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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青春散场 临近高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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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高考还有三十天。教室里的空气闷得不像话。不是热,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闷,每个人都躁,但谁都不说。
新教学楼四楼,弥漫着离愁别绪。文科班班干部们一商量,用班费买了毕业纪念册,三块八一本,五彩封面。
因为封面一模一样,除非翻开里面“本人在校大事记”,才知道是谁的。所以自己的纪念册去了哪里,传到了谁手里,根本是个谜。一摞摞纪念册堆在书桌上,花花绿绿的,像老师在批改作业,又像在拆盲盒——翻开之前,你永远不知道这本是谁的,里面写了什么。
于是大家写起留言来也格外放肆。平时不敢说的话,掩饰了一千多天的小心思,都大咧咧地往上招呼。反正写了就写了,你也不知道是谁写的——等你知道的时候,已经毕业了。
某天吴至晴总得碰到了自己的纪念册:
“但愿不久的将来,能在你的小说里见到我,在我的小说里见到你。”——周至云写的。
“wife,什么时候你真的能成为玥然的wife?让咱们一起等,好不好?”——李玥然写的。
“愿友谊的花朵儿在你记忆的原野上生长,当回忆如风拂过原野,但愿能留下一丝儿美丽的颤动。”——刘思德写的。字很行云流水,但需要费劲辨认。
“那个埋头学习的女孩子特使人爱,那个寝室里大声叫好一点也不斯文的女孩子也逗人喜欢;
还有,那个只知道训妹妹,却被妹妹气得掉眼泪的女孩,特别逗人发笑。”——隔壁宿舍女生写的,太传神了。
“曾经坐在你的后面,最难忘那朵,你回头一顾绽开的笑靥,她一直盛放在我的记忆里……我很坏,是吗?我用纸弹打过你,把苍耳丢你头发里,害得你好苦。请你珍藏那份回忆,痛苦已经过去,我想你应该感到欢乐才是!”把欺负人当有游戏?我还怀疑过是他偷了我的手表和录音机!哼!
“以前说的太多,现在反倒没有什么话了。在我的处女园里,你是我永远的朋友;至晴,愿你与缪斯携手,寻到郭辉。”——吴晓晓写的。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了。晓晓,你不怪我了吧?那句“猴子老虎”我真是无心无意的。
翻过很多页,几乎到了最后。我特地留了一页,写上“田见予”的名字。后来,他在那页写下了——
“至晴:我会记住你。见予”
七年了。除掉姓名,就5个字。“我会记住你”!他看见我了。我的心像吸饱了水的海绵,沉沉的,涩涩的。我想找个无人的地方,哭一场。可是离高考,就二十二天了。
大家好像都在抢时间。不是抢着刷题,是抢着把该说的话说完。
文学社秘书长王志勇,书不念了,高考也不考了,跑去新疆了。李玥然悄悄告诉我——他给李慧敏写了表白信,被拒绝了,就走了。
我看向李慧敏。她坐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被人表白,拒绝人家,都那么不动声色。我忽然很佩服她。
晚餐后,朱玲玲拦住我,递过一封信,笑容不像以往那样阳光:“麻烦转给三哥。”
朱玲玲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三名,吴万三第一。这次毕业考试,两个人都没排进前十。我不知道他们压力大不大。但吴万三最近不怎么说话了,朱玲玲的笑容也没以前多了。
我知道吴万三晚餐后喜欢去农科所的田埂上散步。我把信夹在书本里,走出校门,穿过操场,去田埂上碰运气。
田野里是一望无际的荷叶,初夏的荷花稀稀疏疏地开着。吴万三站在田埂上,失去了以往的笑容。我叫了声“三哥”,递过信。他看完,说:“你转告她,我把她当小妹妹看。”我叹了口气:“人家一片心,你就回一封吧。”他点点头。
回教学楼的路上,在栀子花丛前,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。吴晓晓的姐姐——校花吴晓丽,和何其亮站在一起。蝉鸣花香中,隐隐飘来几句话:“……马上要高考了,你不要影响我们家晓晓……”何其亮终于向吴晓晓表白了?我第一反应是:有姐姐真好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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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高考只剩十几天了。周至云保送成功了,不用高考。但她舍不得回家,继续待在学校。
以前都是她帮我,我有什么心事,总是第一个找她。现在反过来,她每晚找我聊,聊她的情感问题,聊那个隔壁班的初中同学。我睡意朦胧,可又不得不应付。有时候聊到很晚,第二天上课脑子都是糊的。我有点烦,但我说不出口。她以前帮过我那么多,我总不能现在不管她。
吴至晴在日记里写道:
“我不善解人意。在朋友处于困境时,我不能去拉一把。兴许至云这十来天又走进沼泽了,但我却不知怎么去陪她走过去。我想我自己要去跑,向大学冲刺。兴许我很自私。”
“今天早上,尚云又肚子疼。我劝她到医院去看看,死也不肯。后来我哭了,别人当笑话看。只差十几天要高考了,假如她再疼,岂不耽搁她和我更多的时间?好朋友是什么意思?是朋友在百米冲刺最后几步时,在她脚下加一个绊子么?——纵使是有意无意的。我好累。我宁愿不要友谊。””
又收到三哥的纸条。为了朱玲玲的事,他很烦,不自在,问我有没有办法。
我也烦哪。
我在日记里写:“朋友信任我,我应该高兴。可为什么我所有的朋友都跑到一起来向我倾诉?我有能力吗?我比他们都小,能承担这么多吗?只差十来天就要高考了。太沉重了。头都要炸裂开了。”
我写了张纸条:“我知道根本不可能。但希望你亲口说不,让我死心,以便放下这件事,全力以赴高考。”
晚自习下课,请周至云交给田见予。她穿过大半个教室,当着所有同学面,把纸条递了过去。
教室沸腾了。拍桌子声,口哨声,起哄声,把教室抬了起来。
我坐在座位上,心忽然安静了。终于,放下了。结束了。
我又对不起王颖了。她叮嘱过我,不要轻易相信人,不要把自己赤裸裸地摆在别人面前。我没听。我总是不听。
后来田见予回了纸条。他说,以前不喜欢你柔弱的性格,但高中以来你的进步让大家刮目相看,包括我。我已有了自己的选择,虽然未来不可知,但我仍会勇敢走下去。
遗憾,那张纸条怎么也找不到了。我只记得收到它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平静了。像湖水,扔进一颗石子,沉下去了。水面恢复了平静。但湖底多了那颗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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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三天,学校不再要求晚自习考勤。怎么舒服怎么来,调整状态,迎接高考。
夕阳余辉时,晚自习前,刘思德把我叫到走廊上。
“考数学的时候,遇到难题,别像武松一样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武松?”
“武松打虎,打得兴起,忘记了赶路。”他笑了,不紧不慢的,像庄稼人看天气,“你别光顾着跟难题较劲,忘了还有后面的题。可能是你一下子就能做出来的。”
我笑了。这是这十几天来,我第一次笑。不是礼貌地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武松打虎,忘记赶路——他怎么想出来的?
“记住了。武松打虎,不忘赶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:“你不是武松,你比武松厉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武松只打一只虎,你要打好几只。数学一只,语文一只,英语一只,历史一只,政治一只。地理一只”。
我笑出了声。旁边的人也笑了。他摆了摆手,进教室了。
窗外,蛙鸣一片。远处的文昌塔看不见了,铃铛也听不见了。
离高考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