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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哭不出来的吴晓晓 吴镇长去世 ...

  •   自从那次考试我得了第一,吴晓晓就变了。

      不是变差了,是变远了。以前我们坐前后桌,课间她会转过来跟我说话,聊电视剧,聊小说,聊作业。聊着聊着,她会突然把头发拢到一边,露出后颈。她的头发真好看——浓,黑,密,像一匹缎子。从小学就开始留,留了快十年了,长到腰际。平时扎个低马尾,垂在背后,安安静静的,像她这个人。偶尔披下来,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——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,从头顶一直流到腰。每次她披散头发走进教室,全班都会安静一瞬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。那头发太好看了,好看到让人说不出话。

      更惊人的是她后颈。长年不见阳光,被头发遮着,白得发光。不是苍白,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,白到能看到细细的绒毛。她把头发拢起来的时候,那一截后颈露出来,像一道光。我问过她用什么东西洗头发。她说“蜂花”。我记下了。后来我也买蜂花,洗出来没她那个效果。我妹说:“你头发本来就细,怪洗发水有什么用。”

      现在她还是坐在那里,班级第二。不,她不再是年级第一了,也不是班级第一。我是第一,她是第二。她的头发还是又黑又亮,扎成低马尾,垂在背后。但她不主动找我说话了。我找她,她应一声,然后低下头,假装在看书。马尾跟着她的动作晃一下,像在摇头。

      我知道为什么。不是生我的气,是生她自己的气。学霸的自尊,比普通人更薄。你轻轻碰一下,看不见伤口,但里面已经碎了。

      周至云坐在我旁边,慢慢地,我和她越来越近。吃饭一起去,上厕所一起去,下课了一起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操场。吴晓晓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翻书,写字,偶尔抬起头,看我们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像怕被人发现。但我看见了。不是嫉妒,是寂寞。她拢头发的时候,没有人说“你头发真好看”了。她考第二的时候,没有人说“你还是很棒”了。她以为她不需要这些。她错了。

      我一直以为学霸不需要朋友。她们成绩好,家境好,长得也好。吴晓晓的姐姐是校花,她自己也好看。她们什么都有,怎么会缺朋友?后来我才知道,越是站在高处的人,越没有人敢靠近。不是因为她们不想要,是因为别人不敢给。谁会跟年级第一做朋友?压力太大了。谁会跟镇长女儿做朋友?怕被人说拍马屁。她站在那里,头顶是“第一”的光环,脚下是别人够不着的台阶。她下不来,别人上不去。

      何其亮倒是敢。他是班上唯一一个不怕被说“拍马屁”的人。他追吴晓晓,追得明目张胆。上课递纸条,下课送零食,放学等她一起走。吴晓晓拒绝了他无数次,他笑嘻嘻的,第二天照样递纸条。我们都觉得他脸皮厚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脸皮厚,是舍不得。他舍不得看她一个人。她拢头发的时候,只有他在看。她考第二的时候,只有他说“你还是很棒”。她不需要这些,但她需要有人给她这些。

      那天是周二,下午第二节课。班主任张老师走进教室,脸色很沉。他走到吴晓晓身边,弯下腰,说了几句话。吴晓晓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不是那种慢慢变白,是唰的一下,像被人抽走了血。她站起来,书本都没收,跟着张老师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。她的马尾垂在背后,一动不动。平时走路它会晃,今天没有。

      何其亮坐在最后一排,笔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了几次,没捡起来。

      教室里嗡嗡嗡地议论起来。“怎么了?”“谁出事了?”“是不是她家里……”后来消息传开了。吴晓晓的爸爸,吴镇长,突发脑溢血,送医院没抢救过来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吴晓晓走出教室时的背影。背挺得直直的,头昂着,马尾垂着。她连哭都不会。不是不想哭,是不会。习惯了优秀的人,连悲伤都不允许自己失态。她的头发还梳得那么整齐,那么紧。她在用每一根头发丝告诉自己:我没事。我还可以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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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追悼会之前,我先去了一趟殡仪馆。

      不是为吴晓晓的爸爸。是爸爸带我去的。他说,你师爷爷的小儿子,你还记得吗?万三。他妈妈过世了。他刚转到你们文科班,论辈分你该叫叔叔,论学武你该叫师兄。你跟我去磕个头。

      我想起来了。小时候暑假,《霍元甲》电视剧火爆时,师爷爷请了武术师傅,在他家水泥地坪上教孩子们练武。我和妹妹被送去学了一个月。吴万三站在队伍最前面,结实,寡言,一招一式扎扎实实,从不偷懒。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。我们叫他“三哥”。他不说话,就笑笑,牙齿白得发亮。

      殡仪馆的另一个厅,人少,安静。吴万三跪在灵前,穿着孝服,看见我们进来,磕了个头,起来,叫了声“牛哥”,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你也来了。”声音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是红的。我跟着爸爸磕了头,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爸爸跟他爸抽烟说话,我站在门口。吴万三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想了想,又塞回去。“你抽烟了?”我问。他没回答,把烟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“我妈不让。”他说。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。他妈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我忽然想起,他刚转到我们文科班。话不多,坐在最后一排,下课也不怎么走动。别人叫他“万三”,他应一声,笑一下,露出白白的牙齿。

