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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师专算不算大学 考上师专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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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7日,高考。
考完数学出来,我便知道一切都完了。考完历史,便确定无疑了。
考完后,人是浑浑噩噩的。7月份的日记,总共两页,记录了两个梦,关于高考的噩梦。然后是一段话:
“我不敢出去,怕遇到爸爸的朋友和熟人。那期待的目光和迫不及待地问‘考得怎么样’或者‘来通知没有’,使我不知是什么感受。他们都认为我是有希望的。心在颤抖,但我不得不装作文静的样子,凄惨地微笑着,平静地说‘考惨了’。他们总是不信。我真想上前,抓住他们的衣领,对他们吼:‘说,你说你相信我真的考得不好,你说你不再对我抱什么希望!’”
妈妈什么也不问,每天就精心伺候着她养的那十来只鸡。那鸡笼,还是三个月前,爸爸用木板一块块钉好的,放在房东家水泥坪旁——这是为我考上大学办酒席准备的。
有天早晨,爸爸告诉我,成绩出来了。我是第二名。爸爸问班主任我有没书读,班主任说:“她都没书读,那我也没书教了。”
心里燃起一丝丝希望。
高考后第一次回学校。成绩单贴在墙上:
第一名,480分,班上一个平时成绩不冒尖的女孩。
第二名,472分,吴至晴。
第三名,470分,吴晓晓。
450分以上的还有几个:何其亮、林车书、朱玲玲等。
吴万三、刘思德、周晓洁、李慧敏、李玥然都在450分以下。
大家都考得不好。
我看着成绩单,替吴晓晓难过。假若有得选,我宁愿自己是470分,她是472分。真的。我有爸爸,她爸爸没有了,并且她爸爸那么好,全镇人都敬爱他。她一直是学霸,我又不是学霸,也不差那两分。真的。
妹妹知道成绩那天,正在吃西瓜。她舀了一勺,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472?那也不差啊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又舀了一勺,嚼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“吴至晴,你是不是很难过?”我说没有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信,但也没拆穿。把西瓜推到我面前:“吃吧,甜的。”
——
过几天,录取分数线出来了。本科录取线485分,抛档线445分。
意味着我无缘江南师大。意味着所谓的才子佳人班全军覆没,没一个考上本科。意味着考444分的吴万三等同学,连填志愿的资格都没有。
其实也是有痕可循的。疯传的毕业留言册,班主任的佛系管理,还有6月份的新闻——高中毕业考试后,没几个人的心思放在高考冲刺上。
我还是想读江南师大。我想再考一回。我想复读。
爸爸坚决反对:“复读送不起。不许不填志愿,哪里录取了读哪里!”
偏心。上个月读卫校的志安哥哥来,你还在打听能不能花钱进卫校,若能让妹妹进卫校解决粮食问题,你三千块钱都愿意掏。到我这里,就连复读费都不愿给了。
我心里想着,但不敢说出口。谁叫自己考了文理分科以来最差的成绩呢?
我把眼睛望向妈妈。妈妈转移了视线。
妈妈,你也觉得录取了就得去读吗?
过几天,爸爸喜滋滋地回来说,这次送煤,省城那个李伯伯,刚好他的妹妹妹夫在青河师专教书,还是化学系系主任,帮忙写了一封引荐信。
“明天就去青河,找李伯伯妹妹妹夫帮忙!”
我心里涩涩的。恳求说:“爸爸,雨溪补习班开学了,我先去那里读?”
——
雨溪补习班很现实。排座位不按身高,按成绩。成绩好的坐前面,成绩差的坐后面。每月一考,每月换一次座位。
全是熟人。周晓洁、李慧敏、李玥然、吴万三、刘思德,都在。
吴晓晓没来。
她说算了,她认了。
她认的不是成绩,是她选的那条路。当年选文科的时候,她说“身体是我的,脑子是我的,路也是我的”。现在她不说这句话了。她只是没来。
填志愿那天就知道,理科班这次考得也比往年差,但起码上本科线的还是有十几个人。当时就想,如果吴晓晓当初选理科,她肯定能上本科。不是可能,是肯定。她的脑子,读什么都能上。但她选了文科。她选了“心里清楚”,选了三毛,选了浪迹天涯。结果呢?她哪里也没去成。她困在了那条自己选的路上。
她认了。不是认输,是认命。
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被人爱,总比爱人轻松吧。”她想要轻松。可命运没给她轻松。她选了文科,没考好。她剪了头发,没忘掉。她拒绝了何其亮,也没被人爱。她什么都没有,只剩下“认了”。
那年的高考,文科班全军覆没。理科班本科上线十几人。吴晓晓如果读理科,那十几人里一定有她。但她没读。她选了文科,选了“心里清楚”。可“心里清楚”没有给她一个好结果。她认了。我们也都认了。但每次想起来,还是替她疼。
——
9月,当我埋头刷题,找回高二充实状态时,爸爸出现在教室窗外。
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。青河师专。
爸爸生怕我反悔似的,快速帮我收拾书本,抢着拎着铺盖箱子,放到他的解放牌大货车上。
车到烟雨桥旁,一辆大货车停在旁边,司机招手。爸爸停下车,哼着歌走了下去。
那个司机一边散烟给爸爸,一边瞄向坐在驾驶室的我:“吴师傅吴师傅,你说要把个女儿给我做堂客的,到底哪一个?”
