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出江南记》烟雨枕江南

22、假如你是路天琳 大家都在看

　　高三的日子像上紧了的发条，每天就是上课、做题、考试、排名。唯一的调剂，是李玥然从家里带来的一本书。

　　《一个女中学生的日记》。肖复兴写的。书名听起来像我们的日记，翻开才知道，是北京中学生写的，讲的是路天琳、郭辉、丁然他们的故事。大家传着看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。

　　我到新华书店买了一本，就被妹妹吴至晶抢了去，上厕所都带着，被妈妈卫芷娘骂了一顿。周晓洁说她妈看见她在看“闲书”，差点没收。李玥然最潇洒：“我跟我妈说，这是语文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。”我们问：“你妈信了？”她笑了：“信不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没给她没收的机会。”

　　宿舍熄灯后，大家趴在床上，手电筒照着书页。有人读得快，有人读得慢，读到精彩处还要停下来讨论。郭辉说的那段话，几乎每个人都能背出来：“……我对爱情的看法可能和你不太一样，我觉得爱情是美好的，但决不会把爱情看得那么重要，超乎一切。我认为人的事业才是最重要的！失去了事业，爱情便没有任何意义。这一点，我可能是太绝对了。可你说不服我。”

　　还有那段：“……不管是失败的英雄，还是成功的英雄。我都佩服他们。今后，不管最终我是成功还是失败，我都一往无前地努力……”

　　我把这两段抄在日记本上，又抄了一遍。不是怕忘，是想记住：这才是男孩子该有的样子，不是油嘴滑舌，不是献殷勤，是一往无前。我想到田见予。田见予也是这样的人吗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郭辉把我说不出的话，说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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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元旦放假，只休一天。学校大发慈悲，没补课。宿舍几个女生早就商量着去文昌塔野餐。吴晓晓本来不想去，被李玥然硬拽着出了门。“元旦嘛，新年新气象，你总不能在新年的第一天还窝在教室里做题吧？”吴晓晓被她说动了。

　　文昌塔在烟雨镇南边，据说有几百年历史。九层石头结构，每一层都挂着铜铃铛，风一吹，叮叮当当响，像在跟整个镇子说话。可惜塔身早年被雷击倒了三分之一，石头散了一地，长满了青苔。

　　我们爬到塔下，找了块最大石头当桌子，铺上塑料布，放上大家从家里带来的饮料零食。搬几个小石头围坐着，算是野餐会。风吹过来，铃铛还在响，声音很轻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

　　“假如你是路天琳，”李玥然忽然问，“这四个男生，你会选谁？”

　　大家把四个男生捋了一遍。郭辉，丁然，西铁城，常鸣。

　　李玥然先举手：“我选西铁城，和他一起最轻松。”

　　周晓洁说：“我选丁然。他不是最优秀的，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。”

　　李慧敏一直没说话。被我们看着，她才慢慢开口。她没说自己选谁，只是念了一段舒婷的《致橡树》：“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，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”

　　念完了，她说：“郭辉需要的爱人，可能不是路天琳这样的。他需要的是他妈妈那样的人，能为他事业甘愿牺牲自己的那种。”

　　吴晓晓一直没说话。大家看着她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找个爱你的，比找个你爱的，可能更幸福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自嘲，是认命。

　　“我还是选郭辉。”我说，“他的毅力太让人敬佩了。不管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，都一往无前地努力。”

　　我没说的是，我不是要嫁给郭辉。我是要成为郭辉。

　　吴晓晓转过头来，又说：“不过，有三个人给你选，前提是你得先考上大学。没上大学，常鸣都不一定够得上呢。”

　　大学！大学！该死的大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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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晓洁拍了拍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想那么远了。我跟你们说个正经的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，是我们班主任私下统计的上届文科班录取情况。

　　“上届文科班，30%考上了大学。1个北京大学，1个首都师范大学，1个江南大学，2个江南师大，2个平江大学，7个青河师专。假若能够维持上届的水准，咱们都还是有读大学的希望的。”

　　她示意大家举起汽水瓶，说：“来，为大学干杯！”

　　她用瓶口指着吴晓晓和我：“你们冲一冲北京，我们冲一冲省城。”周晓洁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轮着和大家碰瓶。

　　吴晓晓没笑。她看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我也没笑。我想起那年去省城，爸爸在车上说的话：“万一你真的考上江南大学或江南师范大学，吴家祖坟冒青烟了啰。”那时候我觉得爸爸在开玩笑。现在忽然觉得，也许爸爸不是开玩笑。他是真的盼着那一天。盼着我能考上大学，盼着吴家能出个大学生。

　　爸爸这辈子求过太多人了：为了计划票求人，为了拉货求人，为了卖货求人，为了妹妹转学求人。他求了一辈子。现在他把希望放在女儿身上。考上大学，说不准以后就不用求人了。我想到这些，心里酸酸的，没说出来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铜铃铛又响了。叮叮当当，像在催我们长大。我们都不想长大，但谁说了都不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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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期末成绩出来那天，教室里的气压很低。

　　吴万三第一名，513分。李慧敏第二，495分。朱玲玲第三，492分。吴晓晓第四，486分。我第五，488分——不对，我算了一下，488分比吴晓晓的486高，我是第四，吴晓晓第五。我愣了一下，又把成绩单看了一遍，没错！

　　我没说话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上次我考第一，吴晓晓第二。这次我第四，吴晓晓第五。我们都不是第一了，但还是挨在一起。我偷偷看了吴晓晓一眼。吴晓晓的脸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她把成绩单折好，放进课本里，站起来，走了出去。何其亮追了出去。我们都没跟。

　　吴万三还是那副样子，寡言，结实，坐在最后一排，下课也不怎么走动。他考了第一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倒是朱玲玲，那个爱打乒乓球的女孩，一笑两个酒窝，平时成绩中不溜秋，谁也没想到她能考到第三。她和吴万三经常在学校甬道上打乒乓球，你来我往，谁也不让谁。球桌是木制的，网是绳子拉的，他们打得认真，像在比赛。我们路过的时候，总听见朱玲玲在笑，咯咯咯的，笑声和乒乓球弹跳的声音混在一起，清脆得很。谁也没想到，后来他们会结婚，又离婚。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
　　我看着成绩单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488分，比上次低了。但这次我心安。上次的第一，一直觉得是借来的。这次，是我的。不是运气，是努力。努力还有上升空间。

　　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：“吴晓晓怎么掉到第五了？”另一个声音说：“谁知道呢。”我没转头。我不需要看是谁说的。我只想知道吴晓晓现在在哪。

　　周晓洁说：“走吧，去食堂。”李玥然说：“今天加餐，我请客。”李慧敏说：“你又偷你妈钱了？”李玥然理直气壮：“什么叫偷？我那是合理支配家庭资源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
　　我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文昌塔上的铃铛。风一吹，它就响。不管有没有人听。我想，我也要做那个铃铛。风来了，就响。不管有没有人听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在日记本上写：“488分，第四名。吴晓晓第五。我们都掉了，但我们都还在。郭辉说，不管最终是成功还是失败，我都一往无前地努力。我也是。”

　　吴至晴合上日记本，关了灯。

　　窗外有风。远处的文昌塔，铃铛应该又在响了。她听不见，但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