学校的图书馆。全县书最多的地方,什么书都有!不过今天没开门。”
拐进后院,一排平房,门口拉着铁丝晾着毛巾,靠墙是整整齐齐的铁水桶。学姐推开一扇门:“女生宿舍!快,选个好床位!”
我选了中间两床并排的下铺,铺好床单,正要去接父亲,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人。
一个烫卷发的女人走在最前面,左右打量:“不错不错,就这间。”
她一眼看见我隔壁的空床铺,走过去放下铺盖:“姐姐你睡这个床,妹妹你睡那边——”她指了指我的床。
我愣了一下:“阿姨,这个床位我先来的。”
女人看了我一眼:“你爸爸叫什么?”
“吴建国。”
女人笑了:“我也是青山二中毕业的,你爸爸是我同学。妹妹你就睡那边,你们一人一个被窝,没事的。”
说着就把我的被子挪到一边,从自己行李里抽出垫被,铺了上去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从女人身后走到我身边,小声说:“对不起啊,我妈就这样,我们都要听她的。我姐插班读初二,今天一起来报到。你就睡这床,我跟我姐挤隔壁,不打扰你。”
“我们都要听她的”,短发女孩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我听出来了,那不是抱怨,是习惯。
女人没听见,正指挥人搬木箱。
我点点头,心里有点闷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“我去图书馆看看。”我小声说,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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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石阶、石栏、红漆柱子,撑起一座巍峨的大殿。殿前一棵桂花树,浓绿得像一团墨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黄琉璃瓦的屋顶上,闪闪发亮。
我踩着石板路,一步一步走近。窗户太高,看不见里面。伸手摸了摸那扇斑驳的木门,心里涌上一种酸酸的、幸福的感觉——好像摸到了什么很老很老的东西。
绕过文庙,穿过一道拱门,甬道墙上贴着红纸,毛笔字写着新生的名字。
我找到了“初一(113)班”,一个一个念下去:
“王小虎、李拥军、陈志纲、蒋丽华、王志刚、李慧敏……”
继续往下念。
“田见予。”
停住了。
田见予。不是田建宇。是田——见——予。
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看见的见,给予的予。见到你,在田野见到你?还是把田野给予你?
这世间,还有比田见予更好的名字吗?
是个什么样的人,才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名字?
“哎呀,吴晓晓又是1号,又是第一名”旁边一位同学叫出声来,看的是隔壁班的。吴晓晓?作文比赛的第二名,114班的第1号?我看了过去。
“你认识?”女孩问。我摇摇头,脸一红,转过头去寻找自己的名字。
“至晴,你又在发呆了?”
爸爸吴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,肩上还挑着空担子。
“爸爸!你看这个名字,田见予!是不是特别好听?”
爸爸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就你老有些稀奇古怪想法。饭吃了吗?”
“还没……”
“快去,我去氮肥厂排队了。晚上别乱跑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又看了一眼“田见予”三个字,才跟着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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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上热闹得像过年。
省道上车来车往,穿过马路就是主街。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两边的铺子全开着。百货商场门口围着一堆人,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:“小城故事多,充满喜和乐——”
我贴着街边走,经过电影院、录像厅。录像厅门口的海报花花绿绿,几个戴墨镜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。想起妈妈说的话:“坏孩子才进录像厅。”我把头低下去,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居民点,三层红砖楼,镇上最高的建筑。妈妈说过,里面住的是“吃国家粮的双职工”。妈妈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。
楼下有人摆小人书摊,几个小马扎,几块木板架着连环画。
我正要走过去,忽然停住了。
小人书摊前,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排坐着,同看一本书。
那个男孩——
白皮肤,长睫毛,大眼睛。
是作文竞赛上那个男孩。
田建宇。
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是不是也考上一中了?他会不会认出我?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旧的花衬衫,洗得发白的裤子,脚上一双塑料凉鞋,还沾着泥。
那个女孩穿着裙子,一看就是镇上的人。
我转身就走。
走了很远,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。
但不觉得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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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六点,宿舍里那个白白净净短头发微胖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:“我叫王颖。我妈是老师所以我们都要听她的。咱们一起去教室吧?”
我们成了同桌。
教室里闹哄哄的,大家都在找座位、翻新书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心不在焉地翻着语文课本。
然后教室突然安静了。
班主任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学生。
一男一女。
男的,是田建宇。
女的,是刚才在小人书摊上那个穿裙子的女孩。
我的手指攥紧了书页。
班主任发完书本和学生手册,说了一番话,什么“百年学府”“全县98个幸运儿”“不许去电影院录像厅”,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只听见最后一句:
“接下来,竞选班干部。”
田建宇第一个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
“我叫田见予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原来是建设的建,宇宙的宇。现在我自己改成了看见的见,给予的予。”
他自己改的。他把名字改成了田见予。我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,他竟然真的做到了。
心里那三个字,忽然有了主人。也唯有他,才配得上这么好的名字。
田见予等大家安静下来,笑了一下:“刚才路过隔壁班,他们还在为谁坐第一排吵架。咱们已经安静坐好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咱们班素质高。”
有人笑了。
“选我当班长,咱们班的素质,还能再高点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我也跟着拍手,手心有点疼。
第二个上台的是那个穿裙子的女孩。
“我叫周晓洁。”她冲大家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,像两颗黑葡萄,“刚才田见予说他未婚——这个信息很重要,大家记一下,以后有用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
“我想当组织委员。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,就是喜欢张罗。运动会、联欢会、春游秋游——你们负责玩,我负责让你们玩得舒服。”
她看了田见予一眼,补了一句:
“田见予负责帅,我负责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帅。”
又是掌声。
第三个上台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矮个子男生:“我叫王小虎。我竞选学习委员。原因?请看学号。请问我是几号?”
“1号!1号!”下面有人喊。
他点点头,下去了。
全班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也跟着笑。但一直在想一件事:
田见予认不认识我?他还记不记得作文竞赛上,有个第三名吗?
我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床上,听着隔壁王颖翻身的声响,盯着窗外的月亮。
图书馆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其实睡靠窗的上铺也挺好的,这样就有种和图书馆的书,同床共寝的感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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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后,吴至晴坐在广州别墅书房里,窗外正下着雨,阳台的三角梅开成了彩虹瀑布倾泻下三楼。她突然想起11岁那年,在公告栏前反复念“田见予”三个字的下午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那是她这辈子,离他最近的一刻。也是她这辈子,离自己最远的一刻。
后来她终于明白:
有些惊艳的人,是用来惊艳,而不是用来相遇的。
他们出现在你生命里,只是为了让你看见——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,原来你真的可以因为一个人,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