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0、杀死,杀死,要把高考杀死 压抑的高三 ...
-
高三了。
学校规定,所有读通学的学生全部寄宿,只有周末才允许回家。于是周晓洁、吴晓晓、李慧敏搬进了我们宿舍。六个人,六张床,六个性格,挤在一间屋子里。白天各自上课,晚上各自回巢,像六只鸟,飞出去,飞回来。
周晓洁和李玥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。这很正常,她们都是风趣幽默的人,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,珠联璧合。田见予和谢忆安一直是朋友,于是四个人泡在文学社活动室里,写诗、读信、聊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话题。
有天李玥然对我说:“我们把田见予和谢忆安叫做‘黑白双煞’。”我心里想:周晓洁黑,田见予白;李玥然白,谢忆安黑——你们四个应该是“黑白双双煞”啊。但我没敢说。怕李玥然觉得我在吃醋。
我和周至云成了好朋友。我以前觉得女孩子们上厕所都要你等我,我等你,然后手挽手是种幼稚和弱智的行为。现在我也成为幼稚和弱智的一员:新教学楼男女厕所都在教室尽头,文科班靠近男厕所,我要上个女厕所必须得穿过三个理科班教室。压力有点大,周至云可以分担点。
而吴晓晓和李慧敏,一般都是独来独往的。遇上了,偶尔一起走走,随缘。
有天一只老师养的鸡,不知怎么溜进了我们宿的舍,在角落里生了一个蛋。女生们回来的时候,它正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在坐月子。不知怎么被男生们知道了,他们笑得半死,说“美人窝”变成了“抱鸡窝”。“抱鸡窝”实在太难听了。周晓洁一拍桌子:“周日大扫除!把‘抱鸡窝’变回‘美人窝’!”
周日吃完午饭,家在镇上的女孩子们都早早回来了。周晓洁带了拖把,吴晓晓带了抹布,李慧敏带了扫帚,我带了从家里拿的铁丝球。路过校门口的时候,看见有个老婆婆在卖花,我停下来,挑了几朵早开的芙蓉花。粉白的,边沿有一点红,像害羞。
回到宿舍,大家分头行动。周晓洁负责擦窗户,李玥然负责扫地摆放鞋子,李慧敏整理铁桶和毛巾,我刷地板。
吴晓晓蹲在箱子区,把一个旧皮箱拖出来,擦干净,码好。擦着擦着哼起歌来——《射雕英雄传》的《铁血丹心》。哼着哼着,忽然站起来,把箱子当鼓敲,“咚、咚、咚、咚咚咚咚——”,嘴里还配乐:“登登登登登登登——”
女生们都愣了。
“吴晓晓,你疯啦?”李玥然喊。
她不理,继续敲,敲完了还给自己鼓掌。
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。那个永远高冷的学霸,蹲在地上敲箱子,头发散了一脸,笑得像个野孩子。
窗台擦干净了,我把芙蓉花插进玻璃瓶里,摆在窗台上。粉白的花瓣映着阳光,整个屋子都亮了。周晓洁看了看,说:“以后这间叫‘会客厅’,箱子区叫‘餐厅’。”李玥然和李慧敏唱起了歌:“我们的寝室像花园——”吴晓晓也说了句:“增加了若干亮色。”我听见了。她说“若干”的时候,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一时兴起,我们把老师宿舍楼前的水泥沟也打扫了。淤泥太多,水冲不动,堵在末段。周晓洁拿水桶去接水,李玥然用扫帚捅,吴晓晓蹲在沟边,用手去捞淤泥。她蹲着,袖子卷到胳膊肘,两手黑泥。李慧敏说:“你小心点。”她头都没抬:“怕什么,又不是毒药。”她捞出一把泥,甩在地上,又捞一把。长长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她也不撩,只在后半段用橡皮筋扎着,就那么蹲着,像个在农村长大的野丫头。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也许就是这样蹲在溪边捞鱼的。只是后来当了学霸,把这些都藏起来了。
李玥然说:“吴晓晓,你这样子像在挖宝藏。”吴晓晓头都没抬:“这就是宝藏”。
周至云从宿舍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日记本:“我要把这次伟大的壮举,写进日记里!”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:“这次劳动,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融洽了。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融洽,是可以一起蹲在沟边捞泥巴、一起打闹的融洽。”
---
晚自习后,大家洗漱完,准备拉灯睡觉。
李玥然哼着歌进来。“我们是害虫,我们是害虫——”她一边唱一边扭,像电视里那个农药广告。周晓洁趴在床上翻书,头都没抬:“亲爱的,你又去哪偷看电视了?”李玥然没理她,继续唱:“正义的来福灵,正义的来福灵,一定要把害虫,杀死!杀死!杀死!”