      “三哥,”我叫他,“节哀。”

      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学校见。”然后转身走回去,跪在灵前,腰挺得直直的。我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以后不管做什么,都会成。不是因为他聪明,是因为他沉得住气。沉得住气的人,走到哪里都不会差。

      后来他真的成了。省城开出租车,开歌舞厅,成了青山县首富。别人叫他“三哥”,也有人叫他“三百万”。我听见这个绰号的时候,想起的却是他跪在灵前的背影。腰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树。谁也没想到,后来P2P爆雷,他逃亡国外。树被连根拔起了。

      那是后来的事了。这时候,他还只是一个跪在母亲灵前的复读生,把烟盒捏扁,说“我妈不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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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追悼会那天,班上很多同学都去了吴晓晓爸爸那边。

      殡仪馆的厅不大,人站得满满当当。吴晓晓站在家属区,穿一身黑衣服,头发用白花扎着。那头发还是浓黑密的,扎成低马尾,垂在背后,一直到腰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,枝干还在,但叶子全掉了。她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都服服帖帖。都这时候了,她还在意自己的头发。不是臭美,是体面。她不能让自己垮。垮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
      有人过去跟她说话,她点头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从头到尾,她没有哭。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我看见她妈妈被人搀着,哭得站不稳。她弟弟还小,不懂事,在角落里玩手指。只有她,站在那里,一滴眼泪都没有。何其亮站在人群后面,一直没走。他没有上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      我站在角落里,看着吴晓晓。她的头发还是那么整齐,每一根都服服帖帖。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。我想走过去,但腿迈不动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节哀”?太轻了。说“你还好吗”?明知道不好。说“需要我陪你吗”?她从来没需要过我。

      回来的路上,爸爸开车来接我。他认识吴镇长,以前一起开过会,吃过饭。我问他:“吴镇长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爸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人。当官这么多年,没见他欺负过老百姓。村里修路,他自掏腰包垫了钱,到现在还没还上。镇上的人说起他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”“清官,一个镇的镇长,家里前不久才还清债,竟连洗衣机都没有……”“那怎么这么年轻就……”“累的。”爸爸叹了口气,“当镇长,哪有轻松的。白天开会,晚上应酬,周末还要下村。身体早就垮了,硬撑。”我没再说话。窗外的树木一根根往后退,像有人在替这个镇子守夜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我想写点什么,写给吴晓晓。不是安慰,是告诉她——我知道你疼。

      我写道:

      “今天去送了吴镇长。回来的路上,我爸说,吴镇长是好人,好官。村里修路,他自掏腰包垫钱,到现在还没还上。镇上的人说起他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我想,你一定很骄傲,有这样的爸爸。”

      “可我也知道,你更想他活着。不是当镇长,不是当好人,就是活着。每天回家,坐在饭桌前,跟你说‘晓晓,今天考试怎么样?’你不需要他当英雄。你只需要他在。”

      “你站在那里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我看见你的手在抖,可你站得直直的。你的头发还是梳得那么整齐——你是怕一弯腰,头发散了,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吧?”

      “可我想跟你说,哭出来,没关系。头发乱了,没关系。你不需要一直那么优秀,那么坚强。你只需要是你自己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这些字你能不能看见。但我写下来了。就像你在那里站着,我在这里写着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扛着。”

      写完之后,我看了很久。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好,夹进课本里。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,我把那页纸递给吴晓晓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,接过去,低头看。教室里很安静,很多人出去吃饭去了。她没有抬头。但我看见她的肩膀,开始抖。很轻,很慢,像冰面下的河,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然后她哭了。

      不是小声的抽泣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再也憋不住的哭。她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,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。留在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转头。大家都知道,她需要这一次哭。

      何其亮坐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,手里的笔一直在转。他没有抬头看她。但我知道,他听见了。他一直在听。

      我站在吴晓晓旁边,没有走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像她之前站在那里一样。

      后来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的头发散了,几缕掉在脸侧,黏在眼泪上。她伸手去拢,手在抖,拢了好几次都没拢上去。我帮她拢了。她的头发在我手心里滑过去,又黑又亮,像一匹缎子。我忽然想到,这头发她留了十多年,从一个小女孩留到一个大姑娘。她有多久没有剪过它了?她有多少心事藏在这头发里了?

      她没有说谢谢。我也没有等她谢。

      我们扯平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:“吴晓晓哭了。哭得肝肠寸断。可我觉得,这是她这些天来,第一次活过来。”

      何其亮后来跟我说,那天他把那页日记的内容抄了下来。不是偷看,是吴晓晓给他看的。他说他抄了整整三遍,才把那些字记住。我问他记下来干什么。他说:“不干什么。就是想记住。有人懂她,我也得懂。”

      窗外,月亮很亮。吴晓晓的头发散了。那是她这些天来,第一次没有把它梳整齐。也许,这才是她真正放下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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