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出江南记》烟雨枕江南

19、我也能得第一？ 800米跑

　　八百米测验那天，太阳很大。

　　我站在起跑线上，腿已经开始发软。不是累的，是吓的。从小到大，我最怕体育课。每次跑步，都是倒数那几个，跑完脸色惨白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　　“别人行，你也可以的。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　　这是妈妈教我的话。以前觉得是安慰，现在发现，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　　发令枪响的那一刻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要想太多，一步步跑。像做数学题一样，攻克一个算一个，超过一个算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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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刚开始，大家都跑得很快。我被甩在后面，呼吸开始急促，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我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背影——田丽霞。田见予的堂姐。那个在厕所里说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人。

　　她扭动着身躯，跑得不快。像一只急于炫耀羽毛的母鸡，每一步都在说“看我多美”——可她不知道，真正的美是不用扭的。

　　我想：我比她苗条，凭什么超不过她？咬咬牙，加快脚步，从她身边超了过去。她没有看我。我也没看她。但我心里，有什么东西，松了一下。

　　前面是周至云。她跑得很稳，不急不慢。她是我在班上最亲近的朋友，善解人意，对我关怀备至。我犹豫了一下。不是超不过，是不好意思。人家对你那么好，你超她，算什么本事？我在她身后跟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从她旁边绕过去。对不起，至云姐姐。我心里说：我不是要赢你。我只是想看看，自己到底能跑到哪里。

　　前面是吴晓晓。年级第一，学霸，及腰的乌黑长发象根吸饱了水的绳子，抽打着她的后腰。她跑得不快，但很稳，像她做数学题一样，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。但平时引以为傲的长发成了累赘。

　　有没可能，赢你一回？肺像被人攥住了，腿像灌了铅。但我咬着牙，一点点加速。超过她的时候，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乱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，但我感觉到她在看自己。我不敢回头。我怕一回头，就泄了气。

　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。李慧敏在我前面，和我胶着了好几个回合。她的背影很瘦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跑起来一甩一甩。我知道她家里的情况，知道她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卖油粑粑。当然我的妈妈也要卖菜，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~~~我平时最怕自己胡思乱想。可跑步中的胡思乱想，好像对忘记喘不过气来有帮助~~~不同的是，我有爸爸，她没了爸爸。我忽然觉得，我们是在同一条路上跑的人。只是她藏得比我深。

　　突然，肺不疼了，腿不沉了。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，轻飘飘的，每一步都像是在飞。不是不累，是忘了累。我知道自己发力的时刻到了。我超过了她。李慧敏没有看我，但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加油。”声音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　　最后一百米。前面只剩下一个人——那个体育生。那个在厕所里说“她若能成为作家，我也可以成为世界冠军”的人。你想成为世界冠军？好。那我让你连班级冠军都拿不到！

　　我拼尽全力，冲了出去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，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。我什么都听不见了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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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终点到了。

　　我冲过线的那一刻，整个人像散了架，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我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，滴在跑道上，溅起小小的灰尘。

　　然后我抬起头。

　　我看见田见予站在终点旁边，手里拿着两瓶汽水。他看着我，表情是——吃惊。那种“怎么是你”的吃惊。他手里的汽水，当然不是给我的。我知道。

　　我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过来。腿还在抖，心也在抖。但我没让自己停下来。我转过身，往后挪。

　　周至云刚过终点，弯着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脸涨得通红。我走过去，扶住她的胳膊。“还好吗？”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：“你跑得真快。”我没接话，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。她站不稳，我就让她靠着我，慢慢往前走。

　　吴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终点。她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水瓶，看着我和周至云。她的嘴唇有点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没有走过来，我们也没有走过去。不是忘了，是—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是学霸，从来都是高高在上，不需要别人帮忙的。我以为她不需要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学霸也寂寞，朋友不多。那天她站在那里，看了我们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我后来回想那个背影，才明白那里面有什么——不是生气，是疼。

　　八百米第一。不是倒数第一，是第一。后来同学告诉我，我跑了四分十八秒。我查了一下，这个成绩刚到及格线。我能跑第一，不是因为快，是因为别人更慢。幸运而已。下次可能还是倒数第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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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八百米测验后没几天，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。

　　我考了全班第一。不是单科，是总分。我不敢相信。拿到成绩单的时候，我看了三遍，以为老师搞错了。我又去看光荣榜，榜上也是我的名字。我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心里不是高兴，是不安。我配吗？我每天写日记，周末看小说，上课也偷偷吃过零食，下课还会趴在桌上睡觉。从来没像吴晓晓那样把课本翻烂。我凭什么考第一？这不公平。那种感觉，比考倒数还难受。倒数的时候，你知道自己不配。现在第一，你更知道自己不配。

　　地理老师姓邱，三十多岁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我去办公室找他，说：“老师，我的地理成绩，好像算错了。” “哪里错了？” “多了十分。您能帮忙把它改少十分吗？” 邱老师看了我一眼，没问为什么。他拿出试卷，重新算了一遍，仍是87分！奇怪的问：“你确定要改？”。看到我坚定的点点头，邱老师然也没问什么，把分数改了。从八十七改成七十七。

　　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手里攥着成绩单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　　周至云第一个跑来恭喜我。她笑得比我还开心：“至晴，你真的考了第一！太厉害了！”我看着她，心里暖暖的。她是真心为我高兴。她从来不会因为我考得好就不舒服，也不会因为我考得差就疏远我。她就是那种人——你好，她替你高兴；你不好，她陪着你。

　　吴晓晓没有说话。她坐在座位上，面前摊着成绩单，看了很久。她没有看我，我也没有走过去。后来我听见她对旁边的人说：“怎么可能？”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安静，我听见了。不是嫉妒，是不敢相信。年级第一的学霸，第一次被人超越。她需要时间消化。

　　李慧敏也没有说话。她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，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恭喜。”声音很轻，和跑步时那句“加油”一样。但我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什么东西，一闪而过，被她压下去了。她藏得很好。她一直藏得很好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在日记本上写：

　　“八百米第一，是运气。考试第一，也是运气。下次，我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。但没关系，我只需要知道——原来我也能得第一。”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又写：

　　“前些天跑步的时候，我超过了好多人。田丽霞，体育生，还有那些我记不住名字的。超过她们的那一刻，我心里很爽。可爽完了，又觉得自己很小气。人家说过我一句不好，我记了这么久；人家瞧不起我，我就非要赢给她看。这不是睚眦必报是什么？我一边跑，一边鄙视自己。可我没有停下来。我还是超了，还是赢了。”

　　“我到底想证明什么？证明她们是错的？证明我不是癞蛤蟆？可就算我赢了八百米，就算我考了第一，我还是作文不好。我还是怕开口说英语。我还是不敢主动跟那个人说话。我什么都没变。”

　　至于那些我超过的人——田丽霞、体育生、还有那些我记不住名字的——她们大概早就不记得了。她们不记得说过什么，不记得被谁超过。只有我还记得。

　　我记着每一句话，每一个人。我不知道这是记性好，还是心眼小。

　　大概是心眼小吧。

　　吴至晴不知道，那是她第一次考第一，但不是最后一次。

　　吴至晴也不知道，从什么时候起，吴晓晓看她的眼神，就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恨，是不甘。她不甘心。可她不怪她。换作我，我也不甘心。吴至晴心想。