李慧敏还残留着下午大扫除的兴奋,从被窝里探出头来:“一个人唱气势不够,我们来个大合唱!”她跳下床,拿起晾衣架当指挥棒,站在宿舍中间,煞有介事地挥舞起来:“李玥然起——”
李玥然:“我们是害虫——”全宿舍接:“害虫!害虫!”李玥然:“正义的来福灵——”全宿舍:“来福灵!来福灵!”李玥然:“一定要把害虫——”全宿舍扯着嗓子喊:“杀死!杀死!杀死!”
太好玩了。一遍又一遍,李玥然还教大家换唱法:美声的、流行的、东北二人转的、昆曲的。昆曲版“杀死杀死”唱得像在哭丧,大家笑得从床上滚下来。隔壁老师的孩子来踢门,踢了三回,我们假装没听见,继续唱。
闹够了,笑够了,周晓洁拍了拍手:“别闹了别闹了,来个正经的。咱们搞个烛光座谈会吧。”
“什么主题?”李玥然问。
我想了想,说:“主题就是‘杀死杀死’——假若我们是超人,最想杀死什么?”那时候美国引进的好莱坞大片《超人》在烟雨镇上演,吴至晶连看三场,直呼过瘾。大家前段时间也刚讨论过。
李玥然第一个举手:“我先把高考杀了。我妈看不得我任何离经叛道,感觉天要塌下来一样。要是没有高考该多好。”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杀完高考,我妈还是会找别的来管我。所以还得把我妈的操心也杀了”她说完,把头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说:“算了,杀不完的。”
吴晓晓忽然接话:“我也想把高考杀了。”我们愣了一下。她可是学霸,年级第一。她怎么会想杀高考?“每天做题,做题,做题。不是为了学东西,是为了比别人高几分。有什么意思?”她顿了顿,“可我又怕它真的没了。没了高考,我拿什么证明自己?”
宿舍安静了一瞬。李玥然说:“那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?”吴晓晓想了想,笑了:“又爱又恨吧。想它快点来,考完就解脱了。又怕它来,怕考不好,怕让人失望。”
李慧敏靠在床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:“我想把带走爸爸的病魔杀了。”宿舍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看她。她们都知道,她从来不说家里的事。这是第一次。
“那时候我还小。只记得他躺在床上,很瘦,瘦到我不敢认。我站在门口,不肯进去。我妈妈拉着我,我就哭。后来他走了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窗帘动了动。没有人接话。这种话,接什么都不对。
轮到我了。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把那个冲动的自己杀了。这样就不会老闹笑话了。”李玥然笑了:“你那个日记啊?”我点了点头。初中的日记本,厕所隔间里的偷听,透明胶封住的那一页。没多说。不用多说,连李玥然转学过来的都知道,其余更不用说。
周晓洁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上铺的床板,想了很久。“我想把‘应该’杀了。你应该考第一,你应该读文科,你应该和某某在一起——从小到大,全是‘应该’。我想试试,没有‘应该’的日子。”
周至云坐在被窝里,膝盖上摊着日记本,手里转着笔。”“我想把‘眼高手低’杀了。想得多,做得少。计划写了一本又一本,执行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每次考试前都发誓要好好复习,考完了又后悔。我恨死自己这样了。要是能把‘眼高手低’杀了,我大概也能考进前十吧。”她说完了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像怕被人听见。我知道她是认真的。她总是这样,笑着说真心话,让人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真的。
大家七嘴八舌说完了,又绕回高考。李玥然说:“看来最该杀的还是高考。杀了一了百了。”我说:“可杀完了呢?我们拿什么去看外面的世界?”
闹完了,笑完了,蜡烛吹灭了。我在黑暗里想:高考真的能被杀死吗?不能。但我们还是想杀。因为不想被它定义。并且我要成为大学生,要去剑桥,除了高考,还有其它的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