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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吴晓晓剪掉了她的及腰长发 高中毕业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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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第二学期,开学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。
收到很多祝福。宿舍五位女生的,王颖的,志安哥哥的,青黛姐姐的,刘宁姐姐的。吴万三也送了明信片——他是没出五服的叔叔,又是一同练武的师兄,混叫一声“三哥”,送张明信片再正常不过。朱玲玲也送了。我跟她很熟吗?我心里嘀咕了一下,没多想。
最意外的,是李玥然。
上学期她生日,我送过她一张明信片,写着:“你的字,你的文,你的笑,你的潇洒,都是我理想中自己的模样。”那时候我是真心羡慕她。她活得像一阵风,想往哪吹往哪吹,不像我,做什么都要先想“别人会怎么看我”。这次我生日,她回赠的,不是明信片,是一封信。
信封就很别致:only to my wife。大大的“o”,钻石那么大。信封背面画着一只可爱的猫,写着:“小猫咪!小猫咪!你在朝谁笑嘻嘻?”信里写着:
“如果我是一个真的男孩子,我不会放过你。可惜了是不是?没关系,听说啊,人是有来生的吔!”
“写到这里,想起你的盈盈浅笑,想起寂寥的冬季有个女孩子,在敲敲我的门窗:该起床啦!”
“那是谁呢?我是猜不着,你告诉我?”
“你是李玥然的wife, For ever!”
那字,像烟雨河的水,清澈纯净,温温柔柔地流进我的心里。
以前或以后,我收到过不算少的情书,没有一封比这信更打动我的心。三十多年后再次打开,仍觉得它是这辈子收到的最美的情书。不是因为写了什么,是因为写的那个人,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光。
于是,我便成了李玥然的wife,周至云成了李玥然的姨姐,吴至晶成了李玥然的姨妹。我们笑着闹着,在紧张枯燥的日子里,自己给自己找糖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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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像江南的梅雨季节,粘粘乎乎的,一天一天过。
直到那天——我放在课桌里的录音机、手表、录音磁带、饭菜票,全部被盗。
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父母。对不起他们。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,我连东西都看不住。第二时间想到的是那块手表。那是小升初考上青山二中时,爸爸特地买给我的。戴了五年半,从没离过手。我曾想着永远保留,作为爸爸爱的纪念品。没了。心痛得说不出话。
上第一节课,田见予喊“起立”。在我听来,声调与往不同,似乎包含着对自己的关切。我的眼泪不由得涌了上来。又立刻批评自己: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多情!标准的自作多情!
课后,李玥然转过身来,关切地问我怎么样。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,奇怪地说:“我课桌里也放了好多饭菜票,他居然给我留了张条,写着:不偷你的!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教室里有人在唱歌。田见予。我低着头,说了一句:“他唱歌,我受不了。”声音很轻,但李玥然听见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手,跑到后面去了。那天,便再也没听到田见予的歌声。
中午,我吃不下饭。趴在桌上,心里堵得慌。我问周至云:“那个人,为什么就偏偏针对我,要来伤害我呢?”
周至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嫉妒啊。”
我惊讶地抬起头:“我有什么值得他嫉妒的?”