爸爸点燃了香烟,深吸一口:“你不配,你不配。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了。”
啊?爸爸觉得青河师专也算大学?
我考上青河师专,爸爸是自豪和高兴的吧?假若我没考上青河师专,我就得嫁给那个司机,重复妈妈的命运吗?
我出了一身冷汗。好像是另外一条路,和我擦肩而过。
——
楼下,房东阿姨看着喜气洋洋的爸爸,高兴地问:“至晴录取通知书出来啦?”
爸爸兴奋地回答:“开了个后门,进了青河师专。”
房东阿姨不知道如何回答。对于大学,她比我们懂。她二姐的女儿去年考上了江南大学。她看向我,说:“至晴继续加油,明年考上大学。”
房东阿姨觉得青河师专不算大学,潜意识是要我复读吗?可是录取通知书来了,能不去吗?
上楼,妹妹正在屋里穿鞋子,准备出去看电影。听见爸爸在楼下和房东阿姨解释:“大专也是大学,这是国家说的,是青河师专化学系主任魏主任说的”。“……去了青河师专两趟,魏主任介绍了学生处陈处长给我认识,他们都是烟雨镇人,都答应帮忙,” 她撇撇嘴。
临出门的时候,她走到我面前,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吴至晴,我跟你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考研究生。你考个好的,气死他们。”
她说完就跑了。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,像小时候一样。
我站在窗口,看着她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。风把她的笑声吹回来,一串一串的,像她这个人——没心没肺,但你知道她在。
——
酒席是在家里办的,还借了房东阿姨家的地坪。
没有预期的热闹,只来了一半的人。
叔叔来了,送了只新皮箱给我。还说:“比初中考中专好,中专是工人编,大专是干部编。好歹也算是国家干部,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。”
酒席散了,客人走了,妈妈在厨房洗碗。翁妈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的竹椅上,摇着蒲扇(家里多租了间房子给我们做卧室,外间就变成了客厅)。我搬了张小凳子到她身旁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翁妈忽然开口:“你生日和观音菩萨一天,很多人都说你命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看不就考上大学了。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其实不是的,翁妈给观音菩萨过生日的情景我记得,不在同一天。翁妈在安慰我。
我想了一下,走到姐妹俩的房间,拿出在雨溪补习班时买的,观音菩萨的画像,印刷品,一块钱。
“翁妈,这个给你。”
翁妈接过去,展开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观音菩萨,白衣飘飘,站在莲花上,低眉垂目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好看。”翁妈说,“我家至晴长得像菩萨一样好看。”
我笑了:“翁妈,菩萨你也敢比?”
“怎么不敢?”翁妈把画小心地卷好:“菩萨保佑你,翁妈也保佑你。两个保佑,你以后什么都不怕。”翁妈说:“至晴,咱们不着急,慢慢来。翁妈等着享你的福呢”。
我的眼眶湿润了。翁妈什么都懂。
成绩出来那天,妈妈什么也没问。她只是每天照常喂鸡,照常做饭,照常在我面前走来走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是不关心,是不敢问。她怕我难过,也怕她自己难过。
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些天,爸爸兴高采烈,逢人就说“开了个后门,进了青河师专”。妈妈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她的脸上看不出高兴,也看不出不高兴。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。
酒席晚上,她到我房间来,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《红楼梦》。她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“至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青河师专……也是大学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妈妈,我知道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你比妈妈强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我坐在桌前,盯着那盏绿色台灯,很久没动。后来我才明白,她说的不是“你考上了大学”,她说的是——“你走出了我没有走出的路。”不管那条路是不是她当初想要的,不管那所学校算不算真正的大学,你走了出去。你没有停在原地。你比妈妈强。那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。
夜,好漫长啊。妹妹睡着了。不知名的昆虫在窗外懒洋洋地叫着,氮肥厂又在排放蒸气了,机器隆隆地响着。想起海,无边无际的海。只有孤灯伴我。
想起和我无缘的江南师大。
想起房东阿姨侄女的江南大学。
想起前些天打升级时,邻居伯伯说起在北京大学担任后勤部部长的上届文科班学姐,他们开玩笑说,将来我莫要去那里当副部长啊。
想起前几天就收到北京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的田见予。其实才子佳人班也不算全军覆没,起码有一个考去了北京,考上了本科。
想起今天摆酒,只来了一半的客人。
想起高考前一个月的毕业册、递的纸条。在日记里写下:
“凭心而论:你是没有尽到最大努力的,没有达到预定目标,活该。
但是,我会走下去。我会鼓励自己稳稳地走下去,不能让日子白过,我不能后悔。兴许,我追求过程比看重结局更甚。人生若能过得充实,自己无悔恨,便足够了。”
吴至晴把日记本合上,关了灯。窗外,氮肥厂的烟囱还在冒白烟。她翻了个身,在心里说:我要考研究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