周至云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哄小孩的温柔:“你看,你现在也是学霸了,家里有钱,还长得漂亮——是我我也会嫉妒啊。”
我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。但她说“学霸”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我是学霸了?真的吗?那个在日记里写下“诺贝尔将”的女孩,那个被人笑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女孩,现在被人叫学霸了?我没说出来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直了直腰。
那时也单纯,没想到拿纸条核对笔迹。班主任问我怀疑谁,想起那个用纸弹打我,在我头发里放苍耳的男生。班干部们去男生宿舍检查了一遍,无果。班主任还开玩笑的安慰:“只要你爸爸喇叭一响,黄金万俩”。此事不了了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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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毕业考试。
成绩出来:我第一,532分;朱玲玲第二,522分;吴晓晓第三,520分;李慧敏第四,516分;周晓洁第八,494分。
很多人对我刮目相看。教过的、正在教的老师,主动和我打招呼。有位老师说:“这届的北京大学,就看你啦。”另一位老师说:“你想考江南师大?想做老师的话,其实可以冲冲北师大的。”
北师大。田见予前几天去北京电影学院面试了。要不要真考虑北师大?我没想好。我只是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像念一个很远的梦。
收到王颖的信。她说青山一中文科班,最高分560多。差距30多分。我拿着信,看了很久。30多分,不是遥不可及,也不是伸手就够。是那种——你再努力一点,也许够得着;你松一口气,就掉下来了。
于是,当有人提起成绩时,我只是说:“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。”重点在猴子,我只是只小小猴子而已,算不了什么。
我以为自己在谦虚。却不知道,这句话会伤人。
吴晓晓剪头发那天,我是在教室里看见的。她走进来的时候,全班都愣住了。她的及腰长发,留了十几年的、浓黑密的、像黑色瀑布一样的头发,剪了。剪得很短很短,根本扎不起来。不是那种“换个发型”的短,是那种“我不要了”的短。她坐在座位上,低下头看书。后颈露出来,白得惊人。以前被头发遮着,谁也看不见。现在藏不住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我也没有。我不敢看她。怕她看见我眼睛里的惊讶。那种惊讶,对她来说,可能是另一种伤害。
何其亮趁吴晓晓不在,特地走到我桌边,冷冷地说:“那句‘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大王’的话,你不要再说了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想说的是猴子,是谦虚。人家听的却是“山中无老虎”,是骄傲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但他已经转身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吴晓晓走进教室时的样子。她的头发没了,但她把头抬得高高的。她不是认输,她是不想再被人看见那头发了。那头发太扎眼,太让人惦记,太让人在背后说“你看吴晓晓”。她剪了。她不要了。
可是,她不要头发了,那些话还在。那些“你看吴晓晓”,还在。她以为剪了头发,就能剪掉别人的目光。她不知道,剪不掉。
离高考,仅剩四十天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:“十七岁生日那天,有人写给我:你是我的wife, for ever。那是我收到过的最美的情书。可现在我想,如果我是路天琳,我不会选任何人。我要先考上大学。我要先成为我自己。只有这样,将来不管选谁,都不是高攀,不是下嫁,是‘刚好’。”
我合上日记本,关了灯。窗外没有月亮,黑沉沉的,只有蛙鸣。远处的文昌塔看不见了,铃铛也听不见了。
四十天。谁都不知道,四十天后等着我们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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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送名额下来得比往年早。平江大学给了文科班一个名额,青河师专也是一个。
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:“吴至晴,你去参加平江大学英语系保送生的面试吧。”我愣了一下:“可是,我英语不好,一直学的都是哑巴英语啊。”班主任叹了口气:“保送生要求毕业考试524分以上。你是唯一够资格的。学校不想浪费这个名额,否则明年指标就没了。”我心里想:我是要考江南师大的,我是要学中文的啊。但没说出口。班主任也是为难。
英语老师带我去了青河市一中。面试的时候,考官问我问题,我结结巴巴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。出了考场,英语老师没说话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像预料的一样,没戏!
出学校路过文教局前,坐着几十名学生,挂着伟人的像,铁门上写着许多标语。英语老师说那些是青河师专的学生。前两天还举行了一次游行示威。
唯一的收获,是在青河市新华书店买了一本《一个女中学生的日记》。这本书在烟雨镇早已卖断货,我原来的那本,被妹妹弄丢了。
刘思德和周至云去了县城,参加青河师专的面试。回来的时候,周至云拉着我,忧心忡忡:“我觉得我肯定竞争不过刘思德。人家从初中开始一直是班干部,又挺风趣幽默的。”我说:“你不是也当过班干部吗?”她摇头:“我那个算什么班干部。他不一样,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靠得住。”我没接话。她说的对。刘思德站在那里,确实让人觉得靠得住。
几天后,结果出来了。周至云被录取了。刘思德落榜了,得继续参加高考。周至云来找我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:“我都不敢看他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知道他难受。”我说:“他本来就该读高中考大学的,师专不是他的路。”周至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刘思德照常上课,照常坐在最后一排,照常下课不怎么走动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我注意到,他的笔记本换了一本新的,封面写着两个字:坚持。
离高考,就剩三十天了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。谁都没有把握,谁都在咬牙撑着。吴晓晓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,她的成绩回到了第三名。何其亮还是坐在最后一排,还是会在课间递纸条给她。她接过去,看完,折好,塞进口袋。没有回。
我不知道她是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想的太多了。
我合上日记本,关了灯。
三十天。三十天后是什么样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